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周大明冷冷道:“你自己也是镇上长大的孩子,没爹的孩子不止我一个。你的同龄人中肯定也有,他们过的什么样的日子,你心里很清楚。你只是为了荣华富贵装作不知道而已!”
钱正平听了儿子这番话,颇有些狼狈:“我以为可以弥补。”
“银子不是万能的。”周大明居高临下,并没有伸手去扶父亲,“别说我们母子俩到城里来做生意赚了这么多的钱,就算我们还在镇上,也是衣食无忧。你给再多的银子都弥补不了,我也不需要你的弥补。”
钱正平狼狈之余,心里一阵阵发冷。
“大明,我是你亲爹,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在这个世上,除了你娘之外,只有我是你的亲人,只有我会真心对你。”
周大明再次摇头:“你对侄子的心意都比对我用心得多。我长大了,不再需要父亲,也不需要你的真心。”
钱正平见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心知父子之情淡薄,且不太可能拉得更近。哪怕知道拿到药的机会很是渺茫,他也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期待地道:“大明,我中毒了,是剧毒。你娘的药,你能不能给我一颗?”
想到儿子对自己的冷淡,他急忙补充:“我不白要,会拿银子买。我现在拥有近万两银子,可以全部给你。这笔生意你们不亏。”
周大明若有所思。
“如果我不卖,现在又改姓了吴,你活不了多久……打算走的时候将家业留给谁?”
钱正平哑然。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说实话,他想留给周大明,毕竟这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血脉,侄子再亲,亲不过儿子。尤其儿子这样能干,他只想一想就觉与有荣焉。唯一遗憾的是自己死得太早,不能得到儿子的谅解。
但是,如果这样答了,那儿子不管拿不拿出药都能得到大笔家财……依着周幺娘对他的怨恨,多半是不给药。
不给药他就要死了!
钱正平想了想:“你和大元一人一半吧。”
周大明面露嘲讽之色:“不知道的,还以为钱大元和我都是你的亲生儿子呢。”
钱正平张了张口,有苦难言,干脆不回答。
“你先回去吧,我和娘商量一下。”周大明没有一口回绝,不是他不想看面前的男人绝望,而是想让钱正平煎熬一下。
钱正平不肯离开:“我在这里等。反正我回去也是等!”
楚云梨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出一批货,货物已经即将上完,这一批要运往京城。想也知道,京城里出现这些货物之后,会有更多的客商前来。
听完了身边人的禀告,楚云梨掐指算了一下时间:“再过二十多天,就是大明的婚期了,对吧?”
管事点点头。
楚云梨起身上了马车:“去酒楼。”
钱大元只等了一个时辰,就看见周幺娘出现在大堂之中,他心中既欢喜又忐忑。
楚云梨直接上楼,进了周大明的书房,一眼就看见了蹲在角落里可怜兮兮的钱正平。
“怎么又来了?”
钱正平:“……”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来。
“幺娘,我中毒了。”
楚云梨一本正经:“谁下的?”
提及凶手,钱正平一脸悲愤:“柳氏那个疯子,自己活不了,想把我拖着一起死。”
楚云梨合掌笑道:“果然情深,这是她一个人去地底下害怕,想让你一起殉情呢。话说,她会死,是谁下的毒?”
钱正平哑然。
是他干的。
但是他从头到尾都不是要柳氏的命,只是想逼她拿出解药,中间出了些变故而已。
他不想回答,可是面前的母子俩紧紧盯着自己,明显在等着他的答复。有求于人,他不敢隐瞒,只得硬着头皮解释:“虽然是我下的毒,但是我没想要他的命,只是解药被扔进了水盆里……也不是我故意扔的,是钱大元。”
楚云梨恍然:“所以,柳惠活不了了,一怒之下要为自己报仇,就想带你一起走?”
钱正平点点头。
“其实这也不是你的错,是钱大元害了她啊!”
事情接连发生,钱正平都还没来得及静下心来细细整理,不过,周幺娘这话说得有理,他想要害柳氏,却从来没想把人弄死。他还要靠着柳家做生意呢,也得罪不起柳家,怎么可能杀了她?
那是自找死路!
都是钱大元,如果那枚解药没有落入水中,柳氏不会死,也不会对他下毒手。他也不会命不久矣跑到这里来求母子二人。
此时的母子二人于他而言,就是即将被淹死的他面前那根浮木。
只要母子俩愿意拉他一把,他就还能熬一段时间。像柳氏那种解药和毒药只此一颗的药到底不多,他拖上一段时间,应该就能解毒。
“我再怎么狠毒,也从来不会对枕边人下杀手。”
钱正平意有所指,“幺娘,帮帮我吧。方才大明听我说完了前因后果,没有拒绝我的请求,就说要与你商量。”
言下之意,儿子是愿意救他的。如果最后母子俩没有给解药,就是周幺娘不想救他!
毕竟,周幺娘也不可能真的跑去问儿子要不要救亲爹……那是给儿子出难题。
这天底下,不管父子感情如何,许多人都认为天底下无不是的父母,哪怕父母有错,儿女也不应该一直记恨,亲儿子能救亲爹而不救,那就是错!
周幺娘把生意做到这么大,如此聪明之人,绝对不可能落人话柄,绝不会让儿子陷入两难境地。
楚云梨确实不打算问周大明要不要救他,道:“我的药也不是白来的,你打算拿什么来换?”
钱正平大喜:“我的全部身家,若你想要,通通都可以拿去。”
“这样啊!”楚云梨若有所思。
钱正平怕她不愿意,强调:“我是真心实意来求药,很有诚意的。”
楚云梨颔首:“这样吧,把你家的房契地契所有东西留下,我就给你一颗药。”
钱正平早有准备,只是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眼看儿子面露不愉,他急忙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银票和契书:“都在这里,我库房里还积攒了不少古画,都是我的心头好,能值不少钱,都给你们!”
周大明皱了皱眉,到底是没有出声。他不太想管关于钱正平身上的所有事,钱正平是死是活,他不想过问。
不过,母亲愿意救,他也不会阻止。
凡是母亲想要做的事情,他就不会唱反调。
楚云梨扒开书房角落的暗格,取出一个瓷瓶:“还是那话,不保证药效!”
钱正平伸手就去抢,楚云梨又将药瓶收回,在他慌乱的目光中补充道:“再加一个条件,回去之后,把钱宝华赶出门,并且,往后不许你再照顾他。原先我强调过,我这个人记仇,他当初派人开大明的脑袋,我还记着呢。”
“回去我就赶他离开。”钱正平对他本来就没什么感情,一点都不勉强。
第1306章
拿到药瓶,钱正平心头的大石挪开,脸上还带上了几分笑模样。
“大明,你就要成亲了,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我再忙,也会腾出时间来操心你的事。”
周大明闻言,若有所悟,看了一眼母亲,摆摆手道:“不用你,你安心养身子吧。”
他怀疑钱正平活不到自己成亲。
钱正平心满意足离开后,周大明想问什么,到底是没开口。
回到家里,钱正平按照约定好的那样,直接吩咐管事去将钱宝华赶出门。
值得一提的是,钱正平不许人为柳氏办丧事,钱宝华得到母亲离开的消息,赶到院子里,呵斥了众人,催促他们尽快筹办丧事。
院子里灵堂刚搭起一半,钱正平吩咐完管事去赶人,抬头看见灵堂,瞬间勃然大怒:“拆掉,谁让你们搭的?”
钱宝华知道双亲最近很不和睦,却不成想已经到了父亲连给母亲操办丧事都不愿意的地步,他皱了皱眉:“爹,人死为大,母亲纵然有万般的不是,如今人已经去了,咱们该好生送她最后一程。”
“我说让你滚。”钱正平往日里看在柳家的份上对他各种耐心,事实上,在知道这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儿子后,他对这个败家子就再也没有了期待。唯一的想法就是大家各自安好,钱宝华千万不要奢望接手他拼搏了一辈子的东西。要不然,多年培养下来的那点儿父子情分大概要消失殆尽,兴许还会弄成仇人。
如今……钱正平虽然拿到了解药,但是他心里并不乐观。那毒很厉害,吃了周幺娘给解药之后,如果能顺利找到卖药给柳氏的大夫还好,若找不到,他大概活不了几天。
再说,周幺娘的条件他不敢不听。
周幺娘可是与城里各大医馆都有来往的女人,她想买的药,就没有买不到的。钱正平如今正是需要找高明大夫的时候,说不定什么时候又要求上门。惹恼了她,那是自找死路。
“把他撵出去,如果他不走,抬了扔出去。”
钱宝华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只觉得父亲跟疯了一样。
“爹,娘才刚走,你就要这么对我吗?柳家也不允许吧?”
“少拿柳家来压老子,老子受够了。”钱正平此时又有点难受,巴不得立即找到大夫,让大夫看过他带回来的药后赶紧吃下。
有人上前,将钱宝华拖走。钱正平想了想:“丧事简办,如果柳家的人上门看不惯,让他们把人带走。”
吩咐完,钱正平回了自己的房,找来了大夫,确定那个真的是高明的解毒药丸后,迫不及待地咽了下去,然后,他躺在床上盖上被子。
被子盖好,他看着大夫,期待地问:“吃了这个药,我能活多久?”
他想着自己一定要找到解药,但是,也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不清楚,至少要两天之后才能确定。”大夫叹口气,“你身上的毒看着不严重,其实很厉害,这解毒药丸,能有堂公子吃下去的药效好,已经是运气了。”
闻言,钱正平心里一沉。
他闭上了眼睛:“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来吵我。”
随从听进去了。
柳大老爷是真的打算帮妹妹求药,只是他出门之后被事情给绊住了,还没来得及去求药呢,就听说妹妹没了。
他心里特别难受,立刻带着全家上门奔丧,结果到了地方,发现灵堂不像灵堂,妹妹也就躺在一副很普通的棺材里。
说难听点,穷人家的丧事搞不好都比这个办的体面。柳大老爷当场就怒了,钱正平这样对待死去的妹妹,不光是他本人凉薄不念旧情,还代表他压根就没将柳家放在眼里。
这些年,柳家照顾他那么多,他就这样回报?
柳大老爷气得冷笑:“你们家老爷呢?”
随从得了吩咐,立即答:“老爷正在静养……夫人快去的时候戳了老爷一下,伤势不重,但是刀上有毒。老爷中了毒,现在正躺床上动弹不得。”
柳大老爷惊呆了。
不过,妹妹是个特别倔强的人。认准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搞不好临走前记恨钱正平,真的对其下了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