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懂天文和数学的聪明人,按照古往今来的惯例,是一定会去进行天文观测,试图用数学理论去阐述星体与宇宙的道理的。
王贞仪也不例外。
她最先对三角形与勾股定理产生兴趣,写下《勾股三角解》;后又对前人的《筹算原本》进行简化改变,使其简易易学,成《筹算易知》一书,“备其节而存其要”;二十四岁的时候,又作《术算简存》,在自序里说,“盖自幼龄习此,即知专心一志”。④
但她最感兴趣的其实还是天文。她在数学上做出的所有的努力,归根到底,其实都是在为“能够研究更精深的天文课题”而做准备。
于是她的研究之路并未因为取得阶段性成果而停止,甚至还在不断推进。
她最先对“天圆地方”的盖天说产生了疑惑,作《地圆论》,以“然按之《周礼》土圭之法与唐之复矩图,皆因地体浑圆,准验其南北东西”的说法,反驳了传统的盖天说;又以“地虽圆体,百里、数十里不足见其圆,而目之直注,四望皆天,似地与天皆方际而平,不知其平乃目所见之绳直而不少曲之平,非地果平而方也”的办法,还有“况以简平仪测天星,其二百五十里差一度者,又昭然可推也哉”的实际测量数据,验证了“地球是球体”的概念;同时,以“悉大气举之,所以地虽浑圆,而不忧人之所居倾跌环立”的说法,有力解答了“为什么地球是球体,但是生活在上面的人却不会掉下去”的疑惑。
在对地圆论有了一定的认知之后,王贞仪又开始研究“地”之外的“星”和“月”,恰如所有天文学家都会做的那样,在研究完脚下的这片土地之后,就会对地球之外的星体产生兴趣。
但司天台作为国家机构的性质,就决定了它的一切行动的最终目的都是服务国家;而封建专制统治的性质,又决定了所有的“为国家服务”,到最后都会变成“为皇权服务”。
在这样的限制下,王贞仪身为司天台的一介小小灵台,虽然负责维护观测天文的各种仪器,却无法自己借用这些东西,也是十分合情合理的。
但俗话说的好,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王贞仪:我借不到归属司天台管理的正经仪器,我还拼不出个简陋版的来吗?不要小瞧一个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能跟着家人一起横跨大半个国家的人。这是什么,这是我在游历途中锻炼出来的动手能力!
而她自己搭建起来的简陋版测量工具,究竟有多大的本领,很快就得到了验证。
某个休沐日,太史令忽然决定,要带王贞仪出席一场牡丹宴。
这场即将在大明宫举办的牡丹宴可不同凡响,主办者是当朝皇帝最敬爱的姑姑玉真公主,能够收到请柬的人,无不是京中有头有脸的高门贵女;便是门第到了也不行,因为玉真公主还会对参与者进行一番品德与学问的筛选,把不合格的、滥竽充数的家伙给挑出去,更不用说,能够在皇宫内举办宴席,能够趁机结交多少天潢贵胄。⑤
可以说,只要能够参加这场宴会,那么参与者在京城圈子里的评价,便能水涨船高,说是镀了一层金也不为过,而且这层镀金还是火烧不掉、水冲不掉的那种。
就连太史令本人,也是花了好一番力气,才从一位因家中突然有事,无法前去赴宴的贵女手中,拿到这封请柬的。她一拿到请柬,便赶忙前来寻找王贞仪,想要带她去亮亮相,见见世面,结交一下贵人,将来在官场上也好有个助力。
结果她一路紧赶慢赶地到了王贞仪府上,却没见到按理来说,应该“无事一身轻”地在家中休假的王贞仪。为她送上茶水的两名侍女见太史令的确有要事,也只能为难道:
“大人,实在不是我们主人有意慢待。”
“她自前些日子起,便在说什么‘凹镜’、‘黄道’和‘赤道’,今日更是起了个大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叮铃哐啷地不知道凿些什么东西,都弄大半天了,还特意嘱咐我们,只要家里没走水没进贼,就不要去打扰她。”
“但我们主人说过,大人与她道合志同,虽名上司,情同母女。大人若确有急事,我们少不得为大人通报一番……但主人若实在无暇接待大人,也请大人莫要见怪,她今日是真的忙。”
这一番话下来,把太史令满心的焦灼都变成了好奇:“德卿到底在忙什么,竟要她亲自动手?她日常没什么奢侈花费,家中也有积蓄,这些年来又从灵台升成了太史丞,都这样了,难道还攒不下雇佣工匠的钱财么?”
侍女们的嘴严得很,哪怕来的是太史令,她们也不曾多说什么,只一个劲儿地赔笑。不多时,负责去禀报王贞仪的女子匆匆去而复返,对太史令恭敬道:
“大人,我们主人有请。”
太史令满腹狐疑地跟着侍女来到了书房,甫一开门,便被映入眼帘的景象震撼到了:
被一堆横七竖八的墨斗、凿子、磨镜药和规矩准绳等工具簇拥在正中的,是一面硕大的、簇新的镜子。
只不过这面镜子的形状,和寻常用来整理仪容的镜子不同,有着圆滚滚的弧面和中心凹陷的、宛如大锅一样的形状,还以墨斗弹线,划分出数个区域,每个区域的旁边都写满了各种各样的符号和数字。
太史令再怎么不如王贞仪聪明,至少该有的学问还是有的。
她望着这面奇怪的凹镜,试探道:“你这是在……测量‘周天’?”
对所谓“周天”的测量,从很早起就存在了。三国时期,常侍王蕃便曾根据张衡的浑天说和自己长期观察天象的实践经验,重新制作了更精确、实用性更强的浑天仪,并撰《浑仪图记》,在书中分周天为365.25度。⑥
当年王蕃测量周天数据的时候,用的便是勾股术弦法;如此看来,与王蕃一样推崇浑天说,还对勾股理论有所研究,同样身为天文学家的王贞仪,想要重测周天,也是相当合情合理的。
但二人之间的差距不可谓不大。王蕃再怎么官场不得志,至少他在观测天象的时候,能使用的仪器是当时最先进的改良版浑天仪,还有人能给他打下手。可王贞仪用的是什么?只是一面凹镜而已。而且她只不过是一介太史丞,手下没有太多可供驱使的人,所有数据都要靠她自行查阅、观测、核对,但凡有什么地方精神不济没顾上,就真的要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了。
因此,太史令对这台简陋仪器的精确度,压根儿就没报太高期望,只例行公事地随口问了一句:“那你测得周天几何?”
王贞仪沉静道:“半周天为一百八十二度半。”
“哦,半周天……等等。”太史令先是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随即,就被这个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话惊到了,“也就是说,你和王蕃测定出来的周天数据,只相差四分之一?!”⑦
王贞仪颔首:“是的。”
她又推开屏风,隐藏在屏风后面的,是另一处更加复杂的实验场所:
在一张大桌的两端,摆放着两面小圆镜,数根绳子将一盏精巧华美的水晶灯从房梁上吊下,悬得低低的,使得它的光芒刚巧能够照射到两面镜子。
她把左边的圆镜移到了地上,又扯了扯绳子,把水晶灯的高度调高了一些,这样,镜子里反射出来的光芒,便进行了一个“从有到无”和“从无到有”的变化过程;当水晶灯的高度被调整到最高的时候,桌子就再也无法阻挡住光线,两面圆镜的镜面上,便恒定能反射出水晶灯的光芒:
“老师,你看,这就是月食的原理,而这一原理得以被验证,恰恰可以佐证,‘浑天说’是正确的。”
“这盏灯就好比太阳,这张桌子就是我们脚下的大地,而那面映照光芒的圆镜,就是月亮,因为月亮是无法自发光的,它的光芒全来自于反射阳光。”
“因此,我们可以大致做出以下推断:所有的日月星辰都漂浮在空中,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所谓的‘天狗食月’,只不过是因为月亮的光芒——或者说,它反射出来的、来自太阳的光芒——被地球遮挡住了而已。”⑦
哪怕用如此简陋的仪器,做出了令人叹服的成果,王贞仪的面上也仍然没有半点欣喜若狂的神色,收拾东西的手也依然稳当,只不过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语,却足以让任何一个司天台的人震惊:
“老师,你看,‘周天’是可以被测量的,日月星辰的运动轨迹,也是可以被计算的,甚至连日食和月食都是可以被推算的……那么,‘命运’呢?”
在被她抬眼,以格外幽深的眼神注视的那一霎,太史令陡然便了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但这种感觉,并非由于“恐惧”而生,而是某种更宏大、更奥妙、更难解的东西。恰如太古时期的昆仑之主注视过女娲金银异色的双眸,又宛如后世的克苏鲁神话里,只要看一眼便会被不可知不可解的“神秘”逼疯的大恐怖。
有那么一瞬,太史令觉得,自己竟能经由面前的这个看似目前山不露水的手下身上,窥见某种名为“天意”的东西:
“……德卿,你究竟想做什么?”
王贞仪已经收拾好了散乱的仪器和纸张。
她就这么相当不拘小节地蹲在地上——那个蹲下去的姿势一看就是从辽东那旮沓传过来的,充满了“你瞅啥”“瞅你咋地”的不拘小节,真不愧是游历过全国的有志之士——抬眼看向太史令,说话的口吻是那么轻松,可蕴藏在其中的志向,却有着连太阳都要失色的璀璨光华:
“我要以数理,补全《周易》。”
作者有话说:
连夜问了一下王贞仪,她愿意去考公。以后大家写王贞仪的同人的时候,真的可以让她去考公当官升职掌权,她本人没意见!
虽然看起来真的很像那种“魔怔人在发癫”,但我真的很想把今天扔杯要授权的时候,发生的比较玄乎的事情再复述一遍……一开始光问“可不可以写你”的时候,没扔出阴阳杯来,是很模糊的“再说”的杯。于是我吭哧吭哧把全文大纲复述了一遍,强调“写你是为了让女性都有‘我很强,我也行’的信心,都往上走,掌握权力,进而解放全体被压迫者,实现真正的共产主义”的概念之后,连扔了三次都是圣杯……有被震撼到,于是这一章就这么写了。
虽然已经被震撼到很多次了,但是每次遇到这种连扔三次都是阴阳圣杯的情况,都觉得挺暖心也挺紧张的……总感觉有人在监督我码字和看书学习,不得不拿出比写论文还认真的态度来写网文ORZ
总之,不管你是有神论者还是无神论者,都可以放心了!本文是有授权的同人,嘎嘎!(快乐野猪大笑刨地)谢谢大家给的授权!
①唐朝明法科的考试程序十分严格,在每年11月由中央尚书省统一考试,称为省试。省试最初由吏部掌管,吏部下设劳功司具体负责。
——北京法院网·唐代的明法科考试制度
顺便这个职位的原名应该是“灵台郎”,负责维护天文仪器,我在这里架空改了一下。
②其明经、进士擢第者……三选听集。
——《册府元龟》卷六三五
③人民也有缺点的。无产阶级中还许多人保留着小资产阶级的思想,农民和城市小资产阶级都有落后的思想,这些就是他们在斗争中的负担。我们应该长期地耐心地教育他们,帮助他们摆脱背上的包袱,同自己的缺点错误作斗争,使他们能够大踏步地前进。
——《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
④接下来本章所有和王贞仪相关的,带引号的古文,都是引用她本人的话。不再赘述标注,因为太零碎了标不过来。
⑤玉真公主(约690年-762年),字玄玄,法号无上真,进号上清玄都大洞三景师。中宗时封昌兴县主,睿宗时封隆昌公主,后改为玉真。玄宗时进为长公主,赐号持盈。人称持盈法师,又称九仙媛、九仙公主,是王屋山道教兴起的核心人物之一。
唐朝尊道教为国教,先后有17位公主入道。玉真公主的姐姐金仙公主初次入道在神龙二年。景云元年(710年)十二月,睿宗下《令西城昌隆公主入道制》。景元二年正月十八,姐妹二人同时入道,712年两位公主再次共同受篆。姐妹二人入道之处在大内归真观,受篆于太清观主史崇玄。二位公主入道后,睿宗皇帝分别为二女建筑宫观,并改西城为金仙、昌隆(为避玄宗讳,又言昌宗)为玉真,以人名命名宫观名,为金仙观、玉真观。
开元十年(722年),玉真公主到达王屋山,在玉阳山平阳洞修道,创建了著名的灵都观。玄宗在洛阳为玉真公主建造安国观(原太平公主宅),规模不在玉真观之下。玉真公主时常代表玄宗从事宗教活动。开元十五年(727年),玄宗令玉真公主及光禄大夫到王屋山司马承祯处共修金箓斋。
天宝二年(743年)三月,玄宗诏玉真公主至谯郡御真观,代巡天下名山。玉真公主从函谷关一带动身,登华山过陕西,四月抵达谯郡御真观举行道教仪式。回程时,曾停留太室(即嵩山),拜访太室中峰上清羽人焦真静,学习丹田守一之法。五月,行巡王屋山,朝拜于天坛仙人台。在灵都观适会北岳恒山洞灵宫胡先生,在这里举行了一次规模浩大的受箓仪式,请授八篆三洞紫文灵书。此时,玉真公主已“四升仙阶,五授真箓”,所受道法与道阶在唐朝入道的公主中算是最高的一位。
天宝三年(744年),玉真公主自请去除公主封号,将所有的租税归还朝廷。天宝六年(747年),回王屋山修道。天宝十四年(755年),“安史之乱”爆发。为躲避暴乱,天宝十五年(756年),玉真公主随玄宗入蜀,于青城山储福宫(观)修道。
⑥王蕃(228年—266年),字永元。庐江人。三国时期吴国天文学家、数学家。
王蕃最初担任尚书郎。吴太平三年(258年),担任散骑中常侍,加授驸马都尉。后又担任夏口监军。永安七年(264年),入朝担任常侍。甘露二年(266年),王蕃因醉酒被吴末帝孙皓杀害,年仅三十九岁。
王蕃依据张衡学说,重制浑天仪,并用勾股定理求出圆周率3.1556,非常接近“祖率”。
⑦余尝以凹镜之边与心譬之,浑天与地相应,北极当在镜之中心,南极当在镜之边,至中心以其中界之周围为东西南北一轮,则赤道也,腰轮也。黄道则太阳日轮之躔路,斜络乎赤道,半出内,半出外,约周度十二宫。而平轮之子午、纵轮之卯酉、横轮之,则一矣。约为三轮、六合、八觚之分。自边至心一百八十度,自赤道至边九十度,盖法天体中广之义也。
夫黄赤道之分,必随天之动静。赤道之拱架三轮,是静天之极也。黄道之拱架三轮,是定日月星经纬度也,动天之极。半周天为一百八十二度半。而《大统历》曰:“自春分至秋分有空度,恒多至八日;秋分至春分有隔度,恒少至八日。”此即因天包圜中日,圜此中为广者也。此黄赤二道之略也。
——《黄赤二道辩》
犹忆戊申正月,予读张衡《灵宪》之文,窃疑以亥子之时,日入地中,月出上,中既间隔,日岂隔地而会月?思之及旬,不得其解。至上元之夕,家宴于德风亭,既毕,各灯俱上,一时灿然。亭中区大圆桌一,中梁上用绳下垂,系大晶灯一,而东西窗际长桌上各大圆屏镜一。其高也,与晶灯等。灯系颇低,其光互及乎两镜之内。仪闲坐四顾,其时目注心思,忽若有触于心者。因戏移窗西之一镜下于地,觉桌以上之晶灯,其光遂不能及乎镜,盖镜为桌所间也。乃引晶灯之垂绳,高之尺许,而灯光又可及于镜,因光渐散于桌四隅之外也。复渐引高其灯,而镜中之镜光亦愈下。下之与上恒若相避,上之与下则恒若相望。灯引高至梁,且移镜近于中桌之旁,而镜亦不能逃灯之照,灯不偏而极其高,而桌之面乃不能少隔其高矣。
于是恍然悟月食之理,且可以悟天之内、地之外,四围空洞,虽日在地下,月在地上,若不相见,而实无不见也。又试作一图于此,分以南北东西,共三大圈。其东大圈而外,月道在黄道之上,至西则月道在黄道之下。又于圈之心作庚、癸、壬小圈,为暗虚心所行黄道线,丙、乙、丁、己、辛为月心所行白道线,甲圈为暗虚线。观月心行至丙线,则其边自与暗虚相切,而光渐损矣。月心行至丁,则其边全出乎暗虚,而光见复圆矣。若以地平上太阴加临方向东升西没而论,则不论东西南北,唯以月体对天顶处为上,对地平处为下,而其左右前后亦然。
——《月食解》
第209章 窥天:升仙路,青云梯。
封建时期的皇帝作为国家的最高统治者,作为中央专制集权的最终受益人,如果她想要什么东西的话,简单概括一下就是这个流程:
我知道,我想要,我得到。
虽说眼下在位的皇帝是一位男性,但无伤大雅,因为所有高高在上的统治者的内在逻辑都是一样的。
于是,他昨天晚上刚做了个奇奇怪怪的梦,今天早晨起来,就要把整个皇宫都惊动起来,陪着他一起去寻访仙人,也就很正常了。更过分的是,这扰人清梦的行为甚至还能被视作某种恩赐,于是阖宫上下半点意见都不敢有,只能陪着他继续瞎胡闹。
上面动动嘴,下面就要跑断腿。
就这样,原本在自家睡得好好的王贞仪,突然被一道加急圣旨砸在了头上,黄帛黑字地要求她去金陵,寻访什么劳什子“皇帝坛”。
梦是昨天晚上做的,旨意是今天上午发下来的,王贞仪下午就摇身一变,在正五品的太史令的官职之外,又额外加了个正八品的监察御史的职位;又过了三天,面如菜色的新任正八品监察御史,就按照八百里加急规格的速度,走的官道,星夜兼程地赶到了金陵。
不过话又说回来,得亏被派出来的人是王贞仪,因为她是真的会骑马。她年少时,曾跟随前来京城进贡的蒙古将军的夫人学习骑射,弓马娴熟,还写下过“亦曾习射复习骑,羞调粉黛逐骑靡”这般诗句,派她出差属实是专业对口了。
毕竟如果皇帝派随便哪个男性监察御史前来为他寻访神仙,按照那帮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士大夫们的德行,搞不好现在还在坐着马车,慢吞吞地连京畿的范畴都没走出去呢。
总之,话说回来,寻访神仙这件事在王贞仪的眼中,颇有点“不问苍生问鬼神”的讽刺;但在这些无法接触到皇帝本人、甚至连京城的权力核心圈子都挤不进去的地方官员来看,这哪里是荒唐之举,分明就是能让他们一步登天的白玉阶、青云梯!
于是,王贞仪刚来到金陵,就听闻当地官员在本地最奢华的酒楼中安排了宴席迎接她。而且为了保证皇上发给她的任务能够以最快速度被完成,也为了确保这位监察御史的安全,以为她接风洗尘的酒楼和她下榻的当地豪富之家为中心,方圆十里之内全都被清扫过了——各种意义上的清扫——用当地官员的话来说,就是“不能让这些下等人干扰大人做正事”。
王贞仪闻言,只叹了口气,直接把满脸谄笑的官员们晾在了原地,一勒马,头也不回地折返回外城去了。
她的动作实在太快了,以至于她的背影都在众人的视力所及范围内消失了,搞不好她已经在城外的随便什么小摊子上吃上饭了,这些官员们才慢悠悠地反应了过来,自己好像把事情给办砸了,看来这位大人不是那种性喜奢华、心高气傲之人。
人有权力的时候,做什么都是对的。
这帮官员们赶忙将后续安排的一系列娱乐活动给撤了下去,又让在内城最好的那间酒楼附近巡街戒备的兵士赶来外城,不少穿得金光灿烂的官员们,还就近买了新的粗布衣服换上,只可怜那一身自打从娘胎里出来起,就没有接触过粗布的肥肉,被剐蹭得红红白白、好不肥嫩。
重新打扮齐整的众人再赶过去的时候,好容易在一间马厩里找到了王贞仪骑着的那匹马,进而找到了正在一间普通小饭馆里吃饭的她本人。
此时的王贞仪正在和店主交谈。
店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妪,头发白得不剩半点黑。结果就是这么个在现代社会,都能免费在社区食堂吃饭的老人家,在和王贞仪这么个年轻人说话的时候,都要哈腰低头、毕恭毕敬,只因她活的时间足够长,见识过的世面够多,自然认得王贞仪的官服和马——这是从京城中出来的,有大事要做的人:
“大人,按理来说,我们应该把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再来伺候你的……可店里前几天刚来了个老妇,说是来金陵寻亲的,却未成想没能找到家人,只能饥一顿饱一顿地流落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