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会的知识,也仅仅只是跟着下放教授学了两年而已。
开小灶给学的。
要换作旁人,跟下放教授扯在一起,肯定会第一个点名批评。
但是赖喜昌不是别人。
他也不喜欢胡乱批评人,更不喜欢无故给人戴帽子。
赖喜昌自己文化不高,但他敬佩文化人。
他的字还是在部队的时候识的。
他的第一位老师,就曾经不因为他大字不识就有任何的轻视,更不曾因为他学字很慢,就有任何的不快。
他至今还记得老师曾经说过的:读书识字x
“我叫明华。”当年,那年轻人笑着对他道。
明华,多好听的名字。
明……
姓明的可真不多。
一开始,赖喜昌以为范明华姓明。
他曾经也见过一个姓明的首长。
“我不姓明。”范明华道,“应该是我妈妈姓明。”
他说的是“应该”,而非“是”,那个时候的范明华也是迷茫的,不确定的。
但。
说起“妈妈”这个词的时候,范明华的嘴角依然带着笑,温柔到极致的笑。
就像散在田地里的油菜花一样。
温暖,灿烂。
赖喜昌至今还记得那个笑容,记得范明华在提起妈妈时的神情。
当时他还在想,对方的妈妈一定是个极好的女人。
如果有机会,一定要见见这位伟大的母亲。
将一个年轻人教育得很好。
如今想来,范明华的妈妈……
自然是极好的。
一开始,他以为范明华的妈妈,就是那个范老太,一个极普通的农妇。
还想,这真的是明华的妈妈?
一点也不像。
哪里有明华嘴里那个美好的形象?
后来,知道那个农妇并不姓明。
如今,范明华的身世真相,慢慢地撕开了一角,真的应了他当年的猜测,那个农妇果真不是范明华的妈妈。
想也是,范老太这样尖酸刻薄样,怎么担得起范明华嘴里那个所有美好词放在其身上的“妈妈”。
“我和明华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
回忆起了当时的情景,赖喜昌笑了笑。
他也觉得,自己当时的一时不忍,能给自己造了这么大的福报。
如果当时他如其他思想委员会的同志一样,将跟教授讨教问题的范明华抓了典型,哪怕是当时训斥一二,也不会有后来的事。
真的是应了一报还一报。
就是因为当年他在部队里受了那一位老师的教导,对文化人本来就存了一份尊敬。
这让后来凡是到了顺县这边的知识分子,比如被戴上了帽子的教授等,赖喜昌都想尽办法给了善待。
别的地方,对于下放的人员,是可着劲儿的虐待,换到赖喜昌这,有真本事的,他会善待,没有本事的,他也不会惯着。
如果真的有罪的,他也会看后面的表现,不会一视同仁。
在顺县这个地界,如果说赖喜昌居第二,那就没人敢居第一了。
就是跟思想委员会平分秋色的武装部,也不敢这么认为。
就是跟武装部关系不浅的边防部队,都跟人家赖喜昌关系也不赖。
这些从明面上是能够查得出来的。
顾长鸣一到顺县,就已经对顺县这边几个干部进行了调查,赖喜昌就在其中之一。
毕竟,作为委员会的主任,那可是被重点关注的。
军队和地方本来就是不的体系,如果地方上想要给军队下绊,那也是很容易的。
只不过军民向来团结。
更何况顾长鸣的身份不一般,也没真的有人敢为难他。
赖喜昌说得不是很简略,并没有将整个过程说得一清二楚。
但顾长鸣却听得认真。
顾长鸣也听得出来,赖喜昌在说这个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轻松的。
没有刻意地诉说自己和范明华的友情。
但是顾长鸣却依然从他的神情里,读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的脚步已经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侧目望向了赖喜昌。
眼里有着一抹,让人读不懂的情绪。
“小赖,跟我说说明华的事。”顾长鸣的声音很轻,眼里有暖光浮起。
此时的顾长鸣,不再是那个严肃的首长,而是一个孩子的父亲。
一个,对于儿子有着愧疚的老父亲。
过去的几十年,他不是在打仗中,就是在打仗中。
他很少在家里真正地呆过多少天。
后来建国了,他找回了自己流落在外面的儿子。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他的儿子,被人调换了。
儿子找回来已经知事了,跟他并不是特别的亲近。
他又有很多工作要忙,在家陪着儿子的日子少之又少。
他没有发现儿子的不对劲,这是他作为父亲的失职。
在知道真相那刻起,顾长鸣知道,明华不愿意原谅他,那是他自作自受。
但凡当年把孩子接回来,他能够多关心此事,能够多关注关注孩子,也就能够发现当年被调换的错事。
调换孩子这事上,不是他造成的,却也有着无法推卸的责任。
哪怕人家有心欺瞒,哪怕对方的血型跟他一样,但凡他用心一点,也能够发现蛛丝马迹。
他对不起明霞。
他把他们的儿子弄丢了,差一点,儿子就回不来了。
顾宁宁也忍不住望了过去。
她也想听听,赖喜昌嘴里的爸爸是什么样的。
年轻时候的爸爸,又是什么样的。
很多事情,顾宁宁也只能从那本书里探求一二。
但是书里的爸爸,和现实中的爸爸,毕竟不一样的。
赖喜昌倒也没有这也有什么好隐瞒的。
对于范明华的一切,他知之得也甚少。有些事情,他也是后来慢慢了解得,那些范明华小的时候,遇到的那些事情,有些是他从别人那里听说的,也有些是从范明华那些所知。
但不得不说,他知道得要比顾长鸣要多得多。
顾长鸣知道的那些,也不过是手底下人调查得知,时间匆忙,也不可能全部都调查清楚。
很多事情,随着时间的流逝,真相已经变得没那么清晰,很多事情,需要慢慢地去调查。
如今有一个了解范明华的当地人,再好不过。
赖喜昌是当地的思想委员会主任,还有谁比他更了解当地的人与事?
如果不是在这里遇上赖喜昌,他也会主上人去叫了他。
有些事需要调查,但能够有这样一次亲自了解儿子的机会,作为缺失儿子成长几十年的老顾同志,又怎么能够轻易让其失去?
顾长鸣再怎么身居要位,在这里,他也只是一个父亲,跟儿子失散多年的老父亲。
他如今想要了解儿子,在别人眼里的儿子,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也想知道,儿子在没有他的日子里,到底过得怎样的日子。
不过,想想也知道,肯定不会那么舒服。
他了解得再不多,也是知道一些的,这几十年来,明华的日子过得很艰难。
夕阳西下。
暮日余辉,天空的云被染红。
二大一小的身影,被慢慢地拉长。
身后隔着几步远,跟着同样穿着便装的小张。
那是顾长鸣的警卫员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