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橙红诱人的薯肉,果然已经烤得软糯流油,蜜色的糖汁顺着裂口缓缓流淌。
阮苏叶深深吸了一口这人间烟火气,只觉得灵魂都熨帖了。她对着那流油的、冒着腾腾热气的红薯,啊呜就是一大口。
软糯!香甜!绵密!
滚烫的薯肉在口腔里化开,极致的甜味混合着炭烤的独特焦香,瞬间占领了所有味蕾,温暖从口腔一路熨帖到胃里。
“唔——!”阮苏叶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阮苏叶那副“此生足矣”的饕餮模样,吸引好几个路过的黑市常客侧目,忍不住买上一个。
老头生意顿时好了不少,看着阮苏叶,笑得见牙不见眼。
市场里人头攒动,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阮苏叶的目光自动过滤了那些卖旧货的、卖土产的、卖自制工具的摊位,总是情不自禁地精准扫描着食物相关的信息。
混合着五香粉、花椒和炒货特有的焦香?她循着香味,三两口解决掉剩下的红薯,目光锁定了角落里一个略显拥挤的小摊。
摊主是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甚至有点单薄的姑娘,正手脚麻利地招呼着顾客。
挑了下眉。
这还是个熟人。
是小圆脸~
摊位上摆着几件样式简洁但裁剪看得出很用心的棉布衣服、几个发卡头绳,还有几个竹编簸箕,里面分别盛着炒得油亮喷香的瓜子、码得整整齐齐的绿豆糕和白糖糕。
绿豆糕是嫩绿色的,方方正正,透着股清凉感;白糖糕则是雪白的,微微蓬松,散发着纯粹米香和糖香,那香气,比刚刚吃的烤红薯更细腻,更勾人馋虫。
阮苏叶的桃花眼瞬间亮了,目标明确地挤了过去,指着那簸箕里的糕点,声音带着点刚吃完红薯的满足和新的渴望:
“小圆脸……老板,这个绿豆糕,白糖糕,还有瓜子,怎么卖?”
正低头给一位大娘找钱的关依依闻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脸。
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在昏暗市场里仿佛自带柔光,利落的短发衬得五官格外清晰英气,一双桃花眼又大又亮,个子很高,她穿着一件崭新的军大衣。
这张脸,这双眼睛……关依依的心猛地一跳。
像那天晚上巷子里那个模糊的、把她从流氓手里拽出来、又无声无息消失在雪地里的身影。
可当时那人头发乱糟糟的像枯草,脸也瘦脱了形像个骷髅,眼前这位虽然也瘦,但精神奕奕,皮肤饱满有光泽,头发也清爽利落。
细节有点对不上。
她压下心头的惊疑,定了定神,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同志,不好意思,绿豆糕和白糖糕不单卖,瓜子也是搭着送的。您看这边,”
她指了指挂在一块小木板上的“促销规则”,介绍道:“买一件衣服或者头饰,送一小包瓜子。买两件以上,或者消费满五块钱,可以选一块绿豆糕或者白糖糕。”
“行!”
阮苏叶答应得异常爽快。她目光在摊位上那些叠放整齐的衣服上快速扫过,根本没考虑款式颜色搭配,纯粹是“完成任务”的心态。
当然,她也不是真随便,她的确需要衣服。
这还是今天主要目的。
阮苏叶在大西北的衣服少有没补丁的,昨天在青北大学报道素质,才得了身上的军大衣。
但内衬不够。
她挑了一件深蓝色、但印着大朵俗气牡丹花的衬衣,又拿起一条土黄色的、裤脚肥大的灯芯绒裤子,再捞起一顶带毛耳朵的棉帽,还有背心、袜子、鞋子、内衣内裤。
她很喜欢五彩斑斓,多么鲜活有活力啊。
关依依看着这位“俊俏后生”或者“帅气美女”手里那套堪称“灾难级”审美的组合,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深蓝色牡丹毛衣+土黄肥裤子+枣红棉帽,这什么神仙搭配?穿上能直接去演滑稽戏了!
其实这样颜色花样在被单被套上很受欢迎,于是有人便提议在衣服上印,棉袄还挺热销的,但衬衣裤子实在卖不出,全部堆积成了瑕疵品。
关依依也图它们便宜,哪怕衬衣卖八毛,都是她赚,考虑到这可能是自己的恩人:“同志,您不试一下尺寸吗?不合适可以换的。”
“哦。”
阮苏叶从善如流,然后就在摊位前,当着几个围观大妈的面,把那件非常宽松深蓝色印着俗气大牡丹的衬衣直接套在了军大衣外面。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件丑得掉渣的衬衣,一披在阮苏叶身上,竟被她的身高和气场生生压住了几分俗艳。
深蓝衬得她皮肤更白,利落的短发和英气的眉眼中和了花朵的俗气,甚至有种奇特的混搭时髦感?
配上她那张过分好看的脸,竟也不觉得难看了。
“哎哟!这衣服上身还挺精神啊!跟我家被单一样。”
“喜庆啊,小年轻应该穿挺好看的,我家大丫开春出阁。”
“这小伙子穿着挺有派头。”
“老板,这衬衣还有吗?给我拿也一件。”
几个原本在看衣服的大妈瞬间被“种草”,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关依依:“……”
因为阮苏叶这随意一套,这些东西顺利成了抢手货,甚至连她随手拿的那条土黄肥裤子和枣红色棉帽,都有人来问价了。
这是什么带货体质?!
关依依看着阮苏叶三两下脱掉棉袄,又随手拿起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引发了什么,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趁着给阮苏叶打包东西的间隙,凑近了一点,脸上堆起真诚热情的笑容:
“同志,您这气质真是一等一的好!穿上啥都好看,那个您看您以后要是方便,能不能穿我们新到的衣服,帮我展示?”
阮苏叶咽下糕点,舔了舔嘴角的碎屑,非常干脆、非常果断、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懒散劲儿,吐出了两个字:
“不干。”
第16章
“同志,您别急着拒绝,您看,您刚刚挑的那几件衣服。”
关依依指了指那套“灾难级审美”的组合:“您穿着多精神,我免费送给您都行,糕点?您喜欢吃对吧?以后只要您来,绿豆糕白糖糕管够,想吃多少吃多少!瓜子?我这儿有的是,您边嗑边看热闹都行。”
阮苏叶那双桃花眼,终于从食物上挪开,看向关依依,仿佛在评估这份“福利”的真实性和性价比,她摇了头:“可你卖衣服很累。”
比打架还累,白糖糕可以买,但干活也太费劲。
“我累是为了挣钱,而您不用累坐着也能把东西挣了。”
关依依见对方似有松动,趁热打铁:“您就坐在这儿,该吃吃,该喝喝,累了眯会儿都行,就非常偶尔,看哪件衣服顺眼,或者我给您挑一件,您往身上那么一套,或者就随意拿在手里比划一下,让人看看上身效果就行,其他啥都不用管。”
“成交。”阮苏叶眨了眨眼睛,终于点头,爽快地拍板,顺手又拿起一块绿豆糕,“有凳子吗?”
关依依从摊下拖出一个铺着厚棉垫的小马扎。
于是,东城根儿黑市里一道奇特的风景线诞生了。
关依依的摊位本就占据着东城根儿黑市里人流相对集中的位置,此刻更是成了焦点中的焦点。
在这片以灰、黑、绿为主色调的市场里,突兀又热烈的色彩和花朵,竟意外地吸引眼球。
人们或好奇、或惊讶、或嫌弃地看过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停留。
而阮苏叶不愧是衣架子,身量高挑,气质独特,即便是如此“灾难”的搭配,在她身上也硬生生被撑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派头”。
仿佛在宣告:颜色,就该这样大胆。这或许无形中勾起了许多人压抑已久、对色彩的本能渴望。
关依依的摊位前,人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
“哎,那件红格子的袄子,拿出来看看?”
“那个带黄花的头巾,给我闺女戴着肯定精神!”
“老板,还有没有这种花色的?要那件衬衣的同款棉袄!”
被吸引驻足的人越来越多。关依依的摊位前迅速围拢起一层又一层的人墙。
询问声、讨价还价声、挑选衣物的窸窣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关依依一个人顿时忙得像陀螺,介绍、取货、收钱、找零,额角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在冬日的寒气里蒸腾起淡淡的白雾。
阮苏叶则完美履行着“吉祥物”的职责,双腿随意伸展,姿态放松得近乎慵懒,堆成小山的绿豆糕和白糖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减。
她一手捏着糕点,慢条斯理地吃着,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指尖灵活地剥开一颗颗油亮的瓜子,瓜子壳在她脚边聚起一小堆。
那双桃花眼,则饶有兴致地扫视着眼前攒动的人头。
她也会因某个顾客过于夸张的砍价表情而微微挑眉,或是被某个小孩挤到摊位前好奇张望的样子逗得嘴角微弯,但身体却像钉在了马扎上,丝毫没有起身帮忙的意思。
市场里“地头蛇”莽哥,不一会儿,也听说了关依依摊位前的火爆景象,以及那个格格不入又稳坐如山的“俊俏后生”。
他皱了皱眉,烟锅在鞋底磕了磕,朝旁边两个正在闲晃的小弟招了招手。
“彪子,六子,去依依妹子摊子那边盯着点。”莽哥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人多手杂,别让人浑水摸鱼,也别让不长眼的挤着人。看着点,搭把手,别让依依妹子忙不过来。”
“哎,莽哥放心!”两个精干的小伙子立刻应声,小跑着挤进了关依依摊位前的人群。
“让一让,让让啊,都别挤。”彪子嗓门洪亮,帮着维持秩序。
“大姐,您要这件是吧?我给您拿新的!”六子手脚麻利,主动接过一些取货递物的活儿。
关依依正被几个顾客围着问价,分身乏术,看到彪子和六子过来帮忙,立刻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她迅速地把收钱、找零这类需要绝对专注的核心工作牢牢抓在自己手里,而像递货、维持秩序、回答简单问题这些辅助性工作,则很自然地分给了彪子和六子。
她的指挥清晰明确,彪子和六子也配合默契,摊位的运转效率瞬间提升了不少。
阮苏叶的目光在彪子和六子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又落回手里最后一块白糖糕上。
时间在喧嚣中流逝。
关依依带来的衣服、头饰、小物件,连同那些竹编簸箕,都飞快地找到了新主人。
原本准备用于促销的绿豆糕、白糖糕和瓜子,几乎没起到“搭售”的作用,倒是大半进了阮苏叶的肚子。
日头西斜,市场里的人流渐渐稀疏下来。关依依长舒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