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们夫妻同心,自然无坚不摧。
她在弹的时候,神情投入,衣袂飘飘,陆经听着琴曲,心想果然不是曲子的问题,是人的问题。近来听《广陵散》,弹的人多是表现得十分温文尔雅,指法夜似乎很高超,然而这曲子是战前弹的,需要干净利索,甚至有肃杀之气。
陆经坐的地方前面也有焚香,气味不是平日常薰的,应该是娘子从娘家带过来的,香味很清新,他想有芷琳陪伴多好啊。
一曲罢了,陆经抚掌:“弹的真好。”
“我还以为你听完会想睡觉呢,没想到还听完了。”芷琳歪着头打趣。
陆经上前,扶着她起身,又问道:“你用的什么香?怎地这般别致。”
“真是个衙内,这也不知道,橙子皮加点花椒啊,老百姓人人都知道的。”芷琳家里常常备橙子皮或者橘子皮,为了制作肥料,所以经常这般。
陆经被她说的只是笑,二人旋即让下人送了水来,分别沐浴后,芷琳靠在床头看书,陆经便靠在薰笼旁边读书写字,倒是安静的紧。
她们这边和乐融融,陆夫人晚上和陆大学士又是怀念儿子,又讥讽道:“那孟氏牙尖嘴利,连长辈也敢顶撞,幸亏是她三伯母不曾计较,若不然,咱们的脸往哪里搁呢。”
陆大学士讶异:“我看儿媳妇不是那样的人啊?”
孟氏完全容仪照曜绝异,卓尔不群,压根就不像是那种对抗长辈的人,他心里很清楚,哪里是陆经或者孟氏不好,分明是妻子根本就不喜欢嗣子。
陆夫人当然背后说了许多小话,陆大学士听的昏昏欲睡。
到了次日,芷琳上了陆家族谱,今日三朝回门,她原本想早些回去,陆夫人要不就和陆家长辈亲戚们说话说的停不下来,要不就叮嘱芷琳和陆经。
另一边家里张氏带着策哥儿等着,见人一直不到,也不好去催,还好快中午时女儿和姑爷才到。
“怎么回来这般晚?安排了一桌菜,难不成就这么点个卯回去就是?”张氏摊手。
芷琳和陆经都齐道:“太太一直拉着我们说话,我们好不自在的。”
连章玉衡听了心中都不愉,无论如何,芷琳虽然并非自己亲生,但也是从章家出嫁的,这陆夫人好不知事。张氏听了原本极度生气,可见女儿和姑爷这般好,又想若是做婆婆的太好,恐怕就妨着媳妇。
这陆夫人针对陆经,也针对芷琳,她二人自然感情很好,日后更偏向自己这边,这倒是极好的的事情。
这般想来虽然算不得丧事喜办,可张氏也没有之前那么生气了:“算了,算了,可怜见的,你们都不容易,芷琳,策哥儿很想你呢。一开始不知道你出去就不回来了,昨儿跑去你那里拼命扒门。”
芷琳听了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娘,平日我在家总做自己的事情,没多少功夫陪策哥儿,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这些话陆经听到耳朵里,对陆夫人愈发不喜。
她们只吃了几口,时辰就到了,芷琳只得和张氏说过些日子再见,张氏百般不舍,也只得随女儿去了。
陆夫人却是极其幸灾乐祸,还对身边的华妈妈道:“嫁到我家,就是我家的人了,今儿我知道她们着急,但偏偏我就不急。”
她说的痛快,华妈妈是新近的妈妈,是个诚恳人。她还想太太以前也不是这样的人,性情虽然偶尔有些骄纵,但多半很善解人意的,怎地现在这般会难为人?
芷琳从娘家回来后,就在想陆夫人也不是什么丧子之痛导致如此,兴许以前没有受到什么挫折的时候,心里即便有什么不好的念头,也顾忌名声,还能自我约束。如今儿子一死,她似乎有了保障似的,不管做错了什么事情,一句没了儿子,就成了挡箭牌,自然做什么都无所顾忌了。
这样的情况之下,陆经还能娶自己,也是着实不容易。
陆经当然给自己道歉,芷琳却摆手:“说起来,她哪里是为难我,分明是为难你。我看你是个骄傲的男子,何必为了她这般。我初见你时,你那样的明媚,和现在完全不同。”
“你说咱们俩不能总让她这么折腾啊。”陆经想的远,他有在大家族生活的经验,很清楚这些,“咱们大人她难为就罢了,就怕到时候你生了孩子,她若强行要抱过去她那里养着,可怎么办?”
“别急,我才进门几日,并不清楚她真正的路数,且先看看。”欲速则不达,芷琳当然知晓这个道理。
三朝回门之后,来参加婚礼的亲友们也都陆续回去了,她算是真正的陆家媳妇了。
这院子里有各处的下人盯着,外面有陆家的长辈,要挣脱出来扫清障碍,着实不容易。可越是不容易,她就越要走好,只有铲除障碍物,才能成为坦途。
这个打算,她甚至都没有告诉陆经。
白日陆经要去外面书房读书,她则要去陆夫人处晨昏定省,陆夫人不喜欢她,也怕她窥探什么,几乎是请完安,就让她回来。
芷琳便照顾自己那些花儿,娇花修剪叶片,一如往常一样。
累了进去吃点茶水,要不就看看书,中午小憩一会儿,醒了找人说话。
今日找浣云,明日找琳琅,后日找绿筠绿卿,总之是什么都能聊几句。但看似闲聊,她也能够体察出这些下人后面主子的心意。
浣云是有事没事夸老太太如何慈善如何好,琳琅则总是心不在焉,两个绿则是红袖添香善解人意之类的。
这四个人分别体现了后面主子的性格,浣云显然殷勤献的最多,她是真把自己当陆经的人了,所以巴不得自己快点合纵连横。琳琅分明不愿意来,却被陆夫人派了过来,说明陆夫人对手底下的人都不了解,简直糊涂彻底。
至于绿筠绿卿,懂诗词交际,还有些文人的清高,就像陆大学士,不关心后宅。
头一个,她不能跟陆老夫人联合,如果这样,恐怕自己就是陆老夫人的炮灰,更刺激陆夫人。等她和陆夫人打的不可开交的时候,都要求陆老夫人作主,到时候她就是话事人了。
至于其她的,不足为惧。
曹妈妈端了燕窝粥来:“姑娘吃一盏,这还是从孟家带出来的,太太也说让我们给您快些吃了。”
“好,那我吃些吧。等会儿晚上,还要往正房那边去。”芷琳道。
下半晌她小憩之后,就先过去了,那陆夫人见她过来,不免道:“也不知道是我脸盲,还是你的脸长的太平常,看了这么些日子,面对面的,我都不认得。”
芷琳看过《金锁记》,里面把儿媳妇一步步逼死就是先从容貌羞辱儿媳妇,挑拨儿子媳妇的关系,最后用妾侍逼的儿媳妇死了。
她没想到宋朝的婆婆也来这一招,不由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依照儿媳看,无论长什么样,都是爹娘给的,只要心善,比什么都好。”
“心慈则貌美,心若不慈,不知道怎生个夜叉模样?”陆夫人啧啧两声,似乎在说芷琳心不善,所以难看。
芷琳心道这厮就这点手段,立马反唇相讥:“太太说的很是,心不慈的刻薄人,可不就生个夜叉模样,依照我看,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所以还是要多做善事,否则就容易遭报应,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陆夫人本来胆子不大,一直想拿芷琳话柄,想断章取义大做文章,可毕竟不愿意真的鱼死网破,可她看芷琳神色不善,心下大骇。
第43章
以前陆经都是学到深夜, 现下都会提早一个时辰回来,回来之后,继续在家里读书, 但有芷琳相伴,就没有那般枯燥了。
芷琳和他都是先沐浴之后,让下人各自出去外院歇下,才放心说话。
不免把今日陆夫人阴阳怪气她的事情说了,还道:“今日我这般说, 夜色森森,她有些怕,但想必明日会更反弹。我想我跪了,她也是肆无忌惮的打压,连下人也伙同欺负我,我反抗了, 至少能让一些人不敢轻举妄动。”
“她怎地如此过分?这还是书香门第出来的人么?连市井妇人都不如。”陆经斥责。
芷琳都想说陆经外面看起来光鲜, 内里是真的不好过,她现在最怕的是自己生了孩子,被陆夫人抱走。嗣子养不熟, 但是孙子从小养起就未必了。
她必须在生孩子之前解决掉这个陆夫人麻烦, 否则,后患无穷。
当然, 解决不是下毒药这些伤阴鸷的事情, 而是用一种法子,可到底用什么法子, 她得想一个妥当的法子才行。
兵贵神速,再拖几年,陆夫人还没怎么样, 她们反而受限于身份不对等被害。
“官人,你这两天都提前一个时辰回来,我自是欣喜,就怕人家捏着这个把柄羞辱我。”芷琳提出自己的想法。
陆经原本想说这是新婚期间,就是恩爱些又如何,但他知晓陆夫人的为人,无事还要挑三分,更何况捏住这个把柄,到底不好。
故而,就笑道:“娘子说什么,我就怎么做。”
还真被芷琳说对了,陆夫人想利用陆经在书房提前回来,羞辱芷琳离不得男人,但没想了几日,陆经还是一如往昔,她是扼腕。
芷琳人虽然未去,但会送些宵夜、点心过去,这些宵夜甚至都不经过小厨房,是用她们的小炉子里熬煮的。
有时候是咸口的,用干贝虾仁熬粥或者鸡丝饽饦、冬瓜瑶柱老鸭汤,有时候是甜口的,杏仁茶、水芝汤、核桃赤小豆黑芝麻汤。
陆经没回来的时候,她会翻看一下账本,看看书,敷脸,反正事情还挺多的,等他回来了,二人会聊几句,兴致来的时候,夫妻亲热一番。
其实别的都还好,陆夫人也是间歇性出点问题,一个月左右,她从进入陆家的小白,算是比较熟悉这里的业务了。
照着浣云和琳琅的指点,芷琳还做了些针线过去,陆老夫人有偏头疼的毛病,所以她绣了茱萸红的抹额,给陆夫人则做了一双锦袜,一双罗袜。
陆老夫人夸道:“你这手艺还真好。”
“是老太太不嫌弃罢了。”芷琳笑道。
陆老夫人心想这孟氏倒也是个妙人,她那个糊涂儿媳几番羞辱,她都平常应对,也没有露出什么哀戚之色,对下人都颇为公平,对丈夫关心,对长辈算不得十分亲近,但也会礼数做足。
故而,她不免多拉着芷琳说了几句:“我们家里人少,清静的很,你们快些开枝散叶,家里就热闹了。”
芷琳便作害羞状,现下她还不着急,顺其自然的事情。
不过,她现下不好出门,只能委托陆经出去帮她巡铺,顺便去庄子上看看,“我听我娘说,今年年成不好,你去查验一下他们有没有把粮食储存好。”
陆经点头:“我马上就过去,你放心,以前我随我爹也去看过庄田。”
芷琳颔首:“如此就好。”
陆经想他虽然锦衣玉食,可名下没有任何财产,妻子却是身家丰厚,铺子打理的好不说,还有各处产业。
芷琳很是谨慎,不免道:“若是从庄上带东西回来,想必太太那边会问,说我差遣你。你就说只是途经,别人托你带回来的。”
平日陆经就想为娘子做些什么,如今也算是找到机会了,遂借着出门访友的机会,先去了金水河庄子,他和这里的郭庄主很熟,郭庄主请了敖庄主过来,陪着陆经四处看了看。
陆经没想到芷琳的这块庄田这般肥沃,几乎都是上等田,他以前从未想过吃软饭,但现在觉得自己和江隽也没两样,甚至吃的更厉害。
敖庄主道:“虽说有些灾害,但咱们庄子靠着金水河,到底无虞。”
“一旦庄子上有什么事情,你且去陆家找我便是。”陆经嘱咐。
在金水河出来后,他又骑马去养植园去了一趟,只是没想到从养植园出来倒是看到了江隽,江隽热情请陆经过去用饭,陆经想着他家在不远处,遂过去了。
“原本还想请你过来的,不曾想道左相逢,还未谢过你上回大婚还记得帮我引荐。”江隽这样的寒门子弟,虽然有才学,但是无人引荐很难得到看重。
陆经笑道:“江兄哪里话,你是才困于浅滩,日后必将风起云涌。”
二人说笑进门,杨琬听说陆经过来,亲自出来上茶,但见陆经举止清洒、眉宇轩轩,不似江隽书生之态,但珠玉之态,令人自行惭秽。
她是有意打听道:“真个没想到孟妹妹与你缔结鸳盟,你们成婚了个把月?如何呀?”
陆经提起芷琳当然是说不出的好,有意为妻子扬名:“不是我有意夸她,我们陆家上下就没有不喜欢她的。平日是极其孝顺,我们老太太太太那里时常进菜进针线,就连我也受益,晚上读书累了,她也是汤水夜宵不断。更别提对我身边的下人,公正断事,老小皆服。”
其实外人谁知道你们家人怎么样啊?有名声不好的,基本上都是自家人在外说的。
杨琬没想到芷琳过的这般好,也是,如今陆经还好好地,听江隽说陆经虽然官宦出身,但学问不错,更重要的是除了陆大学士提携,还有章府尹这个岳父提携,连行卷都不必。
她怕陆经看出端倪,上完茶就下去了,这次的宴饮倒是安排的很丰盛,可惜陆经心思不在吃食上,用了一顿饭,他就往东华门去了。
东华门的花铺经过好几年的重组、提拔,以及芷琳有意梯队建设,如今排班都有秩序,有人家中有事也好请假。
陆经过来问了问丁七,丁七笑道:“您让姑娘放心吧,我这里没什么大事。”
当然,他们四处也都有送东西来,且不说新的糯米、小麦粉,且说鸡鸭鱼肉香油都不少。丁七则让他把一季的账上的钱装来了,还道:“过完年就是淡季了,到了四月份生意才会好些,您让姑娘多担待些。”
陆经帮忙把这些银钱物事都带了过来,芷琳先让春华记在账上,又让厨下用人参炖了几趟,往老太太、太太还有公公那里送些,她们夫妻晚上则坐在一处用饭。
陆经就调侃道:“娘子你好些产业,倒是我什么都没有。”
“说这个做什么,我的不也是你的么?等你日后为官做宰,我不是也妻凭夫贵么?”这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多少男人要吃女人软饭,女人也可以要些回报吧。
陆经嘴甜道:“娘子,我的人也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