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已经死了,那就得办丧事。
老两口再不愿意接受,也只能帮儿子准备后事。
准备后事需要村里人帮忙,又瞒不住。罗老头干脆大大方方,去院子里请这众人来帮忙,哭着说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
众人都挺意外,白天的时候还看到罗大武活蹦乱跳,也不像是有生病。怎么晚上就没了?
这人怎么没的?
几乎进了院子的人都会问出这话。
罗家人也说不出所以然,他们也不敢把兄弟俩今天晚上出门的事情告诉众人,只说这人躺在床上突然就没气了。
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先例。
以前也有人这样一口气上不来突然就去了,用大夫的话说,那是气血不畅阻断了气机。
另一种说法就是干多了缺德事,这是被老天给收了。
罗家人缺德吗?
那肯定是缺德的。
卢锦娘带着一双儿女被他们撵走,这么多年来,卢锦娘在镇上摆摊养活孩子,罗家人从来不出手帮忙,反而提起母子几人就是谩骂。
而卢锦娘又做错了什么呢?
自古以来,女人生孩子犹如过鬼门关,卢锦娘为罗家添丁的时候难产,为此伤了身子,本来也该是罗家人想方设法给她治好。只不过是治病的时候出了意外,将罗大力给搭进去了而已。
罗大力被抓这件事,卢锦娘也不想发生啊。
罗家人把这事儿完全怪在卢锦娘身上,真的是一点道理都不讲。
众人压下心头的想法,开始帮忙办丧事。
高氏特别伤心,几次晕厥过去,醒来后跪都跪不住,看着十岁不到的三个孩子伤心欲绝。
再舍不得,罗大武也被葬进了土里。
至于他的死因,罗家人根本不敢追究。杀人可是要偿命的,如今家里虽然有了大官……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事儿闹了出去,对罗大力有影响。
此次丧事,高家那边来了人。
来的人是高氏的爹娘,还有他的哥哥。这些人也是罗婆子的亲哥和亲侄子。
高母年纪不轻,女婿去了,她这几日根本就不能安枕,看着女儿年纪轻轻就守寡,她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寻了个空,就跟女儿商量改嫁的事。
“你还这么年轻,这孩子没爹肯定要受委屈。就像是当年的锦娘,你也看到锦娘的下场了,要是不趁着长辈对你还有点感情赶紧离开,等你多住一段时间,他们会将失去儿子的错处怪到你头上,到那时,亲人也变成了仇人。你再改嫁离开,对你对孩子都不好。”
高氏舍不得孩子,但也知道亲娘不会害自己,她伸手抹着眼泪:“我都二十大几,能嫁给谁?我可不想给人做后娘。”
高母帮女儿擦泪,叹口气:“我回去帮你打听一下。想要不做人后娘,怕是不好嫁。”
“若是都要照顾孩子,那我还不如照顾自己的亲生儿女呢。”高氏强调,“反正,二嫁不能比我留在罗家的日子还差,要是不如这里,那还折腾什么?”
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高母颔首:“我记下了。”
母女俩不知道的是,他们关在屋中说话,因为院子里太安静,罗婆子将二人的谈话听入了耳中。
当时罗婆子很生气,这孩子已经没爹了,要是再没有娘,他们老两口真的是死了都不敢闭眼。这娘家嫂嫂看着挺不错的人,这时候来插她一刀,真不是个东西。
罗婆子心里把娘家嫂嫂骂了个狗血淋头,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不能把这事摊到明面上。
儿子才刚走,高氏想要改嫁,肯定不好现在就提。要是她主动把事情秃噜了出来,说不定儿媳会跑得更快。
唯一的办法就是旁敲侧击表示自将会善待母子几人,让儿媳心甘情愿留下。
可是,家里并不太宽裕,要怎么才能让儿媳留下呢?
为了这事,罗婆子是整宿整宿睡不着。
这时候他就特别想念大儿,要是大力回来了,说不定就有了解决之法。
想到大力……罗婆子瞬间福至心灵。
她下意识想要坐起身,却扯着了伤,痛得呲牙咧嘴,身边的罗老头被惊醒:“怎么了?”
罗婆子甚至等不到第二天,低声道:“你去把老三家的叫过来,我有事情要说。”
“这大晚上的,有什么事情不能明天再说?”罗老头翻了个身,“睡吧!”
罗婆子哪里睡得着,低声把自己的打算说了。
其实罗老头也想把小儿媳留在家里,还是那话,他们夫妻年纪大了,说不定哪天眼一闭腿一瞪就去了,到时候,如果小儿媳已经改嫁,那所有的孩子都要交给大文夫妻俩。
他们夫妻俩就养过孩子,这亲生的孩子都要忍不住偏心,要不是一窝的孩子放在一起,那肯定会偏向自己生的。
孩子跟着大文,肯定要受委屈。
罗老头听完之后,不知不觉坐了起来。然后他起身,跑去敲了小儿媳的房门,把人请了进来。
高氏眼睛都哭肿了。
起身时心里愈发委屈,在她看来,这大晚上请她过来,说有话要说完全就是借口,多半是婆婆需要人帮忙。
她眼圈通红,进门后就问:“娘,是不是要起夜?”
罗婆子伸手握住着娘家侄女的手:“我有事情要和你商量,大武去了,我知道你很伤心,我也很伤心,谁都不愿意发生这种事。但人要往前看,你还这么年轻,以后肯定要改嫁……”
高氏听到这里,有些心虚。人还尸骨未寒,头七都还没到,她这时候该表忠心,说自己要为男人守着。
但是,跟娘谈过之后,她实在开不了口。便低下了头。
罗婆子见她这样,心里更有数了,如果我把小儿媳安排好,她真做得出丢下孩子改嫁的事。
“我是这样想的,卢锦娘那个臭脾气,不管大力有多心疼她,我都不会再接纳他们母子几人。如此,大力就没媳妇了,他是高官,人又还年轻,不可能不再娶。与其娶别人,还不如跟你……”
高氏霍然抬头。
她从来没往那方面想,不过,婆婆这话有几分道理,她顿时就心动了。
之前指望着罗大力回来拉拔自家男人,就是她也想混个官太太来当。如果嫁给了罗大力,那她自己就是四品诰命夫人。
想到这里,高氏心中大喜。
“这……村里人会说闲话。”
“这种事又不是没有先例。”罗婆子满脸不以为然,“外人说他的,你得了实惠就行。如此,你不用守寡,孩子也有人照顾,皆大欢喜的事。当然了,我也不强迫你,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大力回来之前,你要是不愿,随时跟我说。”
她看出来娘家侄女已经动了念头,当即愈发淡然,“如果你真要改嫁,也不用担心几个孩子。大力肯定不会不管侄子,他想要再娶,有官职在,这十里八村的黄花大闺女随便选,你不用太有负担,如果你愿意留,那是为你自己,不是为了谁。”
高氏心里已经乐意了,低下头道:“我入了罗家的门,就是罗家的人。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反正,您除了是我婆婆,还是我的姑姑,肯定不会亏待了我的。”
说着,起身羞涩地离开。
*
楚云梨做生意赚了钱的事情在镇上传开了。
想瞒也瞒不住,那么几大车货物,所有人都看着眼里。
楚云梨也没想瞒着。
如此一来,上门提亲的媒人很多……主要是母子三人都该嫁娶。
但只是在兄妹二人完全没有要谈婚论嫁的心思,他们在等。
罗大力快回来了。
上辈子卢锦娘甚至没有看到这个男人就已经被害死,也不知道做了将军的罗大力有多风光。
楚云梨看见了。
罗大力是骑马回来的,顺便跟着周家老三,此外还有一群官兵。
马儿跑在官道上,溅起的灰尘如黄云,看着肃穆,特别风光。
张玉儿知道此事,陈大河也听说了。
但除此之外,镇上几乎无人知道。
看到这样一群官兵骑马奔来,众人先是吓了一跳,胆子小的直接跪在路旁恭迎。
楚云梨听到动静,带着兄妹俩到了街上。
罗大力没有第一时间回家,而是带着一群官兵先去了镇上最大的酒楼,进门就要好酒好菜。
然后,掌柜上菜的时候,罗大力问他们打听了关于罗家的事情。
也是此时,众人才知道,这位将军头头,是当年去城里为妻子抓药后被抓了壮丁的罗大力。
立刻就有伙计来找楚云梨了。
楚云梨坦然带着一双儿女直奔酒楼。
此时罗大力就坐在窗前,众人七嘴八舌的将这些年罗家和卢锦娘之前发生的事情说了。
楚云梨刚一出现在门口,就察觉到了男人看过来的目光。
罗大力立即起身:“锦娘!”
当年他走的时候,兄妹俩还小,两人根本不记得父亲的长相。
此时看到罗大力一身戎装,看着母亲特别激动,兄妹俩才后之后觉,这是他们那早就死了的亲爹。
楚云梨缓步上前。
罗大力身份特殊,身边只做了一个周家老三,此时也已经是从六品的虎威将军,看到一家四口要叙旧,他飞快坐在了旁边的桌上。
掌柜见状,立即让人重新给虎威将军上了一桌。
此时周家老三已经知道了张玉儿改嫁的事,时隔多年,他也知道自己的爹和那些兄弟是什么德行,对于张玉儿改嫁,他其实能理解。
虽然能理解,心里还是有点失落和难受。
楚云梨坐在了罗大力的对面:“听说你找我?”
罗大力张了张口:“我回来了。”
按道理来讲,妻子知道他活着回来,应该立刻赶过来与他见面,诉说这些年受到的委屈才对。这态度,实在是太冷淡了点。
“挺好的,也省的你娘再骂我灾星克夫。”楚云梨做出一副恍然模样,“你还不知道,当年你罗家可是给了我休书的。虽然是你爹娘替你办的,但我确实是已经不再是你的妻子。”
罗大力皱了皱眉:“这事儿我不知道,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