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华一双眼睛熬得通红,嘶吼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是范明华的兄弟,你们只要让他过来作证,不是什么都真相大白了?”
那边的干事同志却冷呵呵道:“你当我们是傻子?任你骗?范明华同志的档案我们查得一清二楚,他除了有一个妹妹之外,哪来的兄弟?赶紧交待。”
顾范两家孩子对调的事情,除了武装部几位领导,革委会几个领导知道之外,其他人还真不太知道。
就连县政府的大领导都未必知道两家的渊源。
顾长鸣可还没有公布范明华的真正身份呢。
至于没有公布的原因,只有父子俩知道。
这会顾华说自己是范明华的兄弟,保卫科的同志又怎么可能会相信?
毕竟人家的档案可是一清二楚的,范家是逃荒来的,那一家子没有任何的亲戚,可不就觉得顾华是在骗人了?
你要说顾华承认二十六年前曾经跟范明华对调了,这事他瞒还来不及呢,又怎么可能会自打嘴巴,自己捅出去?
这就造成了,给人一种撒谎的假象。
给人一种在诬蔑的假象,让人觉得他是在故意给范明华套上“敌特分子”兄弟的黑帽子。
这如何能让保卫科的同志不气愤?
顾华气得都快吐血了。
范明华以为的,顾华多少是个军人,至少也能挺个一两天。
谁曾想,他连半天都没有撑住。
跟保卫科那边的腥风血雨不一样,范明华这边安逸的很。
他看了四小时的书,直到手表指针指向了十点钟,他才揉了揉脖子,放下了书站了起来。
不是不想看,而是不能再看了。
第二天还要早起上班呢,睡晚了,影响了睡眠,第二天哪还有精神工作?
书有的是时间可以再看,饭得一口一口吃。
他刷牙洗脸,上床。
宁芝竟还没有睡,他上床的时候,翻身过来抱住了他。
他也反抱之,这是夫妻两人的习惯。
也不知道多久,睡意朦胧间,有人敲响了院门,找他的。
找过来的人是为常大爷。
常大爷?
他的睡意顿消。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他能想到的,也就是顾华那些事了。
果然。
在常大爷的后面,露出了两张脸,其中之一就是他的顶头上司张局。
还有一人不认识,但又看着脸熟,像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
板着一张脸,非常严肃,看到他的时候,一双锐利的眼睛扫了过来,问道:“你就是范明华?”
范明华想到了一个人,保卫科科长郝真。
他是见过他的,但只见了一面,这才没有在一开始就想起来。
连郝科长都来了,果然是为了顾华吗?
想法即逝,脸上没有露出丝毫,他道:“三位领导怎么来了?进屋里坐坐?”
“不了。”说话的是张局,他看了一眼在门内那些探视的目光,沉声道,“我们去外面走走。”
范明华自然也看到了那些被吵醒的邻居跃跃欲试的目光,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点点头,跟着他们出去了。
走到了巷子深处,那是个死胡同,说话方面,有人偷听也能一目了然。
这时,张局道:“你应该猜到我们因何而来?”
范明华没有吭声。
张局又道:“不错,我们是为了顾华事件来的,他说他认识你。”
范明华了然。
心想:果然如此。
“我来说吧。”那位保卫科长道,“范同志你好,你大概不认识我,我叫郝真。”
范明华点头,“郝科长您好。”
这位领导在这了,只怕顾华招了?
有点可惜,没有让他关上多久。
郝科长不知范明华心里所想,他道:“这次过来是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或许你不知道顾华是谁?今天他在大门外鬼鬼祟祟的,被保卫科抓了,他说他叫顾华,但身份不明,局里怀疑是特务,审讯了一夜,他矢口否认,只说来看你的,和你是亲戚关系,你能够证明他的身份。我们过来,就是为了解这件事情来的。”
眼睛紧紧地盯着范明华的脸。
此时,天已经暗了。
范明华睡下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张局他们找过来又是过了一个多小时,手表上的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了。
这里不比马路,巷口上是没有路灯的。
张局他们过来一人拿了个手电筒,但就手电微那点光,只要不对着脸部照,其实看不大真切范明华的表情。
但不阻碍郝科长看着他。
这是职业使然。
范明华心里嗤之以鼻:亲戚关系,这顾华还是顾虑重重,不敢说出他是范老头的儿子。
怕被讹上?
那他非要把这脓血给他挑出来。
范明华脸上不动声色,只摇头道:“我不认识他,没见过他。”
这话半真半假。
确实不认识,不管是顾长鸣还是顾长春,俩兄弟都没有向他介绍过顾华这个人。
范明华也懒得去认识他。
但他也确实见过他,也知道这么个人。
有些事,可以挑明,有些事却没必要过分认真。
认识也好,见过也罢,都不妨碍他不认这么个人。
他凭什么要认识他?
“范同志,你该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我希望你能够具实相告,不要隐瞒,对你没有好处。”郝科长的语气很硬,让人不容质疑,“如果不是张局不想事情闹大,怕影响了你的前途,这会你应该在保卫科,而不是在这里询问你。”
不得不说,郝科长是吃这碗饭的。
天生的敏锐,让他已经对范明华动了疑心。
范明华看了他一眼,郝科长眼睛瞪得很大。
又望向张局和常大爷,眉头轻蹙。
“小范,你……是不是有难言之隐?”
三人中,最了解范明华的是张局。
最担心他的,也是张局。
是不想他出事的,更是张局。
“小范,都是自己人,没什么好怕的。”常大爷突然道。
范明华望向了常大爷。
后者朝他轻一点头,意思是,郝科长可信,是自己人。
“我……唉,”他轻叹了声,嘴里满是苦涩,“我确实知道这么个人,但我也确实没见过他。”
郝科长眉心收紧,张口欲言,却听范明华道:“是不是觉得很矛盾?既然知道这么个人,又怎么可能会不认识呢?”
郝科长闭上了嘴。
范明华接着道:“你们应该调查过我,范老头不是我生父,我是被收养在他家的。二十六年前,我生父让人过来找我,被接回去的不是我,而是他的亲子,我被留下了下来。”
跟告诉常大爷的不一样,跟前者说的时候,他是简说,只说了顾华是他的养兄,而这次当着张局和郝科长的面,他却稍微详细了些。
但也没有详细到说出顾长鸣的身份。
这一点,不是他不愿意说。
有些事情,该保密的,还是需要保密的。
如今他还没有承认顾长鸣,更不想利用他的关系去达成什么,更加不想要麻烦。
认祖归宗,或许有很多好处,但也免不了无穷的麻烦。
他还不知道自己在顾长鸣的心里占了多少地位,更对明霞同志的死耿耿于怀。
但这只是其一。
其二是,当时顾长鸣找过来的时候,是秘密过来的,就只带来了两个警卫员,还都是普通人装束。
并没有透露身份。
如果不刻意地去调查,确实无从得知他的真实身份。
整个县城,唯二知道他身份的人,除了革委会主任赖喜昌,就是当时审讯范老头时在场的武装部部长。
前者是精明过了头,虽然一开始不知道身份,但猜到了。
后者是属于国防部地方组织,算是内部人员,稍微透露了点,但知道的其实也不多。只知道是首长,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首长,哪里来的首长。
因为顾长鸣过来,除了认亲,还有机密任务,见了范老头后,他就对武装部的吴部长下了禁口令,他秘密来顺县的事,不需透露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