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想到家中的反复叮嘱,看看角落站着的侯府侍卫,再加上刚刚已经被单独叫了进去的第一个娃, 再皮的猴子此刻也老实下来了。
包括素来粗线条的沈琅,都盯着那间隐隐传来说话声的内室有些打怵。
很快的,一个脸色苍白的男娃就抽抽搭搭着被带了出去。
竟这般可怕的吗?!
厅中的气氛顿时更紧张了。
有两个同样小些的,看着那扇仿佛关着洪水猛兽的房门,已经泛起了泪花。
四.猛兽.平有些头疼。
依旧是按照从小到大的顺序,先进来的几个五岁多的小娃娃们明显被单独面试吓得不轻。畏畏缩缩不说,还有直接被吓哭的。
接着六岁以上的也没好到哪里去。刚进来的两个话都说得颠三倒四。
四平揉揉眉心,示意叫下一个。
“沈瑾。”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不就是那个“全家最丑”?
寿州唯三的老主子亲弟弟家的。
前两轮都是头名过关,尤其全家风评也极好。
四平端详着走进来的小男孩,丑倒是不至于,也就五官普通了些。
不过白净壮实,看着很是讨喜。
更为难得的是,这还是今日第一个能主动行礼通名的孩子。
要说在外头还特别忐忑,从推门进来的那一刻,瑾哥儿反倒没那么怕了。
一溜桌子,坐了一堆人,这场面他可太熟悉了!
站到中间后,瑾哥儿下意识弯腰行礼:“各位长者安。小子名叫沈瑾,祖父讳平峤,排行第三十八……”
等他流利地说完后,就看到在座的那些老爷爷和几位夫子,全都挂着和蔼的笑容对他颔首。
要知道,就这个进门外加自我介绍,瑜姐儿可是足足让他练习了几百次。
现在,迎来的不是瑜姐儿找茬的声音,而是这么多人赞赏的目光,瑾哥儿不由精神大振。
族老和经学的夫子们也是真满意。
总算有一个能拿得出手的了!
哪怕知道前几个孩子年纪都小,可那表现总归是让他们这些做师长的面上无光。
当下,有人例行问了几个问题。什么“若是有人在学里打架,你会如何?”“平时读什么书?最喜欢哪首诗?”
嘿,果然!瑜姐儿又猜到题了!
每天都被七八个人轮番提问,且被问到过类似问题的瑾哥儿半点不慌,回答的无比流畅。
众人更加满意,频频点头。
可就是因为太过流利,四平反倒觉得有些违和。
他故意问了句幼学肯定没教过的内容:“‘君子以立不易方’,‘君子以非礼弗履’,何解?”
啥?
瑾哥儿先是一懵,这说的是什么,他完全听不懂啊。
见四管事还在等着回答,他只慌乱了一瞬,就勉强镇定了一些。
不要慌,这个瑜姐儿也教过他的!
“遇到不会的、听不懂的考题,不要怕。我们才读了多久的书,有不会的再平常不过了。”
“听不懂就直接问,不知道就直接说不知道。你想想,‘没学过但态度诚恳’和‘胡说八道被拆穿’,哪个会被夫子责罚?”
瑾哥儿再次一礼:“我没学过这句。您能告诉我是哪本书上的么?回去后也好让父亲教教我。”
“皆出自《易经》,前者是恒卦,后者为履卦。那‘信不足焉,有不信焉’,何解?”
这句也听不懂,瑾哥儿仍旧摇头。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这句也没听过吗?”
见这次问到《论语》中的话,这个据说是幼学中的小神童依旧听不懂,夫子们略有些失望。
他们虽然是教经学的,可也听过幼学中有对龙凤胎功课极为出色。
现在看来,或许天资不算太高,而是比较勤奋?
四平看着几次受挫还能保持平静的瑾哥儿,没再说什么,但心中已然暗暗点头。
就算天资没传言的那般,这份心性实属难得。
要想在上层圈子里混,必须要稳得住。
哪怕当众摔个狗吃屎,都要没事人一样优雅起身。如果能再厚着脸皮跟看到的人讨论几句地上灰尘的口味,那就更棒了!
至于学问好坏,对勋贵而言反而是排名靠后的了。
见众人都不再言语,觉得又是自己压轴的三十八老太爷轻咳一声。
没错,这次他又在场。
四平觉得这位老爷子当候选人家长不行,但作为考官实在是太好用了!
有他在,一个顶仨,绝对不愁人选超额。
刚才就是因为这位,每每开口都能吓坏一个小朋友。
只听他问道:“你可曾说过谎?”
又来了!族老们交换下眼神,就差没翻白眼了。
不就是黜落了你家大孙子么,那也是你家自己作妖,怪得了谁?
不论是侯府诸人还是经学的夫子,都算是半个外人。
他只顾着泄愤似的难为娃娃们,出的丑越多,只会让全族颜面无光。
正当大家以为这娃也会被难住的时候,就见瑾哥儿直接点头:“说过。”
这个瑜姐儿也教过,别人指出来自己的错误,那就承认,保证不再犯,最后再道个谢。
不过这老太爷只是“提问”,不是“指出”,瑾哥儿决定就不谢他了。
蛤?他就这么大大方方承认了?
三十八老太爷愣了下:“都说了什么?”
瑾哥儿开始掰手指:“喝完药跟母亲说吃一块糖,其实多拿了一块;骗童嬷嬷说睡下了,在帐子里偷着玩九连环;跟瑜姐儿说点心一人一块,其实是我吃得只剩了两块……”
桩桩件件,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也对,大户人家严格管教的小少爷,又不是市井顽童,还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连夫子们都觉得此等小事无伤大雅,反倒显得这孩子质朴可爱。
只是,恐怕那位不会轻易放过。
果然,三十八老太爷不耐烦再听下去,板起脸厉声质问:“岂能撒谎!你可知错?”
“知道的。”瑾哥儿乖乖点头,“骗人不对,有不对的地方就要改。”
不是,你这反应怎么跟那几个小娃子不一样?
看瑾哥儿坦然认错,一副“我错了,我认了,我改了,然后呢”的架势,三十八老太爷反倒被噎了一下。
“……那若是你爹犯了错呢?”不死心的三十八老太爷开始挖坑。
可惜的是,族学里还没教到伦理纲常这些内容,沈如松忙着预习教案都来不及,哪还有心思教别的。
而与瑾哥儿混在一起最久的沈壹壹压根就没有“父为子纲”的概念。
所以,只学会了“讲道理”的瑾哥儿根本就不觉得这其中的陷阱是个问题。
“犯了错就改啊。”
“他可是你的尊长!”
瑾哥儿不由睁大了眼睛,奇怪地看着三十八老太爷:“有错就改,这跟是不是长辈有啥关系?当长辈的就可以耍赖么?”
说得好,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位出题人,兼全族有名的老无赖,十天前还在此处试图耍赖过吧?
不知他作何回答?
这臭娃娃是不是在内涵他?
不过三十八老太爷多厚的脸皮,在众人的注视中,他还煞有介事地回了句“此言有理”,才挥手打发走了这个碍眼的小家伙。
不知何时,空中飘起了绵绵细雨。
沈如松与族长站在厢房屋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着,心神却全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
“吱嘎”,门终于开了。
年纪小的孩子已经红着眼睛奔出来寻找自家父祖。
看着这情形,知道问题八成不简单的沈如松心中一沉。
瑾哥儿习惯性地迈着稳重的步伐,与沈琅最后走了出来。
还没等沈如松开口,侯府的人就贴出了入围的十二人名单。
他一眼就看到了“沈瑾”两个字,不由彻底放松下来。
不过这次,瑾哥儿的名字不再是排第一,而是第三。
“你怎么也在上头?”
沈定川居然发现沈琅排在最后一名,不由很是意外。
单独考校,他这孙子竟还没被淘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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