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梨怀里抱着孩子,这娃之前叫狗蛋,名字太难听,楚云梨重新取了一个,如今叫启明。
春芽很喜欢孩子的新名字,之前说是贱名儿好养活,而事实上,孩子的名字都那么贱了,还险些没命,那还不如取一个好听的。再说,如今家里不缺粮食,不缺银,又即将有房子,以后还有地,且孩子的爹有一份正经的差事。孩子生病了可以找大夫治,不会不好养活。
不过才几天,孩子都大了一圈,还白了不少,呆滞的眼神渐渐变得机灵。
“罗丫头,我有话跟你说。”
楚云梨一听这嗓门儿,就知道是铁老婆子。
此时铁蛋和铁树也收敛了脸上的兴奋,带着妹妹和春芽都一脸戒备。说实话,以前大房的日子过得很好,他们只有羡慕的份。
但记得很清楚,他在几岁的时候,得知家里有一条鱼,当时他特别高兴,因为自己没有鱼肉吃,至少也有个鱼头鱼尾。结果鱼做好了,却不是在饭点,他从外头回来时,刚好看到堂屋中大伯大哥正坐着吃饭……他从小反应就慢,当时没有多想,便多看了桌子一眼,结果就被老婆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骂了些什么,铁蛋都已忘了,或者说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他懒得记。
从小到大,他就很羡慕大房,很羡慕堂兄。
而现在,这种心情反过来了。铁树想法也差不多,兄弟俩心里特别高兴,想起来就暗爽。
眼看兄弟二人要说话,楚云梨率先出声:“死老婆子,我跟你之间没话好说。”
晚辈跟长辈吵架,那绝对是要吃亏的。吵赢了吧,会被人指责不知道尊老。如果吵输了,又要被长辈指责谩骂。
最好是不要吵。
但很明显,就铁老婆子这么无赖,永远都不拿二房当人看,不吵是不可能的。
楚云梨一张嘴就骂人,铁老婆子都惊呆了。
“罗丫头,你疯了吗?我是你婆婆。”
楚云梨一看莫名其妙:“你的意思是我不能骂人?但我之前都对你动手了呀。我刀呢?”
铁花见状,眼神一转,立刻跑进小屋之中,将用布包好的大刀捧到了母亲面前。
楚云梨伸手接过,除掉专门缝制的袋子:“这当我还磨了,不说吹毛断发,一定能手起刀落。老婆子,你觉得自己哪个地方比较硬?”
铁老婆子一看到刀,心里就生出了无限的恐惧,气得浑身哆嗦,却不敢再开口。
铁开文辛苦了一天,算是彻底明白一件事,只靠着他们父子,这房子是建不起来的。隔壁脱了那么多的土坯,拿过来垒好就是房子……不是他贪心,实在是父子俩辛辛苦苦一天也没挖到多少泥,隔壁的土砖却摆了满院子,他很难不贪心。
“弟妹,你怎么能这样对长辈?”
楚云梨上前几步,抬脚就踹,一下子将人踹倒在地上:“那你倒是教教我要怎么孝顺长辈啊,老娘比你孝顺。死老婆子非要拖着你们这一群废物压榨我们,谁都不是傻子,少打我的主意。说难听点,老婆子嘴皮一动,我就知道你们要干什么。又想打我砖的主意是不是?我呸!我就是把这砖送人,也绝对没你们的份,你个混账意儿,趁早给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粗俗,莽夫!”铁开文躺在地上,浑身粘满了泥土,看着格外狼狈,比乞丐也好不了多少,再没有了读书人的斯文风采。
楚云梨呵呵:“不是一直都说是你们家照顾我们吗?你倒是照顾一个看看啊,废物,蠢货,不要脸的无赖,还光宗耀祖呢,你们分别是给祖宗抹黑。回头不要说自己是铁蛋的大伯,我嫌丢人。”
她连珠炮似的,不给人插嘴的机会。
铁继宗一看不赞同:“二婶,咱们能够从这场旱灾中活下来,已经是一件很幸运的事。你说话要积德……”
楚云梨扭头看他。
不知怎的,铁继宗有点不安。
“积德?”楚云梨满脸讥讽,“你个连自己媳妇儿都护不住的废物,可积了大德了。自己的屁事都还没处理好,张口就教别人怎么做人。别以为我不知道,莲花是被你们卖了。”
说到这,她看向一直说在后面不开口的白氏。
白氏瘦了,也没什么精神,跟楚云梨来时坐在板车上的人完全不一样了。
“大嫂,你可要小心哦!在咱们这婆婆的眼里,儿媳妇和孙媳妇都不配当做人,之前莲花是怎么被卖的就不提了。现在这一双废物造不起来房子,可能会把你卖了换成粮食请人,你心里要有数,不要睡太熟了,小心一觉醒来换了地方……”
铁老婆子面色一变:“你闭嘴!”
“我偏不闭嘴。”楚云梨冷笑一声,“不是想让孙子和重孙子参加科举吗?要是让人知道他们为了活下去卖掉了自己的妻子和亲娘,这种品德败坏之人,连进考场的资格都没有。”
听了这话,铁老婆子的面色黑如锅底。
楚云梨却还嫌不够,自顾自继续道:“都说你很疼自己的儿孙,原来就是这么疼的。为了有粮食吃,直接断了他们的前程。原先我还觉得你偏爱大房,现在看来,还是不被你偏爱比较好,我们可承受不起……”
铁老婆子下意识去看自己的儿孙,刚好看到父子二人脸上的狐疑,她气得险些吐出一口老血。
“老大,你也是这么想我的?”
铁开文摇头。
他活了半辈子了,母亲对他的偏爱他还是知道的。但卖掉莲花……实在太草率了,都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果然如此。
铁老婆子不知道儿子在想什么,但看到儿子的眼神,她心中一痛。
“老大,我这都是为了你呀。”
铁开文不想听这些,道:“娘,我知道你的心意,但你不要时不时把为我好挂在嘴边?”
铁老婆子颤抖着嘴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楚云梨带着铁花和春芽回城里去住,只留兄弟二人在这儿看家。
再过半个月,一家人应该就能搬出来了。
而大房几人没有落脚处,干脆也睡在了地基上,当天晚上,夜深人静之时,铁老婆子跑了一趟灾民所住的地方,带来了两个高壮的汉子,后来又来了几波人。
翌日,楚云梨再到地基上时,就看到隔壁烧起了锅正在煮粥。而干活的地方也有了十来个人。
楚云梨有些意外,看向了正在洗漱的兄弟二人。
村子不远处就是一条河,如今已经不缺水了,兄弟俩昨儿带了桶来,睡觉之前就挑了水。
“怎么回事?他们的粮食哪儿来的?”
闻言,铁树脸颊微红,端了洗脸水跑了。
楚云梨看向剩下来的铁蛋。
铁蛋面色一言难尽,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亲娘说,转身去抱孩子,然后在春芽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他赶时间,走了几步后,将孩子丢给妹妹,快步追上了弟弟。
兄弟二人的背影带着一股落荒而逃的意味,楚云梨有些奇怪,看向春芽。
此时春芽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僵硬,对上楚云梨的目光,压低声音:“就……昨晚上来了些男人,好像那个什么……”
第1511章
楚云梨看到春芽吞吞吐吐,再看兄弟二人跑的头也不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铁老婆子这是带了一群男人回来找白氏,赚到了粮食用来请人造房子。
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白氏为了这个家,付出太多了啊!
不过,楚云梨才不会可怜她,上辈子二房被当做牛一样使唤,白氏可从来都没有阻止过,甚至还悄悄把粮食藏了留给家里的男人,从来没给兄弟俩开过小灶。
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啊。
建完了房子,兄弟俩的身子也彻底败了。
今天楚云梨已经开始造房子了,现如今这地基上聚集了四面八方逃难来的人,每个人对于建房都有自己的想法,楚云梨也没去问旁人怎么造……土墙房子而已,也不要什么样式,怎么大怎么来,怎么省砖怎么来!
不过,楚云梨不打算盖茅草,这个年景,想要找茅草也不容易呢。她拖了人去买瓦。
买瓦要银子,但草不用,这整个村里,买瓦的人只有十多家,衙门当然是希望他们在这房子上耗费的心血多一点,再多一点。
房子建得好,房主就会想留下来。便是不留,这建好了的房子背不走,反正,不管人留不留,房子都是城里的财物。
因此,衙门很愿意帮忙买瓦。
又过去了三天,楚云梨的两间院子都建好了,她还留了烟道,这地方虽然不如北方一下雪就下几个月,但一下雨就会很湿冷。这烟道留在墙根下,回头要是冷了,将那通道打开,烧点火就能将整个屋子暖上几分。
今天瓦到了,干活的众人都来卸瓦,因为楚云梨造的两个院子都挺大,需要的瓦也不少。一时间,搬瓦的人挺多,看热闹的人也挺多。
别看这个村子所有人都在造房子,都还没有安顿下来。大家对于楚云梨都挺尊重,毕竟,两个儿子都在衙门里干活,还一下子就造了两个院子。分明底子厚,以后在城里也有地位,但凡有脑子的人,都知道这样的人家即便不交好也绝不能得罪。
铁老婆子没有带着儿子凑上来,玉阳要来看热闹,都被白氏狠狠抓了回去。
值得一提的是,白氏这些天讲究了些,现在也不缺水了,她浑身干干爽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薄施脂粉,虽算不上美,但也绝对不丑。
楚云梨没有在村里过夜,但关于铁家那个儿媳妇接客的事,还是在小范围之内传开了。就是帮楚云梨造房子的这几十个人里,好像都有白氏的客人。
等到瓦片下完,牛车离开后,帮忙下瓦的人回去干活,看热闹的人也各回各家。白氏凑了过来:“弟妹,那些瓦怎么买的?”
楚云梨皱眉:“之前我说过,让你们喊我罗娘子。”
“罗娘子,那些瓦怎么买的?”白氏忍了忍气。
楚云梨看到她身侧的手掐得很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也不知道她痛不痛。
今天来问这话的人很多,楚云梨都一一答了:“两文一块,说起来不贵,但要得多,我买了五千,十两银子。”
白氏面色微变。
楚云梨好奇:“你们家要盖瓦吗?”
老婆子的意思,肯定是不能比二房差,可这银子从哪里来?
一想到银子的来处,白氏面色都扭曲了。现在她每天从晚忙到早上,赚来的粮食只够给干活的人吃。想要买瓦,还得继续操劳。
她想要转身离开,看着面前罗丫头的目光,她心生不忿,脱口质问:“你是不是在看我的笑话?”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你想多了。”
“你绝对在笑话我。”白氏眼泪夺眶而出,她伸手抹了一把,“我没你的本事,只能赚那样的粮食吃,我为了儿孙付出,谁也没资格笑话我。”
楚云梨嗤笑:“只要你自己高兴,你想怎么付出都行。没人拦着你,我也不笑话你。毕竟,要不是我想通了离开,说不定我也跟你一样的下场。”
白氏心中一震,她很清楚,罗丫头说的这话是真的。
事实上,如果不是罗丫头带着二房离开,夜里接客的人根本就轮不到她。
铁花和春芽那么年轻,如果她们愿意,那来的客人给的粮食会更多。
而老婆子也根本不会管她们俩愿不愿意,就像逼迫她一样,直接带了两个男人来,当时逃不过,有了第一次之后,一次和无数次也没什么区别了。
“罗娘子,你当初为何要走?如果你不走……”
楚云梨接话:“那倒霉的就是我了,我才不会那么蠢呢。说实话,我很敬佩你为了儿孙做到这一步,但……你这也把自己的路走绝了啊!读书人最注重名声,你身为读书人的妻子和亲娘,却不知廉耻的与那些粗人鬼混,这会影响了父子二人的前程,我就是担心你。等这一次的难处过后,以后你怎么办呀?”
她转身去监工,站在原地的白氏面色惨白惨白。
以前没多想,听了罗丫头这话,白氏浑身从里到外都凉透了。现在家里用的上她,父子俩都在感谢她的付出,不要钱的好话一箩筐一箩筐的往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