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菘蓝气得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说晚上要吃火锅。
叶玄烨就不一样了。
他的头发从两鬓开始白,这些年像墨水褪色一样,渐渐蔓延到头顶。脸上的皱纹也多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挤出一堆细纹。
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温温和和的,看着阮苏叶的时候,像盛着一汪温水。
阮苏叶嘴上不说,心里知道。这世上所有的人都会老,也许她也会,但这个时间可能会很长。
叶玄烨倒是一直很坦然。
五十岁那年,他第一次在镜子里发现鬓角的白发,回头对阮苏叶说:“我老了。”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阮苏叶正在吃他烤的蛋挞,闻言顿了顿,含糊地“嗯”了一声。
“嫌弃吗?”他问。
“不嫌弃。”她说,然后又补了一句,“丑也认了。”
叶玄烨笑了很久。
此刻,春夜的风带着泥土和花树的香气,从山那边吹过来。院子里那棵玉兰开得正盛,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白。
两个人并排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躺椅是竹制的,年头久了,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看星星吗?”叶玄烨忽然问。
阮苏叶想了想:“阿美莉卡?”
“对。”
叶玄烨的声音带着笑意:“那天晚上星星没这么亮,洛杉矶光太强了。”
叶玄烨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和年轻时一样,干燥,温暖,骨节分明。他的手却不一样了,皮肤松弛,青筋凸起,指节微微变形,这是几十年在实验室拧螺丝、敲键盘留下的痕迹。
“苏叶。”
“嗯?”
“给你看样东西。”
叶玄烨从躺椅旁边拿出一个平板,屏幕上是一段视频,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浩瀚的星空,然后镜头急速拉近,穿过大气层,越过云层,降落到一片灰白色的、布满尘埃的大地上。
远处,一轮蓝色的星球正缓缓升起。
地球。
镜头继续推进,灰白色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串脚印,脚印延伸向远方,尽头是一座银白色的建筑,不算大,但在灰暗的背景下格外醒目。
“苏叶,这是华夏航天局和我合作的项目,代号‘望舒’。我们花了五年时间,在月球南极的永久光照区建立了第一个常驻基地。这不是临时站点,是真正能让人长期居住的地方。第一批航天员下个月出发,他们会在那里待满一年。”
镜头转向基地内部,太阳能板、温室、实验室、生活舱,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能源用的是我们研发的小型聚变堆,够用五十年。水从月球极地冰层中提取,氧气通过电解水制备,食物来自温室栽培。理论上,它可以自给自足。”
画面切换到基地外面的全景。一个航天员穿着新式航天服,站在银白色建筑前,背景是那颗蔚蓝的星球。
“这只是第一步。”
叶玄烨的声音继续:“下一个目标是火星,再下一步是更远的地方。你以前说过,末日之后,人类应该走出去,不能只守着一颗星球。我觉得你说得对。”
阮苏叶盯着屏幕,没有说话。
“所以我给你准备了这个。”叶玄烨的声音温柔下来,“不是月球基地本身,而是你看。”
画面切换,变成一个交互式界面。太阳系的全景图在屏幕上铺开,每个行星、每个重要的卫星都有标注。她随手点了一下火星,画面立刻放大,显示出火星的地形图,以及几个闪烁的光点。
“这是我们规划的着陆点。”
叶玄烨解释:“十年内,会有探测器在那里降落。二十年内,第一批航天员会登陆。三十年内,基地会建成。”
她又点了一下木星,画面显示的是木卫二的冰层下面,标注着“可能存在液态水”。
阮苏叶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什么时候开始弄这个的?”她问。
“你五十岁生日那天。”叶玄烨说。
十五年前。
夜风轻轻吹过来,玉兰花瓣飘落在阮苏叶膝上。
“所以我给自己找了个活儿干。”叶玄烨说,“送你一片星空。这辈子送不了,就让后人替你送。”
阮苏叶忽然坐起来。
她低头看着躺椅上的叶玄烨,这个跟了她大半辈子的男人。他的头发白了,皱纹深了,背也不像年轻时那样挺拔了。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弯成好看的弧度,和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你这个人,”她开口,声音有点哑,“真的很烦。”
叶玄烨愣了一下。
阮苏叶重新躺下来,靠在他肩膀上。这个动作她做了几十年,熟练得像呼吸。
“月亮上有什么好吃的吗?”她问。
叶玄烨失笑:“暂时没有。”
“那我不去。”
“等有了呢?”
“再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头顶的星空安静地旋转,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天的这头流向那头。
“苏叶。”
“嗯。”
“你以后一个人看星星的时候,记得想我。”
春夜的风轻轻吹过,带着玉兰花的香气。
院子里的竹椅吱呀吱呀地响着,像一首老歌,唱了很多年,还没唱完。
阮苏叶靠在叶玄烨肩上,呼吸渐渐平稳:“如果有下辈子———”
“迷信。”
“如果有下辈子,记得早一点来找我。”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