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梨一觉睡得深沉。
上辈子柳如兰一晚上受了不少罪,天亮时落了孩子,更是痛得死去活来。
楚云梨一觉睡醒,天已大亮,外面有男人的说话声,厨房里有做饭的动静。她走出门,周光耀立即起身:“起了,我帮你打水洗脸。”
说着就去取木盆,周母昨晚上都没怎么睡得着,想了许多。本来她是打算先把小儿媳压服的,可脾气硬成这样,又喜欢挑拨,是个狠角色……她都有点想放弃了。
可要是放任不管,儿子就得一辈子哄着她,这怎么行呢?
一大早,她就想去把小儿媳叫起来做饭,可是被小儿子阻止了。说实话,她心里也有点儿发怵,虽然没去喊人,眼神一直盯着那间房。眼瞅着一直没有动静,心里气得不行,哪有做人儿媳等着长辈饭做好了才起的?
哪怕是在边上站着看,做出一副要帮忙的架势也好啊。
儿媳妇嚣张成这样,回头小儿子走了,村里不知道会有多少难听话,周母想到这些就心里烦躁,压根不敢细想,看到小儿子一副谄媚模样去打水,偏偏小儿媳还一脸坦然等着伺候,周母再也忍不住:“如兰,你这福气可真好,我过门几十年,给周家生了两子两女,哪怕是坐月子的时候,也没得男人给我端过洗脸水。这女人呐,就应该……”
这话阴阳怪气,楚云梨不等她说出女人就应该怎么样,接过周光耀递过来的帕子,笑着道:“所以我娘有句话说得对,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娘选了爹,愣是除了生孩子干活辛苦操劳之外,一点好处都得不到,端个洗脸水而已,爹又不是干不成……光耀,回头跟你爹说说,这女人也是人,同样会疼痛,同样会疲累。若不是你娘,他上哪儿得两子两女,上哪儿得你这么个年轻有为的童生儿子?于情于理,爹都该对你娘好一些的,结果,连盆水都没打过……”
她摇摇头,一副对周父一言难尽的模样。
周母:“……”
周父在边上砰砰砰敲着被挖卷了刃的锄头,不明白事情怎么就扯到了自己头上。不过,总归是儿媳妇对他这个公公不满意,他不高兴地道:“老子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儿媳妇管公公的,这就是你们家的教养?”
楚云梨好笑地道:“爹,你说到哪里去了?就是话赶话说到了这里,您是长辈,您改不改,跟我没有多大的关系啊,玩笑几句而已,就扯到教养上了,照这么说的话,以后我在这个院子里都不能开口了。”
她扭头冲着周光耀道:“从现在起,别找我说话了。不然,我娘要被人说不会教女儿,她养我那么辛苦,我好不容易长大,我可不敢再连累她。”
周母眼瞅着事态要不受控制,关键是想说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忙道:“我的意思是,咱们身为女人,没有男人的力气大,也没有赚钱养家的本事,就该在家相夫教子,好好把人伺候好,没有让男人伺候的道理。这洗脸水就是顺手的事,你怎么好意思让光耀给你打?”
楚云梨已经洗完了脸,似笑非笑地看向满脸尴尬的周光耀:“母亲这话,原也没错,阴阳相合,夫妻齐心,男主外女主内,日子才能越过越好。可问题是,我们夫妻俩,和其他夫妻一样么?”
这狗男人,一言不发,任由周母教训儿媳,说到底,他心里对于给妻子打洗脸水这种事本身不乐意做,还是希望妻子在母亲的说教下变得更贤惠一些。
语罢,楚云梨将帕子丢到了他的怀里。
此话一出,不光是周光耀尴尬,院子里的其他人也有点下不来台。
周光耀活了近二十年,一文钱都没赚过。成亲前靠全家人供养,成亲后靠妻子,虽然天天在外忙活,但是养自己都难,哪里能养家糊口?
“有早饭吃吗?没有的话,咱们去镇上吧,或者,可以直接回去。”楚云梨目光扫过院子里其他的人,“周光耀,你也别掩饰了,你们家的人不喜欢我,觉得我不贤惠,配不上你。”
周光耀当然不会认下这话:“不是的,你感觉错了。”
“我不会错,错的是你,妄图让一个有人伺候的姑娘嫁人之后就心甘情愿地亲自伺候婆家人。”楚云梨一本正经,“我娘给我买了四个下人伺候,不舍得让我做一点事。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要是嫁了人还不如我在娘家的日子,那我还嫁什么?”
周母本来想着这丫头不好说话,能忍则忍,等把孩子生下来了再拾掇她,可听到这里,实在是忍不住:“哪有姑娘一辈子不嫁人的道理?你要是不嫁,那是不孝!”
“我娘不这么想就行。”楚云梨摇摇头,“还好我不是身在周家,不然,一辈子命也太苦了。”
周母:“……”
这个儿媳妇说话好噎人啊!
胆子也大!
“如兰,不是我挑拣你,这在长辈面前,该谦逊一些,咱们村里的姑娘,就没有敢和婆婆顶嘴的。”
楚云梨含笑道:“你想要听话的儿媳,别让周光耀娶我啊!”
周母:“……”
第1223章
周母被噎得接不住话。
楚云梨还没有说够,自顾自继续道:“既要村里姑娘的贤惠,又要城里姑娘的富裕和美貌,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她目光落在愈发尴尬的周光耀脸上,“摊开来说吧,想让我进你们那个厨房做饭,你们也别白费心思了,说什么我都不会去的。还有,想让我伺候你,这辈子都不可能。”
周光耀在她的目光中不好再装哑巴:“我没让你做饭,那是我娘的意思。长辈嘛,对晚辈的要求总是要高一些的。娘比较疼我,总害怕我在城里吃不好穿不好,所以……”
“你没娶我之前,她就不害怕吗?那时候她嘱咐的谁?”楚云梨满脸讥讽,“那时能让你受委屈,现在就不能了?你们当我是什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差撕破脸了。
周家肯定是不愿意放过柳如兰这么个儿媳妇的,李氏看婆婆下不来台,立即道:“弟妹,有早饭吃。之前我们熬的是粗碴子粥,因为你来了,所以特意熬的是细粮,香得很。你尝一尝。”
李氏进厨房盛了一碗递到楚云梨的手里。
楚云梨接过,心下感慨着柳如兰的倒霉,上辈子柳如兰小产之后,还被一家子折腾起来给他们盛粥,给每个人盛一碗,一一递到个人手中,还说这是周家新媳妇的规矩。
柳如兰不想让周光耀为难,不想让周光耀的名声有损,所以忍着不适照办……也不能说柳如兰的想法完全是错的,维护自家男人没有错。只能说,周家不干人事。
楚云梨缓缓喝粥,周光耀知道她对自家生出了抵触,贴心地将配粥的小菜送到她面前,这其中还有几盘是昨天晚上的剩菜,只是都放在楚云梨的另一边。
一家子狼吞虎咽,周光耀吃完后,道:“如兰,我难得回来一趟,一会儿想去拜访一下当初为我启蒙的夫子,礼物都是准备好的,你要去吗?”
楚云梨起身:“当然,不去那是失礼。我娘不允许我做这种事。”
夫妻俩拿着给夫子准备好的礼物出门,楚云梨出了院子后还没走多远,忽然回头,刚好看见周母满脸义愤填膺地正和家人说着什么。
不用凑过去听,楚云梨也知道她在控诉小儿媳妇。
“周光耀,你打算在家住多久?”
周光耀也不确定,依他的意思,住个十来天,连同在路上的时间,前后耽搁半个月。可看这个架势,柳如兰温温柔柔的居然敢和全家人作对,加上昨天晚上还看见了玉兰和他相见。他觉得……还是早点回城比较好。
“拜访了夫子,回来后我就和家里人商量。如兰,我知道你不习惯,这样吧,我给你保证,最多五天,五天后,我们就启程回去。”
楚云梨颔首。
周光耀看着她的侧脸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楚云梨看着脚下的路。
周光耀嘱咐:“你小心点,路不好走,别摔着。要不你扶着我吧?”被拒绝后,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试探着道:“我爹娘辛苦操劳了大半辈子才把我们几个孩子养大,他们脾气固执,偶尔会说些不好听的话,我希望你看在我的份上不要和他们计较,行么?”
“可以啊!”楚云梨答应得爽快。
见状,周光耀心里有点儿憋闷,因为柳如兰根本就不是这么做的,昨天到现在,好几次都险些打起来。
“比如我娘让你去厨房……”
楚云梨顿住脚步,猛然扭头看他:“你非得在这件事情上为难我么?刚才我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周光耀沉默。
“如兰,我娘很辛苦……”
楚云梨打断他:“她又不是今天才辛苦的,她辛苦是因为你爹不够富裕,因为你爹没本事,也是为了你们兄弟姐妹,我嫁给你,一文钱的聘礼都没要。她辛苦与我有什么关系?周光耀,你自己想怎么体谅你爹娘是你的事,不要为难别人。”
周光耀喉咙梗得厉害,辩解道:“你不是别人,你是我的妻子。既然嫁给我了,就该……”
“嫁给你就该做什么?”楚云梨又不走了,停下来看着他,“当初你只告诉我你家里穷,聘礼拿不出来,也没有我住的地方,可从来没有提过我嫁给你之后必须要做些什么,既然没说,我就当没有!周光耀,你该不会以为我有了孩子之后就会对你百依百顺,还会答应你们家那些离谱的要求吧?”
周光耀一脸为难:“你就不能为了我妥协么?”
“我为你做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人不能得寸进尺。周光耀,我再说最后一次,别强迫我做我不愿意的事,强迫得多了……”楚云梨认真道:“你知道我娘是做什么的,女子名声于她而言就是个屁。别人家的姑娘嫁人后再和离家里会容不下,她不会。人家和离想寻死,我要是去寻死,会挨揍的!所以,你娶别人,可能是娶进门就能各种训诫,把人打得半死人家也不会离开你。但我不会!”
周光耀:“……”
他知道不能继续劝了,干脆点到为止,伸手指着前面山坳处的人家:“到了。”
周光耀的夫子还不是童生,只是读过几年书,考过县试,两次不中,又因为接下来两次想要进城赶考时被暴雨拦路,加上家中又出了一些事,便放弃了。周光耀刚开始闹着要读书的那两年,家里不舍得银子,他就先在这里跟着学了两年,认了许多字。
他算是这位老人最得意的弟子,看见二人前来,夫子特别欢喜,非要留两人吃饭。桌上说着当年赶考时的细节,期间也没忘了招呼楚云梨。
“你运气好,至少人和,也不用为了银子发愁。肯定能够考得功名!”
他这话真心实意,周光耀特别欢喜,连连保证自己会认真读书。
离开夫子家中,才过午时,周光耀喝了酒,走起路来有几分意气风发的架势,夫子的话他听进去了。再有方才去时妻子强调的那些话,他明白,不能再让家里人逼迫柳如兰,不然,万一真把柳如兰逼急了,她不要他了,他这科举还怎么考?
而夫妻俩不在的时候,周家人也进行了一番商议,他们认为,如果不把柳如兰压服了,以后家里得不到周光耀的好处!
往近了说,可以让柳如兰拿银子出来,先把家里的账平一平,再给点银子让家人多吃细粮和荤腥。往远了说,日后周光耀可是要做秀才甚至是举人的。如果柳如兰一直这么抠,一直和周家分得清清楚楚,那他们之前那么多年的付出就一点回报都拿不到了。
这怎么能行?
周光耀有话要对家人说,刚好周家也有话讲,一回家,他们不知不觉间就全部关到了一间房子里。李氏在外头“陪着”弟媳妇,特别想知道里面的动静只能忍。甚至是里面的人说话声音大点,她还要发出动静来提醒。
楚云梨吃着周家采来的杏子,假装不知道一家人在商量怎么炮制自己,兀自吃得香甜。
李氏特别羡慕她:“弟妹,你这衣衫料子太滑了,以前我见都没见过。二弟带了你来,让我长了好多见识。城里的姑娘都跟你一样好看么?”
“当然不是。”楚云梨伸手摸着自己的脸,“她们最多就是比村里姑娘白些,不是每个人的长相都标致。”说到这里,她似笑非笑,“我娘做什么的,你们应该听说过。”
李氏没想到她会主动提,有些尴尬地点点头:“是听过一耳朵。”
“我娘那样的活计,长相不好是干不成的。”楚云梨一脸坦然。
这世上或许有许多人看不起牡丹,但是柳如兰不会。楚云梨就更不会了。
能够在清白人家长大,谁乐意去那泥潭之中?牡丹只是命不好,刚好撞上了而已,好死不如赖活着,总不能在几岁时懵懂之际,得知落到那样的地方就一根绳子吊死吧?
李氏愈发不自在:“都说娘长得好,孩子就标致,以后你要是生闺女,绝对也是美人。”
楚云梨收下了这番恭维,笑着道:“小花也不错啊,就是你记得别让她晒太多的太阳,烈日阳光最伤肌肤,哪怕不晒会变白,看着养回来了,其实不然。”
闻言,李氏笑道:“我记下了,就等着她二叔赶紧高中,让小花沾她二叔的光好好养一养。”
楚云梨:“……”
这人,她愿意好好与之聊天,前提是不要含沙射影话里有话。
眼看弟媳妇不吭声,李氏心头咯噔一声,该不会真让家里人猜中了,柳如兰不乐意让小叔子接济家里吧?
这可不行!她再接再厉:“小花可怜,生下来前,家里因为她二叔要读书,各种省,什么东西都能不买就不买,我记得最清楚的,那时我想用陪嫁的料子给她做个新襁褓,想着一个小被子能用到她四五岁,要是有弟弟妹妹,同样也得用。别人家的,那都是用了一个又一个孩子,破烂得不像样子,结果我刚刚把料子找出来,就被她奶骂了一顿。”说到这里,她眼圈微红,用手指擦了一下,强忍着泪意继续,“后来我那块料子真就没能用到小花身上,被我婆婆拿去给小叔子做了一身长衫……你可能不知道,长衫比咱们穿的衣衫要费料,两个人的料子,只得了一身长衫。”
她兀自说着小家为了小叔子的付出,想着弟媳若是说婆婆过分之类,就说自己的自愿。结果,半天没有等到身边的人出声,一扭头,发现人正在昏昏欲睡。
李氏无言,忍不住推了一下:“弟妹,你听见我的话了么?”
这种时候睡觉,别是装的吧?
她就不允许柳如兰装傻!她过门后家里赚到的银子全部都给了小叔子,还有没过门之前的呢……这家是兄弟两人,小叔子拿了大半部分收成,却不拿好处出来,怎么可能?
她想好了,要是柳如兰说没听见,她就继续强调这件事,然后再说些其他的。
楚云梨颔首:“我听见了。”
“小花后来用的是大人的破棉被……”李氏准备侃侃而谈,听到弟媳的回答,愣了一下。
“我觉得吧,要是真穷得连给孩子做新被子的钱都没有,并且家里肉眼可见有一个无底洞,真不配生孩子。”楚云梨振振有词,“像是我娘,她当年生下我后,拼了命的在城里置业。后来有银子了也没有得过且过,还让我学习琴棋书画,这才是养孩子嘛。把孩子生下来让她受苦,还不如不要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