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苏叶正歪在藤椅里,两条长腿随意地搭在另一张凳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从图书馆顺来的、讲各地民间小吃传说的旧书,看得津津有味。
窗外,入秋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梧桐叶,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下课铃声刚响过不久,校园里渐渐热闹起来。年轻的声音由远及近,讨论声、笑声,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鲜活气。
“……要我说,咱们首都以后盖楼,就得气派!得高!得亮堂!你看电视里纽约、洛杉矶那些摩天大楼,多现代!”
一个嗓门挺亮的男生声音传进来,语气里满是憧憬。
“高有什么用?跟火柴盒似的杵那儿,好看吗?”
另一个声音反驳,带着点理工科生的较真:“我觉得刚才陈老师课上说的有道理,得有自己的特色。咱北京是古都,中轴线、四合院、红墙黄瓦,这些元素能不能用在新的建筑上?”
“比如欧洲城堡那种?”
“人人能住上城堡吗?我们的地够用吗?那多麻烦啊!现在首要任务是解决住房紧张!我家五口人挤两间小平房,我就盼着赶紧住上那种有独立厨房厕所的单元楼,管它长什么样呢!”第三个声音插进来,很现实。
“就是就是!我家胡同那破房子,冬天灌风夏天漏雨,早就该拆了盖新的!什么文化特色,那是有闲情逸致的人想的,我们老百姓就想住得舒服点!”
“话不能这么说,也许可以把省会城市跟县级城市、农村分开来,不影响发展的情况下,保留我们的传统文化特色……”第一个男生认真思考。
“文化也不是非要百分百传统,还可以革新,报纸上还说收集群众意见,我们去投信吧!”
声音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大概是往食堂或者宿舍区去了。
阮苏叶翻了一页书,视线却没怎么落在字上。
她耳朵尖,刚才那番争论听得清清楚楚。这种讨论,最近在校园里越来越多了。
不仅仅是建筑系、城市规划专业的学生,连其他系的学生,茶余饭后也爱聊上几句。
这天下午,轮到她巡逻,拎着个保温杯。里面是叶玄烨给她泡的、加了蜂蜜的柚子茶,慢悠悠地在校园里晃荡。
不去训练基地,也不去食堂,就随便走走。
林荫道旁的石凳上,几个女生围坐着,边晒太阳边聊天,手里还织着毛线或者看着书。
“……我老家是山西的,窑洞你们知道吗?冬暖夏凉,可舒服了!就是采光差了点,里面黑乎乎的。”一个圆脸女生比划着,“听说以后可能也会改良,保留窑洞的样子,但里面弄亮堂点,通上电和自来水?要真能那样,我觉得比住楼房好,接地气。”
“我家是闽南的,老房子是那种红砖骑楼,下雨天走在下面都不用打伞。”另一个瘦高个的女生接口,语气带着怀念,“可惜很多都破败了。要是能修一修,既好看又实用就好了。我就怕全拆了盖成方盒子,那回去都没意思了。”
“我家在东北林场,木头房子,大炕。”第三个女生说话干脆,“暖和是暖和,就是烧炕麻烦,灰大。要是能保留木头房子的样子,但取暖改成暖气或者啥更干净的,我觉得挺好。有我们那旮瘩的特色。”
她们讨论得热烈,甚至开始畅想,如果自己家乡要改造,会希望变成什么样。有人画起了简单的示意图,有人争论用什么材料既便宜又有效果。
家乡?
这个词对她来说,有些遥远,也有些……陌生。
她的记忆被清晰地分割成两段。
末世前,那是一个高度发达但精神极度贫瘠的时代。她出生在东方一座超大型都市,那里有刺破云层的摩天楼群,有永不熄灭的霓虹,有川流不息仿佛没有灵魂的人群。城市建筑是高效的、冰冷的、模块化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同样冷漠的光。人们住在像蜂巢一样的公寓里,通过网络连接一切,却与隔壁邻居老死不相往来。节奏快得让人窒息,压力无处不在,物质丰富,精神却像是一片荒芜的废土。
所谓的“家乡”,对她而言,不过是电子地图上一个冰冷的坐标,是房价天文数字的焦虑,是加班到深夜时窗外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际线。没有炊烟,没有邻里间端着饭碗串门的闲谈,没有夏日午后树荫下的蝉鸣和蒲扇声,更没有那种“根”的踏实感。人情味?那几乎是一种奢侈品,或者被异化为社交媒体上精心修饰的表演。
也正因为这种精神上的极度压抑和原子化,当末世骤然降临,秩序崩坏时,人性的黑暗面才会爆炸得如此彻底、如此疯狂。
抢夺资源时没有底线,背叛与出卖变得稀松平常,为了活下去,可以轻易地抛弃一切道德枷锁。
那不是简单的“灾难使人变恶”,而是长久以来积压的空虚、焦虑和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在失去规则后找到了最暴烈的宣泄口。
而末世之后……“家乡”更是一个奢侈到可笑的词汇。
基地是临时的、充满危险和警惕的避难所,需要时时提防丧尸和更可怕的人心。
所谓的“家”,可能只是一个能挡风遮雨的角落,一堆篝火,几个暂时可以信任的同伴。
迁徙是常态,风景是断壁残垣和变异植被的诡异混合,哪里有什么“乡”可“思”?活下去,就是唯一的目标。
所以,当她穿越到这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世界,最初的感觉是一种巨大的错位,以及……一种近乎贪婪的新鲜感。
天是蓝的,草是青的。
人们会在大杂院里吵架,也会互相借颗葱、帮忙看孩子。街坊邻居见面会打招呼,虽然可能带着算计和比较,但那是活生生的、带着温度的人际往来。
像现在,这些年轻的学生们,会如此热烈地、带着各自地域的印记和情感,讨论着“家乡”应该是什么样子,担心它失去特色,又期盼它变得更好、更宜居。
这种讨论本身,就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和……希望。
那是她在末世几乎遗忘,在末世前也日渐稀薄的东西。
即便她骨子里依然是个追求安逸、提前退休的“懒人”,即便她对参与建设毫无兴趣,但仅仅是作为一个旁观者,感受着这份围绕“家乡”展开的、朴素而热烈的期盼,感受着这种想要“留住点什么”同时又“改变点什么”的纠结与努力……
好像,也挺不错的。
她喝完了最后一口柚子茶,盖上盖子。
远处,几个男生正在篮球场上奔跑喊叫,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图书馆门口,抱着书本的学生进进出出;
更远处,隐约传来工程队施工的声响,那是学校在为越来越多的学生和教职工盖新的宿舍楼。
这个时代,像一辆刚刚加足马力、驶出站台的列车,有些颠簸,噪音很大,方向也还在探索,但车厢里挤满了人,充满了各种声音、梦想和对未来的勾画。嘈杂,混乱,却又生机勃勃。
阮苏叶站起身,伸
了个懒腰。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那个关于“每个城市都该有点自己样子”的计划,听起来确实不赖。
即便是她这样只想找个舒服地方窝着的人,闲暇时,如果能去不同的地方走走,看看江南水乡是不是真的“小桥流水人家”,看看长安古城墙是否真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的意境,尝尝各地那些书本上记载的、或学生们口中念叨的特色吃食……
好像,比待在千篇一律的钢铁丛林里,要有意思那么一点点,像风穿过林荫道,带来隐约的桂花香,和更远处。
阮苏叶拎起空了的保温杯,晃了晃,踩着落叶,身影融入秋日校园温暖的光影里,她决定去叶玄烨的实验室看看他下班没有,顺便问问今天晚上吃什么。
第157章
燕京的秋天,天空高远澄澈,亦是收获的季节。
清北大学物理学院那栋略显陈旧的实验楼里,此刻却弥漫着一种与窗外宁静秋色截然不同的、灼热的兴奋。
三楼最大的那间实验室,如今被划为“精密传动与材料课题组”专用。
此刻,实验室里挤满了人,不仅有课题组的成员,还有光聪院长、李教授、丘教授等一众物理学界的泰斗,以及几位从机械工业部匆匆赶来的领导和工程师。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都聚焦在实验室中央那台正在安静运行的设备上。
“轴向跳动……0.5微米!还在稳定范围内!”
“重复定位精度……0.8微米!”
“温升控制……优秀!运行两小时,误差累积几乎可以忽略!”
负责监控数据的年轻研究员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每报出一个数据,就引起周围一阵低低的惊叹和吸气声。
“老天爷……0.5微米的轴向跳动?我们国内目前能稳定达到5微米的,都算是优等品了!这直接提升了一个数量级!”一位来自机械部的老工程师扶了扶眼镜,凑近屏幕,恨不得把脸贴上去看,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光聪院长搓着手,红光满面,看向站在测试台旁、正与一位助手低声讨论着某个参数的叶玄烨:“玄烨,你们这个……这个‘基于新型纳米复合陶瓷涂层与误差动态补偿算法的高精度滚珠丝杠副’,真的成了?!”
叶玄烨闻言抬起头,脸上带着一贯的冷静,但眼底深处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他走到一块白板前,拿起笔,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解释道:
“光院长,各位领导,老师。传统的滚珠丝杠,精度受限于材料、加工工艺,还有运行时的摩擦、发热、磨损。我们团队主要在三个方面做了突破。”
他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第一,材料。我们合成了一种新的纳米陶瓷复合材料,用它做丝杠和螺母的涂层。这种材料极其坚硬耐磨,摩擦系数极低,只有普通合金钢的大概三分之一。这意味着运行时发热少,磨损慢,寿命能延长好几倍。”
他顿了顿,看向那位老工程师:“王工,您刚才说的精度提升,主要就得益于这个。摩擦小了,热变形就小,丝杠受力后的形变也小,自然就能跑得更‘直’,更‘准’。”
老工程师连连点头,眼睛发亮:“对对对!摩擦生热,热了就胀,一胀就歪!这是老大难问题!你们这涂层,神了!”
叶玄烨继续道:“第二,是加工。我们改进了超精密磨削的工艺,结合了激光辅助定位和在线检测补偿,确保丝杠的螺纹形状、导程精度在加工阶段就尽可能接近理想值。这一步是基础。”
“第三,也是我们认为最关键的一点,”他的笔尖点在“动态补偿算法”几个字上,“机器运行时,不可能完全没有误差。温度变化、负载变动、甚至地基的微小振动,都会产生影响。我们设计了一套传感器网络,实时监测丝杠运行中的温度、应力、振动等多项参数,然后通过这个算法。”
他指了指连接在测试台旁边的一台造型独特的电子设备,“进行高速运算,实时微调驱动电机的控制信号,对产生的误差进行动态补偿。相当于给丝杠装了一个时刻纠偏的‘大脑’。”
他总结道:“所以,这不是某一项技术的突然飞跃,而是材料、工艺、传感、控制多个领域成果的系统性整合。单拿出来某一项,可能也有价值,但合在一起,才能实现这种级别的稳定精度。”
实验室里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议论声。
“系统集成!说得好!这才是搞工业突破的正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不行!”机械部的一位领导用力拍手,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叶博士,你们这个成果,意义太重大了!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环视众人,声音洪亮:“高精度滚珠丝杠,是数控机床、精密仪器、航空航天、甚至导弹制导系统的核心基础部件!过去,这种级别的产品,我们完全依赖进口,价格贵得离谱不说,还经常对我们搞技术封锁,限制出口精度最高的型号,或者附加一堆苛刻条件!”
他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沉痛和昂扬:“咱们很多高端机床、精密设备造不出来,或者造出来性能不达标,卡脖子卡在哪里?往往就是卡在这些最基础的、最核心的关键功能部件上,人家不卖给你最好的,或者随时可能断供。”
“现在,”他看向那台静静运转的测试台,眼神炽热,“咱们自己搞出来了!性能指标完全达到、甚至部分超过了国际顶尖水平!这是真正的突破!是给咱们国家的工业,特别是高端装备制造业,装上了一条更结实、更可靠的‘脊梁骨’啊!工业之母?这就是给‘工业之母’手里递了一把更精密的‘手术刀’!”
这话说得实在,又充满力量,让在场所有深知其中艰辛的人都心潮澎湃。几个年轻的研究员更是眼眶发红,他们熬了无数个通宵,失败了无数次,才换来今天的数据。
李教授感慨地拍拍叶玄烨的肩膀:“玄烨,干得好!你们这帮年轻人,干得好啊!这才是我们物理人该做的事,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写在关键的技术突破上!”
丘教授也捻着胡须笑:“我看,咱们学院今年评优,你们课题组要独占鳌头了。不过,接下来怎么打算?成果转化,大规模生产,这又是一道难关。”
这也是所有人关心的问题。实验室成功,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叶玄烨显然早有考虑:“丘教授说得对。我们已经和国内几家基础较好的机床厂和轴承厂初步接触过。下一步,一是尽快完成中试,验证大规模生产条件下的工艺稳定性和成本控制;二是与工厂紧密合作,建立第一条示范生产线,同时培养一批技术工人。我们团队会全程提供技术支持。”
他顿了顿,补充道:“关于专利和技术授权,我们课题组内部讨论过。核心专利,我们打算以清北大学和课题组的名义共同持有。面向国内企业的生产授权,我们会收取合理的、象征性的费用,主要用于后续研发和团队激励,绝不会设置过高门槛。目标是尽快让这项技术在国内开花结果,提升整体水平。”
他看了一眼光聪院长:“当然,具体细节,还需要学校和部里指导。”
光聪院长立刻表态:“学校全力支持!要人给人,要政策给政策!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也是咱们清北的荣耀!”
机械部的领导更是拍胸脯:“生产落地的事情,部里来协调!找最好的厂子,给最优惠的政策!一定要把咱们自己的高精度丝杠产业做起来!”
庆祝的气氛持续升温。有人提议去食堂“改善伙食”,实际上就是想小小庆祝一下。
去食堂的路上,大家的话题自然转到了其他方面。有人问起叶玄烨之前提过捐助修建的那栋“玄烨楼”。
“叶博士,您捐建的那栋实验楼,听说主体已经完工了?就在咱们学院后面那块空地?”一个年轻讲师好奇地问。
叶玄烨点点头:“是的,上周刚完成主体封顶,现在在做内部装修和通风。设计上增加了很多大型实验设备的承载结构和特殊管线预埋,希望能给后面需要大空间、重设备的课题组提供好点的条件。”
“真是大手笔啊!”另一位教授感叹,“咱们学院这些年,多亏了像您这样有心有力的校友。说起来,当年西南联大时期,好多老教授也是捐钱捐物,甚至变卖家产支持办学。爱国爱校,一脉相承。”
李教授笑着接口:“时代不一样了嘛。当年是救亡图存,勒紧裤腰带也要办教育。现在国家发展了,条件好了,但科研要追上去,更需要投入。玄烨这样,既出成果,又反哺学校,是良性循环。咱们搞科学的,爱国是根,但做出实实在在的贡献,让国家强盛,让同行尊敬,让自己和家人过上体面生活,这不矛盾,应该兼得。”
这话说到了大家心坎里。
在场的教授、研究员,哪个不是怀揣报国理想?但理想也需要面包支撑。看到叶玄烨凭借顶尖成果获得尊重,还能有余力改善科研环境,大家都觉得,这样的榜样,让人更有奔头。
说说笑笑间,一行人走到了物理学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