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真的是他的女儿,为什么他当官这么多年,过着好日子的时候不来找我,不来看我?为什么他成了坏分子了,倒要来认女儿了?别人都跟他划清界限了,他却要来攀扯我,故意把我拉进泥潭,这是存心想要陷害我!
我不可能是他的女儿!没有哪个父亲会这样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还是被他抛弃,从来就不闻不问的亲生女儿!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坏分子下放之前就做好了调查工作,知道我是自小被遗弃的,他便想要冒充我的亲生父亲,再凭借我亲生父亲的身份,把我当使唤丫头。
他跟何庆山一样,放不下自己的官架子,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把他下放到农村是委屈他了。让他们自力更生、自食其力更是委屈他了。谭智想给自己找个丫鬟,帮他们一家干活,就盯上了从小被抛弃的我。
谭智跟何庆山,都摆脱不了剥削阶级的本性,不把劳动人民当人看。”
第640章
元初说着,也开始淌眼抹泪,激发了一波针对谭家的声讨。
泥巴、石子砸到谭家四口人身上,谭雪和谭雨想要说什么,被谭智和林婉死死地拉住了,他们差点把牙咬出血,眼珠子快要瞪出来,无声地恳求两个孩子,什么都不要说。说了就是罪过,就是负隅顽抗,就是不知悔改。
现在,只有低头认错,任打任骂任罚,才能让这次批判快点过去。
谭雨和谭雪眼泪哗哗地流,哭得惨极了。
批判大会成功举办。
大家批判了坏分子,了解了剥削阶级的阴险狡诈,还知道了新社会的好处。
大会结束之后,元初和陈巧玲跟大队长一起回了宓家村,接下来还有多次针对这些人的批判大会,但是元初她们以受到的伤害太重为由,已经不打算参加了。
有些事要说,但没必要一直说。说得多了,人容易陷进那样低沉的情绪里出不来。
她们的首要任务还是要过好自己的生活,其他都是排在后面的。
大队长对她们的决定深表赞同,他夸奖元初,“行,小小年纪,分得清主次。”
元初笑了笑,“要不是他们来找我们,算计我们,谁记得他们是谁啊?我活了二十多年,也没见过什么亲爹娘,照样被我爹娘好好养大了。我娘早就忘了那个负心汉了。他们纯属自找的!”
回到大队,元初抽空给谭智的长子谭阳所在的部队写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谭阳的父母和弟弟妹妹在下放之后不好好改造,继续算计贫下中农,与国家政策为敌,官架子大,腐化堕落。一家子都是歹笋,谭阳难道还能例外吗?
就谭阳这样的,他政审就不应该过关。当然了,谭阳去当兵的时候,他的父母还没出事,让他侥幸过关了。
部队领导可能没有掌握最新情况,现在,人民群众写信告诉你们了,这家伙有问题,赶紧让他退伍吧。
所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谭家必须彻底没落,包括谭阳在内。元初不会给他机会成长起来给她找麻烦。就算他不给她找麻烦,他在部队步步高升、生活顺遂,也不符合她的心理健康需求。
信写好之后,元初闪现县城,投进了县邮电局门口的邮筒。
何庆山和赵妍倒是不存在这个问题,他们一共两个孩子,都带来了。
办完这件事,元初就踏实了,每天按时上下班,开开心心地和孩子们玩在一起。
校长兑现了一部分他说过的话,先请了村里的民兵来给孩子们上体育课,每隔一天,民兵队派一人过来,带着孩子们做体能训练,顺便也打打拳,他们的拳法是跟武装部的正规军学的,还挺像那么回事。
元初和陈巧玲也跟着练。家里曾经半夜进了人,娘俩有了强烈的让自己变得更强大的需求。她们学的比孩子们还认真。
体育锻炼对人的影响是很大的。
元初本来就年轻,这种影响还不是那么明显,陈巧玲自从开始锻炼,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跟之前不太一样了。她看着更加挺拔,更加有活力,眼睛似乎都变得更亮了,整个人年轻了好几岁的样子。
村里的大娘大婶们看着她这个变化,就问她:“吃什么好东西了?”
元初听得忍不住笑起来,这时候的人,脑子里最先想到的就是吃。一个人气色不好、精神不好,人们的第一反应就是“亏嘴了,没吃饱”,气色好了、气血足了,第一反应就是“吃好的了”。
当然了,这是有道理的。
陈巧玲的伙食水平确实大幅提升了。
这得益于元初的“好运气”,她后来又在山边草丛里捉到了一只兔子、一只野鸡,捡到了两窝野鸡蛋。
陈巧玲将之归结为宓树德的保佑。
母女俩这段时间吃的确实还可以。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解决了何庆山和谭智,而且在解决他们的过程中,陈巧玲心中积压许久的压力和怨气得到了释放,她的心理变得轻盈了。
以上这些不好对外言说,但有一点是可以说的。
陈巧玲满脸笑容,“我能有什么好的吃啊?我最近跟着孩子们锻炼身体呢,又跑又跳,还打拳,站军姿、踢正步,我感觉后背都变直了,之前我好像有点弯腰驼背的。我这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兵来训练了。你们就说吧,当兵的是不是都精神抖擞的?”
大家围着她转了几圈,看她昂首挺胸下巴微抬的样子,确实就像她说的,精气神提上来了。
“看来我们这个民兵训练还是得抓起来。”
陈巧玲猛点头,“是的是的,抓起来吧。我也跟着你们练!”
她现在好像有点训练上瘾了。
大家都笑,“你量力而行,也别练太过了。”
这次交谈之后,大队妇女主任很快就组织起了女民兵训练。元初和陈巧玲得空也跟着一起练。
秋去冬来。
宓家村下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大队长冒着大雪去公社开会,回来以后就直奔学校而来,跟校长商量着,要把学校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继续做学校,一部分临时当知青点。
“公社说了,最迟到明年一二月份,就会有知青分过来。现在盖房来不及,只能先给他们找个地方住一下。要是分到咱们社员家里去,又怕大家生活习惯不一样,合不来,还是给他们单独弄个地方住吧。”
大队长叹着气,内心有些忧虑。城里前两年闹的那么凶,他担心是那批闹得最凶的年轻人要过来,说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本质上就是把这群社会不安定分子下放到农村来接受劳动改造。
要真是这样,他还得防着点他们。别让他们祸害了宓家村的社员们。
大家最好能客客气气、和和气气的和睦相处。
他希望他的猜测是错的,希望来的都是老实孩子。
校长问他:“以后盖新房吗?”
“开春稍微暖和点就盖。学校这边就是临时过渡。”
校长点了点头,“来吧。”
都是政策,他们也拒绝不了。
第641章
宓家村小学的校舍,原来是地主家的大院子。
他们村原来有个大地主,叫宓国启,挺好一个人。所以当年土改的时候,宓家村的村民开了个大会,宓国启本人也参加了,他主动放弃了土地,放弃了粮食,也放弃了自己的宅子,然后带着妻子孩子远走他乡,隐姓埋名去生活了。
宓家村没有斗他,也没有再去他家搜查。宓国启应该是带走了一些财富的。
他家的大宅子,成了集体资产,后来成了学校,里面还有一些空房间,正好给第一批来的知青住。
大队长和另外几个大队干部把这个大院子又看了一遍,把之前堵上的一个后门又打开了,前后院之间的月亮门用东西封住,把大院子彻底隔成两个,孩子们在前院上课,知青们在后院居住。
这只是个权宜之计。
大队长还是在村里另外看了一块空地,准备等天气暖和点就组织社员做土砖,盖一个真正的知青院。
到时候第一批知青应该也已经到了,知青院应该怎么盖,还是要听听他们自己的意见。
孩子们看着忙忙碌碌的大人,看着大变样的校园,内心里满是好奇。元初上课的时候就给他们讲了讲报纸上最新的上山下乡政策。
“咱们这儿也要来知识青年了。”元初说,“他们来到咱们这儿,总要有个能住的地方,所以咱们发扬一下风格,先把几间屋子给知青做宿舍。等知青点盖起来,他们就搬走了。”
小孩子的好奇心也就这么多。元初大概讲了讲,他们就不再追问了。
1969年1月22日,大队长带回了第一批知青,一共五个人,三男两女。
他们到来的当天,大队长也组织召开了一个全体社员大会,对他们表示欢迎。
大队长说:“知青来了咱们这儿,是带着户口一起来的,以后,他们就在咱们这儿落户了。他们就是咱们宓家村大队的一份子。
等开春忙起来,他们也会跟大家一起干活。城里孩子,以前可能没种过地,不知道该怎么干,大家多带一带,教一教,相信他们很快就能学会、能适应。
另外呢,咱们也要向他们学习。他们读书多,懂得多,可能他们懂的东西恰好是我们不懂的。不要因为人家是城里来的,年纪又小,就心存轻视。”
社员们窃窃私语,都觉得这些孩子怪可怜的。
不管再怎么喊口号,说贫下中农光荣,大家还是向往着城里,向往去当工人。他们这些人生在农村长在农村,那是没办法了,可是这些生在城里的孩子,一下子就离开熟悉的环境到乡下来了,以后能不能回去还不一定。
在宓家村社员们看来,这就跟旧社会的流放也差不多了。区别就是,他们宓家村没那么偏远落后,环境没那么恶劣,民风也不怎么彪悍。
但是,知青们也没好到哪儿去。人家流放是全家一起,他们几个都是孤身一人来的。
大家热烈鼓掌,欢迎知青到来,尽最大努力给了他们善意。
元初也坐在下面鼓掌。根据大队长的介绍,这五个知青,只有一个成年了,其他全是未成年,十六七岁的年纪,看着还有点稚气,就连成年的那个,也不过19岁而已。
大队长去接他们的时候心里还七上八下的,一看到这几个人,心就基本上放回肚子里了。这几个,一看就是没在城里闹过事的老实孩子。
善意表达完了,散会之后,大队长还是给他们讲了讲宓家村的二三事,比如,前段时间刚刚在宓家村发生的“下放人员夜闯社员家事件”。
大队长说:“他们来我们这儿改造,原本我们是欢迎的,谁想到这些人心思这么恶毒呢,竟然半夜翻墙进了我们社员家,还想着继续剥削压迫她们。
我们宓家村人都善良,但是绝不软弱。被人欺负到头上了,该反抗就要反抗。我们把事情往上面一汇报,这两家人就被转移到劳改大队去了。”
大队长的意思很明确了,来了就老老实实待着,咱们和睦相处,但凡敢闹幺蛾子,就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就这番话,还有两个小知青没太听懂其中的含义,满眼的清澈懵懂,大队长都没好意思再继续说下去。
开过大会之后,知青们就在宓家村安顿下来了。
现在还没化冻,耕作还没开始,壮劳力们都出工去挖水渠了,这几个知青显然算不上什么壮劳力,大队长也无意让他们干那么艰难的工作,安排了人带着他们在村子里到处转转,熟悉一下环境,了解一下上工流程。
还带他们去田里看了看,跟他们讲了讲宓家村一年四季的耕作情况、各种粮食的收成,养殖副业的发展情况。
“只要勤劳肯干,吃饱饭问题不大了。早些年靠天吃饭,遇到干旱洪涝就完蛋,这几年挖了不少水渠,干旱和洪涝都能应对一下,虽然还是会受点影响,但肯定不至于颗粒无收了。
我们农村肯定比不上城里,但你们既然来了,还是得努力去适应。以后你们要是有机会回城,我们大队肯定不会卡你们。”
趁着这会得闲,大队长还安排了老把式到临时知青点去教他们怎么用铁锹、锄头、镰刀这些农具,让他们在自己院里练习使用,“你们现在每天练一点,适应一下,等到真正开始干活了,不至于太累。要是现在不练,开春直接下地,不用多了,只干一天,你们就累得直不起腰了。”
知青们还算听话,按照老把式教的,在院子里做练习。哪怕不用真刨地,一天过后也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第二天,大队长没再监督他们练习,让他们去了前院学校,“你们是城里来的,城里的教学条件肯定比我们这儿要好一些。你们坐在后面听一听,看看我们的老师还有哪些不足之处、哪些需要改进的地方,你们给提提意见和建议,我们农村这些年也挺重视教育的,希望能为国家培养出更多人才。”
宓家村小学三个正儿八经的老师,有两个都比较害羞。
元初自告奋勇,“先来听我的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