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房附带的浴室里,巨大的白瓷浴缸已放满了温度恰好的热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新鲜花瓣和散发着安神气息的浴盐。
阮苏叶褪下沾染了咸腥海水的衣裤,将自己浸入温暖的水中,舒适地喟叹一声,热水有效缓解了肌肉的细微紧绷。
洗净擦干,她换上睡袍出浴室时,外间的小厅桌上已摆满了食物:晶莹剔透的虾饺、烧卖,香气扑鼻的蜜汁叉烧,酥皮完整的蛋挞,一碗熬得绵密的瑶柱白粥,还有几样西式的点心沙拉和一大杯鲜榨果汁。
一位安静的女侍立在旁,轻声细语:“大小姐,二小姐正领着德华先生他们在客厅与几位重要的客人叙话,主要是核对一下关于今日‘谈判圆满成功’后,返航途中不幸遭遇‘猖獗海盗’,奥利弗准将、刘老爷子、楚当家等诸位先生英勇抵抗、不幸罹难的细节。诸位客人都很明事理,他们对叶家的援手感激不尽。”
这个借口有一半还是奥利弗准将等人准备的,都不用他们再费心多想呢。
阮苏叶咽下口中的叉烧,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阖船她最清闲。
吃饱喝足后,她踱步到窗边的躺椅坐下。
海风透过微开的舷窗吹入,带着凉意和湿润的气息,她看着天边美丽的斜阳,闭上眼睛,在这轻柔的摇晃中沉沉睡去。
返程的速度挺慢的,毕竟需要给九叔预留更多时间,几乎是在龟速漫步。
己方也有伤员,但他们船多,早已经坐另一艘船,从另外的路线回香江医治。
再醒来时,窗外天色逐渐变亮,“明远号”的引擎声变得低沉而规律,预示着即将靠岸。
阮苏叶吃过早餐,换上简单的白色丝质衬衫和卡其色长裤;叶菘蓝也在甲板上,正凭栏远眺。她也换上一身粉色休闲西装。
叶菘蓝眼底有疲惫明显,精神却亢奋未减,看见阮苏叶,她立刻亲昵地挽上来:“姐,睡得好吗?我们快到了。”
“嗯。”
阮苏叶眺望,“明远号”缓缓驶入维多利亚港。
又见码头上,除了例行公事的港口工作人员,还多了许多明显不属于港口的身影,三五位穿着西装、面色凝重的外国官员。
他们昨晚没有收到消息,这便是最不好的消息。
今天看见返岗的竟然不是女王荣耀号,而是明远号时,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船刚停稳,搭好跳板。
维多利亚港的晨光带着一种事后的苍白,照在码头上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上。
宾客们早已没了登船时的光鲜,甚至有人是被搀扶或抬下“明远号”的。
叶家的车队无声而坚定地驶近,清一色的黑色平治,训练有素的保镖迅速隔开人群,清出一条通道。
叶菘蓝挽着阮苏叶的手臂,仪态万方地走下舷梯。南管家亲自站在车旁,微微躬身。
这时,多名驻军官员在皇家警察的护卫下快步走来,为首的是一位肩章显示中将军衔的男人,旁边跟着翻译官。
“两位叶小姐,早安,”中将的英语透过翻译变得僵硬而公式化,“我是驻港英军副司令查尔斯·安德森。请问,‘女王荣耀号’发生了什么事?奥利弗准将、霍华德督察以及其他多位重要人士为何没有随船返回?”
叶菘蓝停下脚步:“安德森将军,这真是一件令人无比悲伤和遗憾的意外。我们的谈判原本很顺利,但在返航途中,不幸遭遇了极其猖獗凶悍的海盗袭击。”
她微微侧
身,示意了一下身后那些惊魂未定的宾客:“您看,大家都受了不小的惊吓。‘女王荣耀号’,它英勇抵抗,但最终不幸被击沉了。奥利弗准将、刘老先生、楚先生等人……他们非常勇敢,亲自带领护卫抵抗,可惜……最终不幸罹难,未能生还。”
安德森中将的脸色难看至极,他死死盯着叶菘蓝,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但只看到一片真诚的惋惜。
“什么海盗如何凶残?竟在香江附近海域击沉‘女王荣耀号’?还杀害了准将和多位绅士?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们起初也不敢相信,”叶菘蓝叹了口气,语气愈发沉重,“但事实就是如此。那些海盗火力非常强大,组织严密,完全超出了我们的想象。若非我们叶家的护卫拼死抵抗,加上运气稍好,恐怕今天也无法站在这里向您汇报这个不幸的消息了。对于奥利弗准将等人的牺牲,我们叶家深表哀悼,他们都是真正的‘勇士’。”
安德森中将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这绝对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僵硬地挤出一句:“我们会对这起‘严重事件’进行彻底调查。”
“当然,这是应该的。”叶菘蓝从善如流地点头,“我们叶家一定全力配合调查。希望军方早日剿灭这些‘无法无天’的海盗,还香江海面一个太平。”
这番虚伪的交流到此似乎无法再继续。
叶菘蓝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随即挽紧阮苏叶:“姐,我们回家,累死了,今天不工作。”
阮苏叶“嗯”了一声,扫了眼恢复秩序的码头,顺从地跟着叶菘蓝坐进轿车。
第88章
叶菘蓝说的不工作,便坚决不工作,哪怕工作比先前一个月还要更堆积如山,八位助理、秘书可不是吃干饭的。
浅水湾庄园,那间专属于叶菘蓝的娃娃室,此刻门窗紧闭,隔绝外界的一切纷扰。
空调维持着舒适的温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房间中央铺着厚厚的长毛地毯,散落着更多“正在玩耍中”的娃娃,以及它们的迷你家具、茶具和各式小衣服。
那条通体雪白的“白娘子”正温顺地缠绕在叶菘蓝纤细的手腕上,信子轻吐。旁边的玻璃箱里,“小青”和“许仙”则在假山流水间慵懒地盘踞。
阮苏叶也没想过,叶菘蓝所谓的休息,是玩过家家。
“……”
此刻,阮苏叶背靠着一个巨大的泰迪熊玩偶,盘腿坐在地毯上,身上被叶菘蓝强行塞了一个穿着洛丽塔裙的复古娃娃。
她充当“花瓶爸爸”,看着叶菘蓝“忙”得团团转。
“艾米丽小姐,今天你要和维多利亚公主一起喝下午茶哦,要乖乖的,不能吵架。”
叶菘蓝小心翼翼地给一个金发碧眼的瓷娃娃整理着裙摆,又拿起一把迷你的玳瑁梳子,给另一个娃娃梳头,嘴里念念有词:“哎呀,头发都打结了,肯定是你昨天又偷偷跑去花园里玩了,对不对?”
她忙完这个,又拿起一个小镊子,夹起一只粉红色的乳鼠,凑到“白娘子”嘴边:“小白,开饭啦!今天加餐,庆祝我们……嗯,庆祝我们不用上班。”
“白娘子”顺从地吞下食物。叶菘蓝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阮苏叶,把她怀里的娃娃摆正:
“孩子她爸,你要多陪安妮说说话嘛,她看起来很孤单的样子。你看她眼睛多蓝啊,像不像艾力的眼睛?不过艾力那个笨蛋可没我们安妮淑女。”
阮苏叶低头看了看怀里做工精致、眼神空洞的娃娃:“它不会动,也不会吃。”
叶菘蓝立刻鼓起脸颊:“安妮是淑女,淑女怎么能动不动就吃东西?还有,不许打小白的主意。”她扑过来,一把抢过阮苏叶怀里的娃娃,抱在怀里,“安妮别怕,妈妈保护你,爸爸是坏人,想把你换成蛇肉煲。”
阮苏叶:“……”她只是陈述事实。
叶菘蓝自己演得起劲,抱着娃娃假哭了两声,又突然破涕为笑,把娃娃举到阮苏叶面前:“不过‘爸爸’要是承认安妮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宝宝,我就原谅你啦。”
阮苏叶弹了一下娃娃的额头:“嗯,可爱。”
叶菘蓝像是得到莫大的奖赏,咯咯笑起来,把娃娃塞回阮苏叶怀里:“这还差不多!那作为奖励,让安妮陪你看家,我去给许仙和小青泡个澡。”
说着,她又风风火火地跑去准备温水盆和爬宠专用的沐浴液,小心翼翼地捞出那几条蟒蛇,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阮苏叶低头,和怀里名叫“安妮”的娃娃对视了一会儿,最终把它放在了泰迪熊的腿上,自己则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
像极了不负责任的“爸爸”。
***
在姐妹俩跟娃娃们、爱宠们岁月静好时,香江的消息,也在第一时间传到大洋彼岸。
伦敦,白厅。
如今还是工党掌权。
一间充满古典气息的办公室里,厚重的橡木门上刻着皇家徽章。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典型的英国天气。室内壁炉里燃着火焰,驱散着寒意,但气氛却比窗外的天气更加凝重。
一份来自远东的加密电文被放在红木办公桌上,一位穿着合体西装的中年官员正对着另一位级别更高的官员A汇报。
“近乎全军覆没?奥利弗准将、霍华德督察、刘楚两家的核心人物……还有我们整整七成的驻港海上力量?被海盗?这简直是本世纪最大的笑话!”
A先生面色阴沉:“海盗?盘踞在九龙城寨的那些臭虫什么时候有了能正面击溃女王舰队的力量?这根本说不通。至于叶家……那个叶明远,生前就一直和北边眉来眼去。这绝不是简单的商业纠纷或者**火并,这背后一定有来自大陆的影子!”
“大陆?他们怎么敢?而且,他们有这个能力在我们的地盘上,如此精准地发动这种规模的行动全面获胜?”
“不要低估他们,尤其是在他们自己的后院。”A先生冷冷道,“朝越,我们已经吃过亏了。他们或许没有最先进的装备,但他们的决心和一些不按常理出牌的方式,很麻烦。最重要的是,我们现在没有直接证据。”
他拿起电文又扫了一眼,眉头紧锁:“叶家那两个女人,只是幌子,或者是被推出来的代理人。大陆通过她们插手香江事务,打击亲英势力,重新夺回航运控制权,这符合他们的利益。但这一切做得太干净了,干净得诡异。”
B先生深吸一口气:“我们需要回应,我们不会容忍这种公然挑衅!”
A先生却摇了摇头,显得更加冷静和务实:“回应?怎么回应?加大在远东的军事投入?议员们会第一个跳起来反对军费开支。现在首要的战略目标是应对北方的巨熊,而不是在远东和另一个大国陷入另一场代价高昂的、看不到尽头的对抗。工党那边本来就对美国的单边主义颇有微词,不会支持我们扩大事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更何况,租约白纸黑字,九七年到期。现在撕破脸,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只会让国际社会质疑我们维护协议信誉的决心。当务之急,是稳住局势,查明真相,而不是贸然行动。”
“难道就这么算了?”B先生不甘心。
“当然不。”A先生转过身,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明面上,我们可以接受这个荒谬的‘海盗’说法,展开‘调查’,甚至可以借此向港府施压,要求他们加强‘治安管理’。暗地里,情报工作必须加强。给我彻底调查叶家,尤其是那对姐妹。我不相信她们真的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另外,派一支新的分舰队去远东,不是去开战,是去展示存在,稳住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心。还有,启用我们在香江高级别的潜伏者,我要知道那天海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先生。”A先生点头,“关于叶家姐妹,军情六处那边有一些初步资
料。”
“拿来我看。”
***
两天后,另一份档案被送到了B先生的桌上。负责此案的军情六处特工詹姆斯在一旁等候问询。
詹姆斯拥有一头不像典型英国人的浓密棕发,碧蓝的眼睛如同苏格兰高地的湖泊,相貌十分英俊,但此刻表情严肃。
档案里包含了叶家姐妹在英国期间的记录。
“叶菘蓝,毕业于玛格丽特女王女子精修学校,成绩……艺术类科目优异,在校期间以行为出位、迷恋神秘学著称,多次组织同学参与‘通灵游戏’,参观各地闹鬼古堡,是几个小众神秘学社团的成员。消费记录显示,她在欧洲多地购置了不少房产,其中几处以‘闹鬼’而低价购入。”
B先生翻看着附带的照片,大多是叶菘蓝在各种古堡、墓园、废墟前的留影,打扮得如同哥特小说里的女主角,笑容灿烂又带着几分诡异。
“叶臻臻,”詹姆斯补充道,他的声音低沉悦耳,“资料要少得多。几乎从未在学校公开露面,只有几位顶尖的私人教师教授文学、艺术、音乐和礼仪的记录,成绩评价极高但无从考证。她似乎极度孤僻,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似乎都与其妹妹在一起,陪同她进行那些……‘探险’。”
档案里有三张关键照片。
第一张是黑白合照,看起来是七八年前拍的。
年幼的叶菘蓝笑得见牙不见眼,紧紧搂着一个比她高出半个头的女孩的胳膊。
那个女孩应该就是“叶臻臻”,面容清秀,表情却异常沉静,甚至有些疏离,黑白的影像模糊了发色和瞳色的细节。
第二张是姐妹俩穿着博士服的毕业合照,背景是牛津郡某个古老学院的一角。
叶菘蓝依旧笑容明媚,带着一丝小恶魔般的狡黠。“叶臻臻”则站在她身旁,美得极具东方韵味又带点冷感。
第三张是在一座据说闹鬼的苏格兰古堡内拍摄的。
叶菘蓝正兴奋地指着一副盔甲,“叶臻臻”则侧身站在窗边,月光透过彩绘玻璃照在她身上,勾勒出完美的侧脸轮廓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神秘氛围感,与古堡的诡异传说奇异地融合。
叶家姐妹不止在大英留学,叶家还在大英有不少房产,商铺、公寓,叶菘蓝还买了不止一座闹鬼的古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