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二楼的楼梯上，陈晨想借着外面的月光看清那些人的脸，当那一束光从外面照进来时，一下子就看到了那一张张害怕、畏缩的面孔。

　　竟然是华裔？都是长着黄皮肤、黑头发的同胞？

　　阁楼不需要改造，里面放着餐馆之前的摆设和物件，所以装修期间几乎不会有人上来。

　　要不是陈晨刚才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动静，还发现不了上面竟然藏着人。

　　从沈瑶手里拿过手电筒，即使他们是同胞，陈晨也只是稍稍降低了一丝语气里的严厉：“你们在阁楼干什么？下来！”

　　“我们，好人，没有，小偷。”

　　带头的男人主动把双手举过头顶，领着上面的人走了下来。

　　阁楼那么狭小的空间里，居然挤着九个人，五个男人，三个女人，还有一个模样瞧着只有六七岁的小男孩。

　　他们的英语说得很蹩脚，带有很重的中式口音，瞧他们眼神闪烁的样子，应该是偷渡来美国想要“淘金”的黑户。

　　陈晨本以为他们是想来偷店里的东西，可看到他们一脸老实巴交的样子，身边还跟着一个孩子时，心瞬间就软下来了。

　　“这么晚不回家，你们在我们的餐馆里干什么？”

　　他们的英语不太好，陈晨说的话里，他们只能听懂几个单词，然后凭猜测把他们串连出完整的意思。

　　“没，没有。”

　　“你们这么晚怎么不回家？”沈瑶用中文问道。

　　见沈瑶会说中文，男人的眼里一下子闪过了一丝光亮：“你说汉语？太好了！姑娘，麻烦你赶快跟他说说，我们没有偷东西，我们就是在这里借住一宿而已。”

　　“没事，你别着急，我是这家餐馆的店主。要是真碰上什么难事了你可以跟我说，都是同胞，我能帮一定帮。”

　　沈瑶的关心像是压垮他们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一旁的女人不由得抹了抹眼睛，男人也跟着叹了口气。

　　“我们的工厂被查封了。”

　　他们是在布鲁克林一家地下作坊的员工。

　　不，不对，准确来说，他们应该是被“高薪”的由头骗来，最后做着最累最苦的工作的苦力。

　　他们所在的作坊是做手工品的，每天都会按照大牌的款式做出几乎一模一样的假包。

　　华国人的手艺好，在美国这些剥削者的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做出来的假包往往是质量最好的，为了能够让他们生产更多高品质的假包，一直把他们“圈养”在工厂的宿舍。

　　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每小时的底薪只有五美刀，每做好一个包可以得到额外一美刀的奖励，而这样的包在假货市场上却能卖到几百上千的高价。

　　即使是这样低的薪酬，对他们来说已经比国内高很多了，每个月寄回到国内的话，差不多能有一万块，这对于九十年代的华国来说，足够养活他们的家庭，且能攒下不少钱了。

　　他们不怕苦、不怕累，只希望国内的家人们能生活得好，这样辛苦的日子他们原本也可以忍受，偏偏在半个月前，有人举报了他们的作坊，当天晚上，大部分人都被抓走了，只有小部分人趁乱逃了出来。

　　他们没有护照、没有签证，语言不通，不懂得这个城市的规则，只能像是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四处逃窜，寻找着可以暂时歇脚的地方。

　　原本他们一直在布鲁克林游荡，后来听说曼哈顿有华人聚集的唐人街，便想着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再找到一个留在纽约的机会。

　　现在看来……

第151章 第 151 章 拌鸡架

　　咕嘟咕嘟~

　　旁边的锅里正在冒着泡泡, 看着在里面上下翻滚的鸡架，男孩好奇地眨巴着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陈晨微微一笑, 用一口蹩脚的中文问道。

　　男孩拘谨地抿了下唇，“大名叫杨子岳，小名叫多多，你叫我多多就行。”

　　陈晨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又问：“哪个才是你的名字？”

　　“两个都是。”

　　陈晨：“你姓多？”

　　“我姓杨，杨子岳，多多是我的小名。”

　　“哦哦, 杨只夜, 可为什么叫多多？”

　　“因为多多是我的小名呀。”

　　陈晨一直觉得自己的中文很好，起码跟大多数唐人街的华裔比起来，自己应该是水平很高的那一批，可真的跟同胞聊起天才发现，自己的口语和理解中文的能力堪比刚学会说话的婴儿。

　　把用来烤鱼的架子翻了个面, 陈晨拿起了旁边的铁盆, 熟练地往里面挤了各种调味料, 酱油、蒜末、白糖、陈醋……再稍稍撒上一点孜然粉和熟芝麻, 然后把锅里那几只煮好的鸡架给倒了进去。

　　哗哗！哗哗哗！

　　一边用夹子把鸡架分开，一块快速地上下翻动, 等到浓稠的料汁都裹在鸡架的表面后，再抓一把洋葱丝和香菜段撒进去，这时候再用手使劲儿地抓拌，让鸡架上的肉能够完全吸饱调料中的味道。

　　好久没有吃到这么香的中餐了。

　　上一次吃中餐还是去年, 刚和爸妈一起从华国坐船来纽约的时候。

　　当时带他们来的人一直说美国有多么好，这里的高楼大厦多么豪华，食物有多么丰富, 可等他真的到了后才发现，每天住的宿舍只有十平米，食物不是一锅乱炖，就是各种煎炸的食，完全吃不到在华国的那种炒菜。

　　杨子岳被陈晨做的拌鸡架馋得直流口水，可还是努力地把手背在身后，掩饰着眼神里对美食的渴求。

　　陈晨感觉自己和杨子岳很投缘，如果他当初能结婚早点的话，说不定自己的孩子今年也能有杨子岳这么大。

　　“尝尝？”

　　陈晨把铁盆凑了过去，担心他听不懂，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直接用手拿就行。”

　　铁盆里的鸡架被陈晨撕得碎碎的，鸡架本身的肉是白的，但被一层焦糖色的酱汁裹得严严实实，油汪汪、亮晶晶的。

　　杨子岳用手拿了一小块，还不等他张口，那股酸甜蒜香的滋味就急着往他的鼻子里钻。

　　簌簌，簌簌！

　　鸡架上的肉不多，只有薄薄的一层，吃的时候得靠嗦才能把骨头上的肉给吸下来，可即便是吃起来麻烦，也挡不住那股霸道的香气。

　　只可惜，要是这时候能来一碗地地道道的抻面就好了。

　　“好吃吗？”

　　“嗯！”

　　杨子岳用力地点点头，在吃到好吃的食物后，他的眼睛里都跟着亮起了光。

　　随手又抓起一把花生米撒上去，陈晨揉了揉他的头后，把整个铁盆都递给了他：“拿进去吧，和大家一起吃。”

　　兴高采烈地捧着一盆拌鸡架，刚跑出几步，男孩就停了下来，礼貌地向他鞠了一躬：“谢谢叔叔~！”

　　看着男孩屁颠屁颠跑回屋的背影，那一声“叔叔”把陈晨的心里都叫得暖暖的。

　　餐馆里，沈瑶和他们正围着那一只手电筒的光聊天。

　　同样是好久没有正经吃一顿中餐了，每个人都狼吞虎咽地吃着陈晨做的烤串，担心会弄脏餐馆的地，他们还会铺一张塑料膜在下面垫着。

　　“你们有什么打算吗？”沈瑶问道。

　　文聪的嘴里被烤韭菜塞得满满当当，等勉强咽下去后，才开口说：“明天继续四处试试，看能不能在这里找到工作。”

　　不懂英语，又没有别的生存技能，逃跑时他们什么都没来得及收拾，过去的半个月里，他们每天都过着和流浪汉一样的生活。

　　这不是他们第一天寄宿在“沈”奇小馆了。

　　为了不被装修队发现，他们每天天不亮就会出去找工作，等到晚上装修队离开后，他们才会回来住在楼上的阁楼。

　　如果不是今天被陈晨听到了声响，估计还能再住下去，可这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沈瑶皱了下眉，“我估计有点悬，唐人街大多都是小店，不需要什么员工。”

　　“不一定是唐人街，”另一个女人跟着说，“别的地方也可以，什么脏活累活我们都可以干的，只要能给钱就行。”

　　“你们现在没有身份，很少会有店铺愿意招黑户，就算离开唐人街，怕是也很难找到其他工作。”

　　回想起自己刚来这个世界时，跟他们比起来，自己还算是运气好，碰到了陈晨。

　　虽然他曾经有不得不当“吸血鬼”的苦衷，但不得不说，曾经的陈记确实庇护了她很久，也帮助了露比不少。

　　可惜，现在陈记已经变成了洗衣房，“沈”奇小馆就算装修好，也用不上这么多的人来当服务员。

　　停顿片刻后，沈瑶试探地问：“有没有想过回去？”

　　“没有。”

　　所有人都统一地摇头。

　　“如果不是家里碰上事了，谁愿意背井离乡跑几千公里来美国？”

　　“是啊，本来也没啥本事，同样是辛苦钱，在这儿起码赚得多一点。”

　　“俺爸住着院，每个月至少都得几千块，我没文凭、没技术，回去后上哪找这么赚钱的工作啊。”

　　“沈老板，我只是你是个好人，你看你能不能帮帮忙？介绍个路子什么的？我们都勤快得很，一个人当两个人用都没得问题的。”

　　是啊，如果不是逼不得已，谁会选择漂洋过海地来一个陌生的地方赚钱？

　　沈瑶也很想帮他们，可是眼下，她实在是提供不了那么多的机会，没办法像“沈”奇小馆的阁楼一样庇护他们。

　　“烤素串来啦~”

　　正说着，陈晨就又端着一大把的烤串从外面进来。

　　今天放在车后面的食材，他全部拿出来烤了。刚才吃了不少的肉串，这会先吃点素的换换口味，等过一会还有烤鸡翅、烤鱼要端来呢。

　　把烤串分给大家的时候，刚才还沉郁的气氛，一下子就被这烧烤香冲淡了不少。

　　“陈师傅，你的手艺可真好！”

　　文聪闻着烤串的焦香，怕他听不懂自己的话，特地向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good，很good！”

　　“确实，陈师傅的手艺是真不错，比我们那的烧烤店做得好吃多了。”

　　“这是东北做法的烤串吧？之前吃过一次，感觉味道有点像，吃起来确实得劲。”

　　“真是想不到，在这儿也能吃到地道的家乡口味。”

　　大家都是华国人，在吃方面的口味都是大差不差的。

　　陈晨准备的食材有些对美国人来说很猎奇，但是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食物，就连豆腐皮卷五花肉卷香菜这样的搭配，也没觉得有什么新奇。

　　最外面那一层薄薄的五花肉烤得焦香，脂肪部分变成了半透明，多余的油脂都被豆腐皮吸收，经过高温的炙烤变成了好看的虎皮色，里面的香菜虽然被烤软了，但还有丰富的汁水，咬下去时带了一点清脆，正好可以缓解五花肉的油腻。

　　那几串烤香菇的味道也是香得很，不需要提前腌制、也不需要其他的配菜，就这么切好后放在炭火上烤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