只见到了她张开嘴唇,以嘴唇告诉他:请原谅我,我也不想的,但是坂田君,这是我的任务。
他想到了她刚才告诉他的,老头给她下了任务,原来这个任务竟是杀他吗?
跟他客套了这么多,这是想要降低他的警惕,然后一刀毙命吗?
不愧是谍中金花。
特工中的王牌精英。
他很想问她,她真的爱过他吗?
她的眼里只有任务,没有过一丝感情吗?
范老头的心很硬,但同时也很软。
不知道是普通人做多了,他也成了普通人,还是因为这许多年,他和田丫风风雨雨,他的心也被田丫泡软了。
人家说,死亡的感情是最真挚的,死前最想起的那个人,就是自己这一辈子最放心不下的那个人。
他想起了田丫。
那个六岁就来到了范家,成了他童养媳的女人。
那个会含羞带涩望着他的女人。
那个跟他说着,他们之间就是爱情的女人。
还有他怀着孩子,不管是第一个孩子,还是后来的小花,再到他们共同的儿子……
儿子……
他又再次想到了他和田丫的儿子。
他还没有开口叫过一次他爸爸啊。
儿子就被老头派人带走了。
从此,他也不知道儿子的去向。
那个时候他无所谓。
但人老了,就会想起很多,特别是现在,他的生命就要走向终结的时候,他想的太多。
原来,他一直都渴望那种平凡普通的日子。
而不是现在这种整天担惊受怕的日子,这种永远没有结果的日子。
只是他无法选择,他走上了这条路,就没有任何他可以选择的余地。
这个时候,他反而想,自己的儿子是不是还没有死?
是不是可以做为最普通的人,不知道他的父亲曾经是个间谍,就当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穷点苦点没什么,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而不是做一只藏在黑暗下的耗子。
他想了很多,其实也就几秒。
所有的过往,全部昙花一现般,在脑海中展现,又慢慢破灭。
坂田杏一郎捂着脖子倒了下来。
倒下去之前,他看到了田中梅子在耳边道:“坂田君,你是做惯了普通人,就以为真的是普通人了。你是坂田杏一郎,是帝国的特工,永远都是。你不要怪我,怪只能怪你……失败了。我们没有退路。”
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了,只是眼角滴下了一滴泪。
那是悔意。
还有愧意。
悔意是给自己这些年的所做所为的。
他为帝国奉献了一生,临了,帝国却要杀了他。
愧意是给田丫的,这个跟了他一辈子的女人,临了,连自己的儿子都是假的。
他和田丫的一生,都是可笑的。
也是可悲的。
他张嘴,无声地喊出:田丫,还有下辈子,我只想守着你一个人。
只守着你。
倒下去,闭上眼睛的那一刹那,坂田杏一郎看到了* ,田中梅子的身影消失在了那扇气窗上。
她来的时候,就是从那扇气窗跳下来的。
同时,房子的那扇小门被踢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看到高大的男人,走到了他面前,说了一声:“坂田杏一郎,你又何必呢?人不做,干吗要做鬼呢?”
是顾长鸣。
坂田杏一郎张嘴,想要说话,但他什么也说不了。
眼角是滴落的一滴泪。
悔泪。
顾长鸣已经让人把他带了下去,送去医院,不能让他死了,希望这一次他能够不这么坚持,能够把自己知道的都交待出来。
坂田杏一郎被人带了下去,出门口的时候,他又回过头来,望向了那个气窗。田中梅子就是从那里跳窗离开的。
这是他最后的执念了。
人之将死,什么执念都应该放下了,只剩下这一条。
在他执念的目光中,看到了那扇气窗上,田中梅子的身影又被逼了回去。
同时跳下来的,还有一个男人。
是一个年轻人,坂田杏一郎不认识。
年轻人走到了顾长鸣的身前:“首长。”
顾长鸣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好样的。然后把目光望向了黄霞——这个时候,应该叫她田中梅子了。
田中梅子被逼下了气窗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她被逼了回来,一抬头,就看到了顾长鸣走了进来。
这个她昔日的丈夫,此时却是沉着一张脸走了过来,慢慢地走向了她。
田中梅子狼狈而又气喘,迎上他的目光。
在他的目光中,她看到了一抹精光。
还有一的抹仇恨。
顾长鸣此时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说道:“黄霞,我该叫你田中梅子,久违了。”
看到他的那一刹那,田中梅子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一切都是顾长鸣设下的陷阱,他跟欧阳说的那些话,也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说什么要送坂田杏一郎去北京,接受更专业的审讯,为的可不就是为了这一刻?
让她着急,进而挺而走险。
她有没有想到这可能会是个陷阱?当时她也确实有想到,这里会有陷阱,但明知山有虎却又不得不为之。
坂田杏一郎一旦去了北京,那边更专业,坂田能不能扛得住,最后交待了?坂田知道的事实在太多了,一旦坂田交待了,那么她也就暴露了,还有更多的名单,也都可能暴露。但如果她成功了,把人杀了,那么自己就不会暴露了,那些潜伏下来的人,也不会被暴露。就赌那万分之一,她也必须要去。
不去是死,去了也是死,但有生的可能,只能迎难而上了。
田中梅子很冷静,在被抓的时候,没有再跟以前含泪胡搅蛮缠,那也就是为了演戏而已。
但还是问了一句:“你早就知道我会来。”是肯定句,而非疑问句。
顾长鸣道:“是的,我知道你会来,而且也知道你会杀人。”
田中梅子道:“你是故意等我动手了才来抓捕?”
没有问出为什么,是因为她心里知道答案。
果然,顾长鸣回答:“坂田杏一郎是一个跟你一样炙热的军国主义者,是武士道主义者,如果用一般的手段,根本就无法让他开口·交待。”
是的,坂田杏一郎不会开口,否则也不会这么多久了,他也一直没有开口。
他们用了很多的办法,不管用什么办法,都无法让他开口。
顾长鸣也知道这样很冒险,有可能坂田杏一郎就死了,但是也有可能活。一旦他能够活,在被自己所效忠的对象所灭口,那么就有一成的可能他会对这个组织失望,进而可能交待。
当然,顾长鸣也做好了坂田杏一郎会死的打算,也做好了他依然死硬地不开口,但是依然会有对半的可能性,他会被抢救过来,会交待。
所以他冒险一试。
在田中梅子杀人的一刹那出现,及时出现破坏了田中梅子,让她下手的时候,手一颤,动作偏了,没有真正割破喉咙。
如果抢救及时,坂田杏一郎还是能够抢救回来的。
田中梅子笑了笑,很认真地望向顾长鸣:“你是我这么些年的唯一对手。”
唯一一个是她引诱不了,心肠硬得跟石头一样。
田中梅子这些年,追的男人何止几个,为了任务,她跟过很多男人,逢场作戏的又有多少?哪一个男人不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又有哪一个男人能够抵抗得了她的魅力。
别人骂她是狐狸精,她自己也承认自己是个妖精,为此而沾沾自喜,没觉得这是个贬义词。能够看着男人为她神魂颠倒,看到男人为了她家破人亡,看到男人为了她可以跟前头的老婆决裂,那都是一种享受。任务之外的快感。
不得不说,田中梅子和坂田杏一郎真不愧是曾经的情侣,也不愧是军国主义训练出来的王牌间谍,思想都是高度一致。
但是她在顾长鸣这里挫折了。
明明他的妻子已经死了,明明还那么年轻,理应一勾引就会丢盔弃甲,结果她却失败了。
她佩服的男人不多,在她眼里,男人都是不用脑思考的,而是靠着下半身思考的。但就是眼前这个顾长鸣,她曾经的丈夫,却让她油然而生敬意,这是对对手的敬意,无关于男女,就是平静的尊敬。
无关乎爱情,她敬佩英雄,仅此而已。
在她被带下去的时候,她问了一句:“顾长鸣,这么些年了,你难道没有爱上过我?哪怕是一点?”
很平静地问出来。
顾长鸣:“没有,我只爱明霞。”
田中梅子却笑了,没有再问,很平静地被人带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