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柳大老爷还想找钱正平算账来着,听到这话,放弃了追究的想法。
虽然妹妹被钱正平害死,但他也遭了报应……这世上之事,只要发生过,就一定有迹可循。柳大老爷想过为妹妹报仇,但是,他身后还有一大家子,加上下人一起,上百口人等着他。
他不能行差踏错一步,既然妹妹已经为自己讨了公道,他干脆就不动手了。
“我要把她带走。”
随从往后退了一步,并不阻止。
柳大老爷说的是气话,看见随从的态度,立刻明白,钱正平对妹妹的感情已经消失殆尽,不可能善待她的尸身……按照当下的规矩,出嫁女回娘家发丧会不吉利,还会引起许多人议论。
家丑不可外扬,妹妹做的那些事情,实在不宜让人深扒,算了。
“带走吧,稍后去郊外选一块好地,把她好生安葬。”
柳大老爷身边的人闻声而动,他心里沉甸甸的特别难受,忽然问:“宝华呢?”
随从哑然:“主子很生气,已经把公子赶出去了。”
柳大老爷冷笑一声:“这翻脸不认人的速度,本老爷果然没看错了他。宝华就算不他儿子,也由他一手养大,说翻脸就翻脸……这般薄情,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他一怒之下,拂袖而去,出门时派身边的人去寻钱宝华的下落,无论如何,妹妹下葬时,得有孝子在边上跪着。
*
钱正平躺下之后没多久就睡着了,昏昏沉沉不知道躺了多久,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发现外面夕阳西下,天边风光正好。
他鼻息间一大股血腥味,想要转头看大夫,忽然发觉自己动弹不得。
“我……我怎么了?”
大夫就守在旁边,听到他说话,立刻奔上前:“钱老爷,你中的毒很厉害,哪怕吃了上好的解毒药丸,还是……没能解毒,大概只解了三成。”
钱正平心头咯噔一声,想到什么,忙问:“是不是解毒药丸有问题?”
大夫摇头:“没有问题,和堂公子吃的那颗一模一样。只是你们所中的毒不同。”
钱正平欲哭无泪。
确实不同。
钱大元中的毒吃了解毒丸之后能解掉六成,他中的毒吃了同样的药,居然连床都下不得,甚至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可见柳氏是真的恨他。
“还有其他办法么?”钱正平说完了一句话,胸膛处急促的喘息,他发觉自己每吸一口气,胸口处都有一大片地方疼痛无比,说话时更是像有一万根针在扎,每一息都备受煎熬。
大夫摇头:“除非能请到更高明的解毒大夫。”
钱正平一颗心顿时凉了大半:“你觉得城内,哪位大夫可以治好我的病症?”
大不了,让周幺娘出面相请。
他请不动的大夫,周幺娘一定可以。
大夫哑然:“不是我自傲,城内这些……除了外城住的那个药疯子之外,没有人比我更高明。”
药疯子脑子有问题,整个人疯疯癫癫,确实擅长解毒,但是遇上他脑子不清醒的时候,那是把人往死里整。
除非到了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地步,否则最好不要去找他。
钱正平这才想起来,自己当时一心想救侄子,让人请的是城内最高明的解毒大夫,并且为此还花费了不少银子,大夫在这里守一天,就得付一百两。
救侄子的时候,他有点儿心疼银子,但救自己,他真不觉得贵。
可问题是,这么贵的大夫同样救不了他的命啊。
钱正平瘫在床上,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他真的后悔了,就不该惹柳氏那个疯子。
不管为了什么,都不该冲柳氏下毒。
想到这里,他突然就想起来了钱大元。
说到底,柳氏会冲他下毒手,完全是因为她发觉自己要被他害死了。
如果钱大元没有把那个药扔进水里,柳氏吃了解药会恢复如初,两人或许不再做夫妻,但是应该能好聚好散,她不死,绝对不可能在濒临死亡绝望之际冲他下杀手。
“大元呢?”
钱正平每说一句话都扯得胸口痛,他满脸都是痛苦之色。
如果拿不到其他的解药,光是忍受这份深入骨髓的疼痛,他大概也熬不了多久。
实在是太痛了,满脑子只有一个痛字,压根就提不起精神做其他事。甚至连吃饭都没胃口,喝汤都不行。
这样的情形下,他能熬几天?
随从凑过来,低声道:“堂公子今日一大早就出了门,小的派人打听过,他去了水仙那里。”
听到这话,钱正平愈发觉得不值得。
“他身上有伤啊,都站不起来。”
随从小声答:“让人抬着出门的。”
钱正平:“……”
真的是死了都放不下外头的花娘,这样的一个人,还能指望他什么?
简直是比钱宝华还要废物。
他闭上眼睛:“出去!等人回来了,让他来见我。”
事实上,钱大元回来得很快。
钱正平刚刚闭上眼睛不久,就听说人到了院子之外,想要进来探望他。
“让他进!”
钱大元也有自己的私心,他没想到大伯会死得这么快,不过,周幺娘当初说的那番话他却放在了心上。钱宝华已经被赶走了,听说被接回了柳家,周大明看不起大伯留下来的这点东西。那么,唯一能够接受这些东西的人只有他。
不说有十成的把握,九成是有的。钱大元就怕生出变故,所以,安抚了一番水仙之后,立刻就赶回来守在大伯的床边。
在大伯最后的这段时间里,他不会让任何人靠近大伯。
“大伯,您怎么样,难不难受?要不要吃东西?”
钱正平都不想看侄子的眼睛:“你爹娘应该快来了。”
钱大元低下头:“是,多谢大伯为我费心。如今您病了,其他的事情都不要多想,安心养病,真有急事,吩咐我去做就是了。侄子不是很聪明的人,但绝对听话。大伯放心。”
钱正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觉自己还是不能扭头,心里又凉了半截。
“让他们把你挪过来点,让我看着你的脸。”
钱大元急忙凑了过去,看着大伯这惨白的眉眼,估摸着大伯是不是要死了准备安排后事……这么想着,心里还生出了几分期待。
“大伯,您吩咐!”
钱正平看着他的眼睛。
做生意几十年,钱正平不说有多大的本事,看透一个自己熟悉并且没见过世面的年轻人还是很容易的。
这双眼睛里,满是野心和期待。钱正平心下连连冷笑,混账玩意把他害得这么惨,还想要接手他的东西,简直是白日做梦!
“确实有件事情需要你去办,但不是为我自己。”钱正平说话时胸口很痛,可他还是想看看这个混账发现自己的打算落空时会有什么样的神情,他眼神里满是恶意,“为了求解药,我把所有的东西都送出去了,你爹娘就要到城里了,以防他们来了没有落脚处,你也别歇着,让人抬着你出去找找空置的院落或者酒楼。”
钱大元瞪大了眼。
他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钱正平把所有的东西都送出去了?
那他……岂不是一点便宜都占不到了?
“大伯,你送给谁了?”
钱正平看着他眼睛,饶有兴致地道:“周幺娘手里的药很值钱,动辄上万两,我所有的家当凑在一起都不太够,她看在我是大明亲爹的份上,勉强给了我一颗。”
钱大元惊了:“什么药这么贵?她这纯粹是趁火打劫!大伯,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去追回来。”
“大元!”钱正平胸口痛啊痛的,好像也还可以忍受,“人不能不讲道理,药已经被我吃了,说起来,我当初去求第一颗的时候,她才收了我三千五百两银子。如果那药不给你吃,后面我也不用送出自己的全副家当。我这个做大伯的,够对得起你吧?”
钱大元哑然:“谢谢大伯。”
钱正平轻笑:“你是我亲侄子,不说这些。我就是想说,现在我住的这个宅子都已经是他们母子的了,接下来……我得靠你。希望你能看在往日我对你照顾有加的份上,好生照顾我度过这最后的日子。还有,我的丧事,大概要麻烦你了。”
听到连这个宅子都没了,钱大元险些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神情。合着他最后什么都得不到,还要照顾这个瘫子,甚至还要给他准备后事?
“大伯,你没开玩笑吧?”
钱正平认真看着他眉眼,半晌道:“原来我身边没有一个贴心人,连你对我都不是真心。我活这大半生,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所有的东西都送给别人了只是钱正平一面之词,钱大元不相信他会这么舍得。勉强扯出了一抹笑:“大伯,您别这么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在您的身边。再说了,您是大明的亲爹,如今您伤这么重,他不可能不管你。侄子能力有限,怕是照顾不好你,但是大明就不一样了,他有那么多的银子,可以请几十个人轮番伺候你……”
钱正平已经闭上了眼睛。
不用试探了。
侄子不愿意伺候瘫了的他,甚至不愿意帮他办丧事。
哪怕钱正平现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没有了,但是他当初照顾弟弟赚了不少钱,钱大元至少有五六百两……这些银子说多不多,但也着实不少。只需要分出几十两,就能把他照顾得很好。饶是如此,钱大元居然也不愿意。
此时钱正平心里特别失望,只觉自己往日里的真心全都为了狗。早知道,还不如把那所有的东西都交给周家母子,兴许他们不会这么寒心,也不会不管他。
楚云梨拿走了钱正平所有的房契,当然不是只为了收着。人走了之后,她立刻叫来了一位得力的管事。
“带人去收了钱正平的宅子和铺子,如果没有人管他,就给钱大元一百两银子,让他这个亲侄子代替大明伺候钱正平一段时间。”
钱正平正想把侄子打发走,就听说周幺娘的人到了。
他心里咯噔一声,哪怕猜到了周幺娘不近人情,兴许会真的把他丢大街上。当周幺娘真的派人前来收院子,他心里还是止不住地一阵阵发冷。
“请进来吧。”
钱大元看到大伯的脸色一瞬间特别难看,试探着问:“她的人来做什么,探望您么?”
钱正平苦笑:“我都说了,这个院子是她的,她让人来收院子,有什么奇怪的?”
钱大元张了张口:“好歹你还是大明的亲爹,他们应该不至于这样对你吧?”
“我对他们无情无义,难道还能指望他们对我有情有义?”钱正平胸口虽痛,但脑子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大元,这世上许多的事情都是相互的,我对你好,你就得对我好。日后,大伯就指望你了。”
钱大元起身:“可是我在城里没有落脚地,你如今病成这样,也不适合跟我回镇上。镇上都寻不到高明的大夫,您若是回镇上,只能等死。要我说,还是大明那边认识的人多,他们有银子,可以帮你买这天底下最好的药。”他说了一大串,转头发现大伯眼神沉沉的盯着自己,他有些尴尬,勉强笑道:“大伯,我是为了你好,是真心为你考虑!不是不想照顾你!”
说最后一句话时,他满脸的心虚。
周家的管事进来了,按照楚云梨吩咐的那样,当场掏出一百两银子:“我们家公子很忙,忙着做生意,还要忙着筹备婚事,实在是不得空伺候这往日了死了一般从不冒头的亲爹。东家说了,既然钱老爷那么喜欢亲侄子,那就由你这个亲侄子照顾,一百两……伺候钱老爷吃喝拉撒和办丧事,肯定是足够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