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下最后一笔，元初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保字迹工整、语句通顺，没有错别字。

　　检查完，她递给了李干事，“您看一看，检查一遍。”

　　小李干事接了过去，只看了几眼，脸上漫不经心的表情就消失的一干二净了。嘿！这人她还真有点东西。一看就是报纸没少看、语录没少背、本街道的情况没少了解。

　　他抬头瞥了元初一眼，这家伙以前不会是个街溜子吧，怎么什么都知道！人家怎么发家的她都一清二楚。

　　“你没少溜达呀。”

　　“啊？”元初一脸茫然。

　　“这些情况你都知道。”

　　“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咱们街道就那么大，没有秘密。”

　　大家都知道这些人不坏，甚至整体上来讲还能称得上是好人，但是一朝身份逆转，还是可以把人往死里整。这多少是有点昧良心了。

　　小李本来想发挥一下老同志的作用，给元初提点意见的，但是看到最后，他也没啥意见。这家伙写得很严谨，挑不出啥毛病来。

　　全篇多次高频引用领导说过的话。在这篇公文的最后，她还把她引用的那些话的出处都标了出来。【哪年哪月哪日，领导在哪次会议上的讲话。】

　　她用领导的话串起了全部事实。

　　这篇文章读起来还真有点神奇，好像这篇文章不是小乔写的，而是领导写的，从头到尾都符合领导的意志。

　　小李绷着嘴巴，伸手捏了捏自己的下巴，挑不出毛病，那就只能夸了，“小乔啊，你这真的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了。你比我厉害。我写不出你这么好的公文。”

　　元初表示：“李同志，你太谦虚了。你只要多读书多看报多研究，学习、掌握、领会领导的意思，你肯定也能写得这么好的。我这篇文章没别的，就是实在。要说公文写作的格式规范什么的，并没有特别突出。重点是内容好。”

　　小李又绷住了嘴巴。这家伙，说话既好听又难听的。涉及到她自己的部分，基本上都好听。涉及到别人的部分，基本上都不太好听。

　　直肠子真的太恐怖了。

　　小李决定不跟她一般见识。

　　他站起身，“走吧，咱们去见杨主任。”

　　“好嘞。”

　　元初麻溜站了起来，跟着小李干事往外走，还非常谦虚地跟他说：“我有点不自信，到时候你多帮我说好话哈。我胆子也不大，需要领导和同事们的鼓励。”

　　小李：“……”

　　你还不自信呐？你胆子还不大呐？

　　他不接元初的话茬，走在她前面，明明只有两步路，他愣是昂首挺胸，走得跟只斗鸡似的。

　　小李干事敲响了杨厚办公室的门，听到杨厚在里面说“进来”，他才推门进去。

　　元初紧随其后。

　　杨厚在办公室里抽烟。

　　他刚才应该在思考问题，没少抽，屋子里烟雾缭绕。

　　小李干事浑然不觉，没事人一样往里走。

　　元初大大咧咧，在他身后摆动双手，做出了把烟雾驱散的动作，还咳了几声表达抗议。

　　杨厚跟小李干事说：“窗户打开点吧。”

　　小李干事去开窗。

　　元初就说：“您知道吗？下矿井的工人和从事打磨、切割行业的工人，比较容易的肺病。”

　　“这个我知道。”

　　“吸烟同理。”这个时候国内还没有“吸烟有害健康”的概念，国外也不过刚刚开始，所以元初不好讲这句话，只能想了个类比，“您整天在办公室里坐着，却跟下井矿工一个工作环境了。而且不光是您，连我们这些要来您办公室找您汇报工作的，都体验到下矿井的不容易了。主任，您真会没苦硬吃。”

　　杨厚：“……”

　　小李干事咳了两声，打圆场，“小乔是个直肠子。她是关心您的身体健康。这个烟雾确实挺呛人的哈哈。我之前想说来着，没好意思说。还是年轻人啊，心直口快。”

　　杨厚瞪了他一眼，哈哈个屁啊哈哈。

　　心里这么想着，他倒是把手里的烟头捻灭了。自己站起身又把窗户开大了点。

　　元初往边上躲了躲，躲开了窗户里吹进来的冷风。当然了，她一进屋就给自己做了个烟雾屏蔽。二手烟她是不会吸的。

　　这会，她笑容明媚，开始拍马屁，“谢谢主任。您真是个好领导，为了我和李同志的健康考虑，您都戒烟了。”

　　杨厚：“……”

　　小李干事：“……”

第603章

　　杨厚挠了下头，看了小李干事一眼，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个情况？】

　　小李干事默默移开了视线。他回答不了领导这个问题。

　　说实在的，他心里也疑惑着呢。最开始他觉得小同志挺老道，不动声色就化解了他这个老同志的下马威，还让他吃了个瘪，后来他觉得小同志直肠子，这会他又不太确定了，她这是在套路杨主任吧？

　　杨厚一看他这个德行，就知道心腹爱将这回指望不上了。

　　他决定再拿出一根烟，试探一下小乔同志。

　　但是，他的手刚往口袋摸去，元初就把他的烟灰缸端走了，“您都戒烟了，这烟灰缸就用不上了吧？我给您扔了哈。啊，不对，本着勤俭节约的原则，我要把它送到废品回收站去。您放心，我肯定不会昧下的。可以派李同志监督我。”

　　杨厚：“……？”

　　小李低下头，绷着嘴，抱歉了，他有点想笑。

　　元初又说：“杨主任，您剩下的烟呢？既然都要戒了，就顺便销毁得了。我跟您讲，吸烟对您身体有害。二手烟对您周围的人有害，您衣服上沾的烟味，我们可以称之为三手烟，对和您关系亲密的人同样有害。”

　　杨厚“咳咳”两声，“我媳妇孩子没有反映过这个问题。”

　　“那您就该反思您自己了。是不是在家里作风太霸道了？太不民主了？以至于大姐和孩子们有话不敢说？是吧？您好好想想这个问题。现在，您先把烟给我吧。既然您决定戒烟，身为您的同事，我和李同志有责任和义务对您进行监督。”

　　她伸着手，“您把烟给我吧。”

　　杨厚：“……”

　　他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想说他根本就没想戒烟，又好像有点说不出口。

　　他目光沉沉的看着元初，手伸到口袋里摸出了小半包“丰收牌”香烟，慢吞吞的往元初手里递，走到半路停了下来，还想往回缩，元初手往前一探，直接拿走了。

　　杨厚：“……”

　　元初把烟递给了小李干事，“你拿着。咱俩一起监督主任。”

　　小李干事的笑不用憋就回去了。感觉手里的小半包烟好像烫手的山芋。再沐浴着杨主任不善的眼神，顿时觉得身上好像长虱子了一样，木乱得慌。

　　他硬着头皮把烟收了起来，“一会我就扔进垃圾桶。”

　　杨厚说：“那多浪费？”

　　元初说：“有害的东西，丢了并不浪费。参考130年前的那次销烟。哪怕时过境迁，全国人民也在叫好。他销毁了那么多，浪费吗？”

　　杨厚：“你少上纲上线。那烟和我这个烟，是一种烟吗？”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杨厚：“……你真是好样的。”

　　元初昂首挺胸，“整顿不良风气，从我做起。这正是我特别优秀的表现，正直勇敢不畏强权，体现了我坚强的革命意志。领导不就是因为我这么优秀才把我招进来的吗？”

　　杨厚：“……”

　　他沉默了几秒，舌头在嘴巴里顶来顶去，最后成功突围，来了一句，“你不该叫乔元初。你应该叫我这个名。”

　　“您说我脸皮厚？您错了哟，我这叫直爽。”

　　杨厚：“……”

　　小李干事提醒元初，“别忘了正事。咱干嘛来了？”

　　元初立刻奉上自己写的方案，“我刚入职，正在学习公文写作，李同志给了我很多指导，然后给了我一个命题作文。本来是练手的，但是写完以后，李同志说我写的太棒了，应该拿给您看看，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呢，所以我们就给您送来了。”

　　小李干事感动极了，这小同志有时候还是挺会说话的，好像关键时刻都不含糊。

　　杨厚也不再纠结他那半包烟了，很配合的转移了话题，接过了元初写的材料，越看表情就越好看。看到最后，他决定不计较小乔把他架到火上逼着他戒烟的事了。

　　“好好好，你这个文章写得好。文笔好，思路好，办法好。而且一条一条都列清楚了，应该怎么做，全都很清晰。我去区里开会，就带着你这个文件去，等我回来，咱们就部署下去了。”

　　元初笑得眉眼弯弯，“谢谢领导夸奖。”

　　杨厚说：“明天我去区里开会，还是带李振一起去。他对外比较熟一点。你初来乍到，过段时间再出门吧。”

　　“好嘞。”

　　元初对这个没有意见。

　　以她现在的身份，确实还不宜太高调。

　　从杨厚那儿离开，回到自己办公室，李振，也就是小李干事，露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跟元初说，“那个，你放心，我不抢你功劳。”

　　元初爽朗一笑，“李振同志，你也放心，我不介意这个。我们是同事，是革命战友，齐心协力把工作做好才是第一位的。集体观念我还是有的。而且，我也明白我现在的处境，确实也不太适合出门。”

　　李振也笑了，“行，我们齐心协力把工作做好。”

　　他现在觉得，小乔同志既不是老道，也不是直肠子，她只是太通透了，也太大气了。所以她能看穿一切，但是又不计较。甚至还有一种睿智老者的包容？

　　李振摇了摇头，他怎么会想到睿智老者这种离谱的东西？眼前这位明明是个刚刚二十岁、古灵精怪的年轻女同志。

　　他觉得，这大概就是知识分子家庭培养出来的气质和性格吧，书读得多了，自然就懂得多了。她虽然年纪小，但懂得不见得比他少。

　　元初毫不藏私，把她的应对方案掰开了、揉碎了跟小李讲了一遍，从她对领袖文献和语录的研究出发，来探讨领导究竟是想建立一个什么样的世界。这个理想世界和现实之间还存在怎样巨大的鸿沟。

　　小李直接听得入了迷。

　　并且肯定了自己刚才的判断，还是应该多读书。

　　元初第一天上班顺顺当当，到点就下班回家了。

　　元初一走，杨厚就窜到她办公室，揪住了还没离开的李振，又把他那半包烟拿走了，“我花钱买的。我抽完这几根就不抽了。”

第60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