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秦老夫人拉长着脸,脸上表情很不满。
“什么叫我对她做了什么?你们火急火燎的冲进来,就为了问我这事?”她质问:“怎么,若我真对她做了什么,你们难道还要为她向我发难不成?”
秦老爷子道:“你这话又说到哪去了?我们哪里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那你们问我有没有对她做什么?”秦老夫人不满,“一个楼里出来的姑娘,身上也不知道干不干净,我便是把她打杀了,你们又能如何?”
她睨着丈夫,阴阳怪气的道:“你不会是见这小娘子生得漂亮,就对她起了什么心思吧?这丫头年纪都能做你孙女了,你不会这么不要脸吧?”
秦老爷子脸色涨红,道:“你混说些什么?我哪里有这个意思?”
秦老夫人面上写满了不信。
秦家大儿子瞥了一眼堂下还跪着的人,却是主动走过去,伸手将人扶了起来,语气温和的道:“小娘子受苦了,我先让下人带小娘子下去梳洗……”
说着,他唤了丫头过来,让人将这小娘子带去客房。
秦老夫人注视着这一幕,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问:“大郎,你这是做什么?一个楼里出来的女人,你作何对她这么客气?”
秦大郎没答,只让婢女将巧枝带下去,等人走后,他这才转身看向秦老夫人,道:“母亲还不知道吧,圣上已经下旨,给永宁侯府的三娘子和太子赐了婚,婚期就在下个月……换句话说,这三娘子马上就要是东宫的太子妃了!”
“……你说什么?”秦老夫人傻了,一时间险些以为自己幻听了,她追问:“你确定你说的这人,是永宁侯府那目无尊卑,粗鲁不堪的三娘子?莫不是你弄错了?圣上怎么会选她做太子妃?”
“母亲!”秦大郎打断她的话,唯恐她说出更多的不当之言来,声音肃然提醒道:“圣旨已下,永宁侯府三娘子成为太子妃,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您再不可说出这些冒犯之言了。”
秦老夫人很努力的消化这个事实。
秦大郎提醒道:“那小娘子,您之后待她,万不能再像今日这般欺辱了。”
“……怎么,她一个青楼女子,难道我还要视她为座上宾?”秦老夫人情绪激动,表情不忿。
秦大郎无奈道:“儿子不是那个意思,儿子的意思是说,这小娘子既是未来太子妃送来的人,我们就算不将她当做贵客,却也不能随意打杀侮辱了。”
毕竟对方虽然是青楼女子,可是谁让她是未来太子妃送来的?打狗还得看主人了,他们要真把人给打杀了,那打的可不是她,而是她身后未来太子妃的脸啊。
秦老夫人觉得自己又有些气不顺了,嘟囔道:“她就是故意送这么个人来膈应我,我说起来也算是她的长辈……”
说着,她又有些后悔:“早知道我就不在外边说她坏话了。”
谁能知道,这丫头的心胸竟然这么狭窄,不过是说她几句坏话,竟然就这般报复自己……秦老夫人心生懊恼。
不过秦老夫人没想到,自己之后会更加懊恼,因为她与苏明景的“恩怨情仇”,在短短时间内就传遍了整个京城,平民百姓不知道,但是至少在京城皇公贵族之间,是传遍了。
没办法,谁让苏明景回京还不到两个月,京中众人对她知之甚少,所以她仅有的几件事也被大家翻来覆去的研究了。
秦老夫人:别问,问就是后悔。
*
忠勇公府寿宴之后,京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那日福安县主在国公府内的所作所为,也并没有宣扬开去,私下可能有人嘀咕议论过,但是在面上,却没有人敢光明正大的讨论。
毕竟那日之事的当事人,不管是哪个,都是他们开罪不起的,谁敢多议论?
不过就在大家以为此事已经结束之时,在几日后的朝会,赵将军赵坤,却突然当众控告福安县主殴打朝廷官员家眷。
“……臣十一岁上战场,这一生为麟朝出生入死,在战场上不知道多少次与死神擦肩而过,臣记得最清楚的一次,一支箭穿过了臣的心口,臣昏睡了半月才苏醒过来。”
“大夫说,只要那支箭再偏离一寸,臣这命,是神仙难救……”
“保家卫国,臣不后悔,即便是死在战场上,臣也心甘情愿,但是,臣从未想过,臣在前方为麟朝出生入死,我的妻儿却在后方被人侮辱!”
赵坤已是不惑之年,再过两年,就该知天命了,现在,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将军跪在朝堂上,老泪纵横的哭诉,便是心肠再冷硬的人,看到这一幕,也不禁心有戚戚。
赵坤哭道:“臣不知臣的四女儿是哪里得罪了福安县主,竟招福安县主如此痛恨,先是设计我家四娘醉酒,欲让袁三郎辱她清白……幸好,臣这四女运气好,遇到了太子,被太子所救,方才没惨遭毒手。”
“这事说出来,对臣四女儿名声有碍,若是可以,臣也不愿说出来,可是谁能想到,福安县主毒计不成,竟是恼羞成怒,当众拿鞭子要鞭笞我家四娘,我妻子肖氏不忍女儿被打,却被福安县主鞭打在身。”
赵坤自嘲,道:“臣无用,臣在战场上舍弃生命所换来的地位,却护不住臣的妻女,让妻女被设计、被侮辱,甚至被鞭笞,臣如今已是意兴阑珊,这官做得再大,也不过是福安县主鞭下之奴……”
赵坤说着,将自己头上的冒着取了下来,放在了地上。
看到这一幕,众人顿时哗然——臣子顶上之帽被称为“乌纱帽”,样式佩戴皆有讲究,戴着这帽子,就代表了一个人的身份。
可是现在,赵坤却将自己头上的这顶乌纱帽取了下来。
“臣厚颜,以将军之位乞求皇上,为臣妻女做主!”赵坤双手手心伏在地上,重重的将头磕在地面上,头与地面相撞之时,发出很清楚的一声“咚”响。
他以头抵地,说完后,也未将头抬起来,保持着跪下的这个姿势。
“赵大人这……何必呢?”有臣子叹息,颇有不忍,不过他们也理解赵坤的做法。
他们这些人进入朝堂,封官拜相,虽有为国效力之心,可是这其中,又何尝没有想光宗耀祖,庇佑家人的念头呢?赵坤多年为麟朝赴汤蹈火,舍生忘死,方才升为忠武将军,官至四品,可是他的妻儿却仍被福安县主折辱。
这事换在谁身上,谁都过不去啊。
“赵将军未免太小题大做了!”有大人开口,“这事说到底,不过是小娘子之间所发生的一点点冲突,一点小事,你却也好意思拿到朝堂上来扰皇上清净。”
他轻描淡写的,就将这事归于“小娘子间的一点小冲突”。
“郑大人倒是说话不腰疼,敢情被鞭打侮辱的人,不是你的妻女啊。”双手揣袖,孙子辰语气讥讽道:“若改日郑大人的妻女也被福安县主鞭打,也不知道郑大人还能否保持现在的冷静。”
被叫做郑大人的人:“你……”
“啊!真说起来,”孙子辰环顾四周,道:“赵大人,正四品威武将军,他的妻女家眷在福安县主那里,也免不了被鞭打侮辱的结果,那在朝的其他大人呢?”
他叹道:“也不知道下一个被福安县主这么欺负的人,会不会是你们其中一个的家眷?”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陛下……”就在此时,御史台的周大人走了出来,他道:“臣周鹭,弹劾长公主草菅人命,视律法为无物;弹劾福安县主嚣张跋扈,欺压百姓,害人性命。”
“半年前,福安县主当街纵马,踩死一对父子……”
“而在前年冬,又与身边人拿人取乐,寒冬腊月之天,将人推至水中,致人之后因风寒而身亡,对方父母去长公主府讨要说法,却反被冠以不敬之罪,被问罪仗责,最后被长公主府奴仆生生打死。”
“长公主三郎君强抢民女,让其撞柱身亡……”
……
“咔嚓!”
天色昏沉,风雨欲来,伴随着御史台周鹭周大人郎朗之声,殿外的天空突然划过一道刺眼的闪电。
巨雷劈下,随着哗啦的声音,夏日的大雨倾盆落下。
“…好大的雨啊。”大花将屋里的窗户急忙关上,免得大雨落了进来,将屋里的东西给打湿了。
红花和绿柳将熬煮好的莲子汤端过来,放在桌上,绿柳笑道:“这几日的天气又闷又热的,倒是弄得人心里怪不舒服的,这场雨落下来,终于让人舒服些了。”
一场雨下来,那股憋闷的空气似是被一扫而空,人都感觉清爽了许多。
苏明景托腮坐在窗前,她将窗户微微开了一条缝,微凉的空气卷着雨丝从这条缝里钻进来,扑打在她的脸上,带来一阵凉意。
她看着外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微翘,神情看着倒是颇为惬意。
绿柳将已经放凉的莲子汤端过来,问道:“娘子,您在想什么?”
苏明景接过莲子汤,慢悠悠道:“我在想,这雨下得可真大啊,就是不知道会下到什么时候……”
……
这场雨下得又急又快,还格外的大,天上似乎被人捅出了一个洞,天河倾倒,灌下来的雨水仿佛要将人间的污秽全都冲洗干净。
倾盆大雨。
一直到下午,这场雨才逐渐停下来,雨消云散,藏在乌云后的太阳冒出了来,天空被雨水冲刷过,阳光明亮,在地面积水里映出一片明晃晃的光来。
滴答、滴答——
屋檐上剩下的雨水,慢悠悠的、滴滴答答的往下滴着。
“娘子,太子派人过来了……”
“太子?”苏明景疑惑,“不是忠勇公的人?”
绿柳摇头:“不是,那人穿着宫中太监的服饰呢。”
苏明景:啊,那定然就不是忠勇公的人了,也不是赵府的人。
“让人进来吧。”
第37章
来传话是个模样很机灵的小太监,脸圆圆的,看起来极为喜庆。
“奴才福禄,见过三娘子。”进来后,他先冲着苏明景哐哐哐的磕了三个头,他脸上堆着笑,态度殷勤却又不让人觉得谄媚,分寸把握得极好,极为讨人喜欢。
“这是太子爷给您的信。”福禄双手举信,“太子爷吩咐奴才,一定要亲自将这封信送到三娘子您的手中。”
苏明景接过信,拆开后,展信迅速看了一遍,待看完后,她面上露出了几分讶异来。
注意到她脸上表情变化,绿柳轻声问:“娘子,太子特意写信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苏明景细细的将信又看了一遍,这才说:“是岐州的事,早朝之时,御史台的人弹劾岐州知府贪污受贿,将修护堤坝之银两入其私囊,以致今年堤坝失守,岐州几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死伤不计其数……”
大花三个丫头闻言,心头皆是一动。
在这一刻,她们心中都有一种“这事终于来了”的踏实感。
京城天子脚下,富贵繁华,即便外边已经沸反盈天,却也扰不了城内的半点平静,京城中人事不关己,自然不为所动,可是苏明景她们不一样,她们从潭州来,在这一路上,见过无数岐州灾民的惨状。
之后,她们在庇寒寺又遇到了携岐州知府贪污罪证的男人……最后这份罪证,还是由苏明景亲手交到了太子手里,可以说,她们与岐州早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们又怎么能不关注?
“……岐州知府收受贿赂这事若被证实,那他最后会怎样?”大花问,声音冷静,“他会被流放吗?”
“自然是会的。”苏明景语气肯定,“这次岐州受灾千里,不知死去多少百姓,若一切被证实都是他中饱私囊所致,流放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按照对方的罪名,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苏明景思考:“他犯罪的事情,已经是证据确凿,板上钉钉的事,现在的问题是,与他一条利益链上的人,在这次的事情中,是否能一起被拔出来。”
俗话说得好,拔出萝卜带出泥,现在这岐州知府就是这个萝卜,就看被他带起来的那些“泥”,有多少能被太子的人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