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她接下来还要过几十年的日子,父子二人读了那么多年的书,不可能一直籍籍无名,只要他们有了前程,名声一大,肯定就会嫌她拖后腿。
更让白氏害怕的是,她夜晚接客的事情已经在这附近传开,至少这周围修房子的人都听见了……这已经发生过了的事情不可能消失。她都能想得到以后那些女人会怎么骂自己。
在这样的情形下,父子二人还会留她吗?
白氏忽然觉得冷,她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臂,心中一片绝望。
她再抬起头来时,周围已经没人了。只得回院子里做饭。
家里每天请着十来个人,虽然只是煮糊糊,但这糊糊可不好煮,只要一偷懒,粮食就会粘在锅底,糊糊没熟却已经糊了。
白氏失魂落魄,手上动作缓慢,眼瞅着锅里都冒黑烟了,铁老婆子忍不住训斥:“锅糊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听到这一声骂,白氏吓了一跳。回过神后急忙将锅底的粮食薅上来,她一边搅,一边试探着问:“娘,我觉得夜里的客人还是不要接了吧。你说这周围都是邻居,要是让他们看了去,以后我落一个人尽可夫的名声,会影响了他们父子。”
铁老婆子的脸色很不好看:“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房子也还没造完,如果现在没有粮食,是你能养家还是我能养家?是你能造房子还是我能造房子的?”
见儿媳妇不吭声,铁老婆子放缓了语气:“咱们家里如今只能指望你,只有先安顿下来,有了地里的粮,才好供他们父子读书。”
白氏就知道老婆子不愿意,心里特别恨,面上却不敢露,做出一副委屈模样:“我就是怕他们父子嫌弃我。”
“他们敢!”铁老婆子眼神一厉,“我们家可没有抛弃另娶的混账。老大要是敢这么干,我打断他的腿,你这是为家人付出,不是你自己不知检点,你是我们家的大功臣,以后家里有我一口吃的,就绝对不会少了你的粮食。”
白氏不想听这些,这老婆子忒会哄人,她要是听了才是蠢货。
她真的不想再接客!
如果继续接客,以后她名声死臭,铁开文提笔休了她,落在外人眼里也是她活该。
白氏想到这里,心中惶恐不已,直接滑落在地上跪好:“娘,我求您了。”
“老婆子我求你行不行?”铁老婆子说着,真就要往下跪,“你要是不帮忙,家里这房子就建不起来,到时候分不到地,难道我们一家子又灰溜溜回乡?我也想回家,可怎么回呀?不说咱们回去的路上没有粮食吃,万一遇上了贼人……是你能发狠还是我能发狠?他们父子俩读多了书,也不指望他们打退坏人……继宗娘,我求你了,你最近辛苦一点,好歹让我们有个落脚地,等熬过这最艰难的时间,我就带着你回家,回到家乡,就没人知道你做过什么。老婆子我一辈子都记得你为家里的付出,绝对不会让老大辜负了你!”
还是那话,白氏不相信她的承诺。
但是,她也拒绝不了这老太婆。
等到了晚上,客人如约而至。白氏压根儿反抗不了。
*
楚云梨不知道隔壁婆媳之间互相又哭又求,到了半下午的时候,房子的梁都上好了,只等着明天盖了瓦,房子就算修完,到时再花几天时间将院墙建起来,再买一点家具摆进去,就能搬过来住了。
想到这些,她心情不错,带着铁花往回走。
春芽已经回去做饭,母女俩走在路上,楚云梨心里已经盘算着铁树和铁花的婚事。
初来乍到,最好是找个本地人结亲,也不知道这两人喜欢什么样的人。
“花儿,你想嫁一个什么样的人?”
铁花一脸茫然。
“娘,能不能不成亲?”
楚云梨有些意外,不过细一想,她也能理解。只看铁家的这几个儿媳妇过的是什么日子……谁看了心里不发怵?
不说春芽怀着大肚子还在忙里忙外,生完了孩子逃荒一路上,愣是饿到没有奶水,关键孩子都哭不出来了她还要帮着干活,不干活就要挨骂。
而莲花呢,平时看着挺得宠的,结果家里没粮食,转手就被卖掉了。
甚至大伯母……往日里那样高傲的一个人,居然也被婆家逼着做那样的事。
铁花根本就不敢细想,睡觉的时候想这些,她会吓得睡不着。
“那就不急,等你想嫁了再说。”楚云梨想了想,“像铁家这种还是少数,你听话,不要闹着非君不嫁,回头娘给你选人,你不会这么倒霉。”
铁花连连摇头。
“不不不,我还想在家多住几年。”
这些日子,铁花长高了不少,倒真的像是个十三岁的姑娘了。
楚云梨颔首:“那就等你十六岁了再说。”
算算时间,还有两三年呢,铁花感觉逃荒这一路才短短两三个月,就跟过了一辈子似的。照这么算,两三年还早呢。
母女俩一边说话一边往回走,到了城门口时,突然有个纤细的人影扑了过来。要不是这里人多,楚云梨真的会一脚踹回去。
她没察觉到扑过来那人身上有杀意,生生忍住了动作,低头就看到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女人抱着自己的腿。
“有事说事,你先放手。”
抱着楚云梨的人是莲花。
莲花抬起头来,头发被剃了一半,脸上满是脏污,眼睛一眨,泪水就在脸上冲出了两条道。
说实话,这模样确实挺凄惨。楚云梨皱了皱眉:“莲花,你怎么在这里?”
莲花好不容易遇上了熟悉的人,激动得说不出话,楚云梨眼神一转,看向铁花:“你先回去,我送莲花回家。”
莲花听到回家二字,整个人抖如筛糠:“不不不,我不回去。二婶……”
楚云梨打断她:“叫我罗娘子。”
莲花只想求人救命,只要她愿意帮忙,别说喊罗娘子,就是喊祖宗都行。
“罗娘子,你救救我吧!我的命好苦啊!”
楚云梨拉着她往村子的方向走:“我和你们大房已经断绝了关系,实在不好收留你。最多就是把你送回去。”
莲花咬牙切齿:“他们会卖了我的。之前就把我卖了二十斤粮食……我就只值二十斤粮食……早知道他们这么狠,我还不如自己卖自己,好歹还能找个顺眼的。”
楚云梨颇为无语,眼看前面就是画出来的一大片地基,低声道:“我也不瞒你,你婆婆最近的日子也不太好过。老婆子为了尽快把房子修出来,每天晚上都有不少男人去找她,你……还回去吗?”
莲花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口中说着不回去,但被人一拉,还是下意识愿意回。毕竟,她男人在那里,儿子在那里!不回能去哪儿?
二房的悲剧源头是铁老婆子,莲花和白氏也是害死了二房的人,但最坏的不是她们。不是铁老婆子撑腰,她们也不敢肆无忌惮地欺压二房。楚云梨身为女人,也愿意多提醒一句。
莲花在原地呆愣了半晌,继续往前走:“罗娘子,我的头发都被剃了,如今变成这样,有个人样的男人都看不上我,我只能回去。今儿的事谢谢你。”
楚云梨看着她到了铁老婆子的地基,钻入了一家人所住的窝棚。没多久,窝棚里就传来了莲花的哭诉声。
第1512章
无论什么年纪,女人被卖了之后,遭遇都不会太好。
在这荒年,若是身不由己会更惨……被男人欺辱还是好的,至少还能留着一条命,若是被当成两脚羊,死了都不得安生。
莲花头发都被剃了……一般男人不会干这种事,这手笔多半是女人所为。
而人家无缘无故也不会针对莲花啊,由此可见,莲花在回来之前,应该已经和男人纠缠过了。
就是不知道是和一个男人,还是和许多个男人。
楚云梨没有多留,很快回了城。
再过几天,一家人就能搬到村里住。
值得一提的是,衙门不需要他们把房子修的多规整,只需要有几间正房,像个正经能住人的房子就行。因此,楚云梨让铁蛋带话,请衙门的人过来看。如果成了,现在就能选地。
如今他们家是六口人,能够拿到六亩地。
中午的时候,楚云梨院墙即将修完。衙门的人终于到了。
楚云梨修这个房子可不是为了骗衙们的地,而是真心想在这儿住上一段时间,因此,砖垒得结实,地面平整,还盖了小青瓦,房子挑不出任何毛病。
验看的师爷当场就将一家人记录在册,这时候,春芽期期艾艾上前:“娘,这肚子里的孩子算一口人吗?”
楚云梨满脸意外:“你有孩子了?”
一家人在城里安顿下来已经有个把月,若是有孩子,也正常。
春芽摇头又点头:“还不知道,我月事一直没来,不过这几天我特别恶心,就和之前怀孩子时一模一样的感觉。”
“那你找个大夫把脉……”师爷拿着账册,伸手一指后面第三排房子,“那家姓周,家里的老爷子就是个大夫。”
既然是要先把脉了再选地,就证明这肚子里的孩子同样能分一亩地。春芽就是怕孩子吃亏,所以才鼓起勇气提此事,眼看孩子真的有地,她急忙往周家的方向跑。
楚云梨飞快道:“春芽,慢一点。”
看在铁蛋和铁树的份上,这位师爷也没那么着急了。
“大娘动作快,是村里的头一份。”师爷看向不远处的地,“要不就选门口这一片吧?刚好对面就是河,灌溉时还不用人守着,多省事啊。七亩地,咱们铁山县收成不错,足够一家子嚼用了,加上铁树他们的工钱,大娘的福气在后头呢。”
楚云梨笑了笑,帮他倒了一碗茶水。
春芽说去把脉,这位没有跟过去,话里话外已经把孩子的那一亩地算上。也就是说,春芽要是胆子大点,没怀孕也说怀了,这亩地就能算上。而这,明显是面前这人给铁蛋铁树面子。
楚云梨又和他寒暄了两句,转而问:“如果现在有银子,可以买地么?”
师爷颔首:“可以买。你们面前的这种地五两银子一亩,旱地二两半亩。不过,大人说了,靠近房屋这一片要用来分给村里的人,如果要买,只能这那边和那边选。”
他手指指的地方是官道,还有另一边是靠近山脚,和面前的这一片地是一样平整,区别就是远一点。
楚云梨立刻掏出了八百两银票:“那我要每样一百亩!”
师爷:“……”
“你要是这么买的话,两边的量完了也不够。这事得回去跟大人商量。”
楚云梨颔首,塞了二两银子过去:“那就麻烦你多费心,我等你好消息。”
逃荒路上很容易捡东西,捡到银子和银票不是什么稀奇事,但也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个运气。大部分的人都只能拿着家里别人没有的东西去换粮食来活命。
面前这位师爷看见银子,立即满口答应:“那我尽力。”
楚云梨知道事情妥了。
她想要买地,在铁山县一片贫瘠的情形下,大人为了收拢银子,肯定会卖给她,只是这地的位置不好说,若是没有人帮腔,一下子被人指到十里之外都很正常。
恰在此时,春芽回来了,她确实有了身孕,只是日子还很浅。
师爷当场就划定了七亩地,又把一家子上下的名字记了,还记了各人的样貌,打算回去办户籍。
这时候办户籍的人很多,最多明天就能拿到。
想到即将有户籍,一家人都很兴奋。有了户籍,他们就是铁山县的人,这里就是他们的家,再也不用四处奔波。
送走了师爷,楚云梨又回去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