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楚云梨撒手不管,还把一直从旁帮助陈春花的冯银梅给带走了……今儿是有隔壁周家媳妇帮忙,等明儿母女俩不在,周家媳妇又不来,后院那一堆猪怕是不太好伺候。
“别管了。”冯家养猪这几十年,送了姐弟三人读书还剩下九十两。
说实话,对于村里人而言,这确实是个不错的营生。尤其家里还是农……士农工商等级分明,在科举一道上,商人身份微末,那个赵伦也就是手里银子多才让学堂里的那些弟子追捧。
在真正的世家大族面前,冯家兄弟绝对要比赵伦的更得脸。
但是,这活计再赚钱,它也腌臜。
楚云梨不怕脏不怕臭,但冯银梅是个香香软软的小姑娘,无论做什么,都比喂猪要好。
从陈春花一片慈母心肠来看,自己喂猪无所谓,但真的舍不得女儿吃这份苦,若家境贫寒没得选就罢了,如果有其他选择,她绝对会让女儿做其他的营生。
尤其姐弟三人之中,剩下两个儿子都在读圣贤书,女儿却整日在猪圈忙活,陈春花心里能好受才怪。
更有冯母害怕孙女学会了后把这手艺带到婆家,那以后冯家的小猪就不是独一份。她倒也不是怕孙女学会,孙女有这手艺还更好嫁人呢,但是,她怕孙女婆家那边各有各的心思,这人心隔肚皮,万一让孙女以后的妯娌学会了,再让那些妯娌把手艺带回娘家,或者是被孙女的小姑子带到婆家……这不是自己家传的手艺,不会有人心疼,到时绝对会传的遍地都是。
等到附近几个村子里都有小猪,这手艺不金贵,价钱肯定会受影响。所以,冯母以小姑娘没有生养过,不适合给母猪接产为由,从来不让冯银梅学到真正要紧的东西,多是帮着煮猪菜和打扫猪圈。
“不管以后谁喂猪,都跟咱们没关系了。”楚云梨给她盖好被子。
冯银梅觉得奇怪,这么半天了,母亲没有躺上床的意思。正想问呢,就听见有人敲门。
楚云梨打开门,外面是冯家兄弟。
冯银航满脸焦急:“娘,被休出门的女人日子不好过,你别想着走,明儿我一定帮你求下情来。”
楚云梨摆摆手:“不用,自从在你祖父祖母面前发作过两回后,我不想留下受委屈了。你以后遇上难事,可以来找我。”
方才冯银航就是猜到了母亲想走……所以才没有直接去求情。他心里特别难受:“娘,你要好好的。如果您出了事,我一定和那个姓胡的不死不休。”
边上冯银山双拳紧握,愤然道:“那个疯子把我们一家人折腾得家破人亡,回头我去把他杀了……死我一个,全家安宁。”
楚云梨一巴掌拍在他的额头上:“蠢货!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你就学了这些?”
冯银山满脸沮丧:“娘,那以后你还会回来吗?”
他总有种母亲这一去就再不会回头的预感。
“不会。”楚云梨直言,“我喂猪喂得够够的了,下半辈子都再也不想看见这玩意儿。”
兄弟俩此时还没有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楚云梨飞快关门睡觉。
翌日天蒙蒙亮,楚云梨就叫了冯银梅起身:“咱们先去镇上把院子定下。”
冯银梅虽然知道自己不该丢下家里那一堆大大小小的猪,但只要想到以后再也不用管它们吃不吃,再不用去扫臭烘烘的猪圈,她这心里就止不住的雀跃。当即也睡不着了,飞快起身穿衣,又找了个包袱皮将衣衫和被褥都裹了起来。
被褥可以带,还是该带着,新被子要洗,没那么容易干。
还有,冯家日子不错,二老虽然省,但不会在吃穿上过于抠搜,陈春花的被子也早已不是当年的陪嫁,两三年前才做了新的。
实话说,冯老头这一家之主做得不错,原先还记得给陈春花发工钱来着。
只是楚云梨所作所为与他们的想法大相径庭,属于两边互相看不顺眼……还是离了好。如今分开,还能落下一份面子情,再过段时间,大概要两看两相厌,变成仇人了。
母女俩扛着被褥出门时,刚好遇见起来上茅房的冯老头。
抢在冯老头开口之前,楚云梨率先道:“这扛着包袱卷儿离开村里,让人看见会东问西问。趁着这会儿路上人少,我们先去镇上。一会儿你们收拾完了,直接到陈家来找我就行。”
冯老头觉得有哪里不对,正想说话,母女俩已经一溜烟儿跑了,他只得放下想要招母女俩回来的手,看了一眼厨房。
母女俩一跑,家里只有他们二老和两个孙子,老妻还病着呢,站着都难,如果不是实在爱洁,都要在床上拉撒了。
这样的情形下,肯定不能再指望老妻去厨房做饭,这饭……是他能做呢?还是两个孙子能做?
冯老头不舍得使唤孙子,再说孩子在城里读书,那都是天不亮就起,好不容易到家睡个懒觉,他不想叫他们早起。
这个年纪的孩子,还在长个儿呢。
他迟疑了一下,抱了柴火去厨房。一辈子没有怎么下过厨的人,熬点粥还是可以的,昨晚上周家媳妇多蒸了不少馒头,熬粥的时候他找了个干净的蔑框倒扣在锅上,然后将馒头放在上面,粥好了,馒头也就熟了。
很少做饭的人初初接手,成功把粥熬糊了。因为蔑框蒸热后特别烫手,摸都不敢摸,自然也不敢翻锅。
冯老头反应快,闻到糊了立刻歇火,如此馒头热了,粥也还能喝,和平时喝的粥比起来,只是有一点点糊味。
他切了咸菜,对自己做的这顿早饭特别满意。大声叫了两个孙子起来吃饭。
因为做饭早,吃完饭时天才大亮。
就在冯老头准备洗碗时,猛然听到后院的猪在叫。
其实猪早就在叫了,只是一开始声音不大,这会儿饿了愈发叫唤得厉害,他才突然发现此事。
如今家里养着五头母猪,小猪……他不知道有多少。
这母猪特别能吃,一头猪能吃下三头大猪的食……或者说,无论给多少,母猪都能吃完。
猪都叫了,还没有去割猪菜,割回来还得煮,这怎么整?
村里有不少人家喂猪,是将猪菜拔了直接丢进圈里。有些老的菜吃不下去,回头还能起出来当粪肥地。
但是冯家的猪不一样,母猪得干净,喂生的太粗糙了,想要让母猪多下崽,还是得喂熟的。
于兄弟俩而言,这猪叫声并不陌生。他们是吃过早饭,拿起书本才听见耳边吵得厉害。以前……好像是刚好喂猪的时候,才会这么吵。
到了此时,兄弟俩才想起来娘和姐姐已经走了,家里的猪别说喂,连草都没割。
因为母亲离开的缘故,冯银航始终静不下心来,于是提议:“三弟,我们去割猪菜吧。”
冯银山点头,他心里特别愧疚,总感觉母亲是因为他们兄弟才被赶走的。
两人到了院子里找到了装猪菜的箩筐,又去找刀。
冯老头得知二人要割猪菜,立即阻止:“你们看书去,这儿有我呢。”
兄弟俩不管他的话,执意去了后院。
后院里有草有菜,一眼就能看出割到了哪里。
那些猪天天都要吃,这半亩地种的菜和草都不够,陈春花平时是挨着割得干干净净,从头割到尾后,又从头开始。兄弟俩很快就找到了该割的地方,只是,他们干不惯这个活。
小时候就没做过,长大了读书,更没有碰过了。
冯银山比较着急,不过几下就割到了手。那血当场就冒了出来……瞬间一阵鸡飞狗跳。
冯老头说什么也不让兄弟俩碰这活了,让他们俩去厨房烧火……这柴火都是劈好的,烧火只需要守着就行,勤快点还能拿本书看。
冯银航坐在灶前,被火烤得满头大汗。他看着自己的手,白嫩的掌心已经有了两个血泡,他真的连半篓子都没割到,祖父说是他捏刀的时候太用力了。
这些他们兄弟俩一干就废的活儿,是往日里母女俩天天都要做的事。
*
楚云梨到了镇上后,先带着冯银梅吃了早饭,还买了好几个大包子,这才去了陈家。
几日不见,陈家还是老样子,陈家父子俩的伤都没有太大的好转,还是不能下地。
陈母看到女儿和外孙女拿着行李来,整个人都愣住。
“你们这是要搬来住?家里不用你们帮忙,忙你自己的去。那么多猪等着你喂,你撒手不管,回头你公公婆婆要不高兴了。”她目光落到外孙女身上,笑眯眯道:“银梅可以来住几天,刚好给我做个伴,这些天我没出门,在家待得憋闷。”
冯银梅低着头,不太敢将家里的决定说出来。
“不是回来住。”楚云梨直言,“东西先放在这里,我和银梅出去一趟。”
陈母觉得不太对劲:“什么意思?你不回娘家住,又拿着这么多的包袱……”想到胡图还在镇上,她愤然道:“难道是胡图逼着冯家赶你出来?”
哪怕冯银梅觉得搬出来后自己的日子会好过许多,这会儿听了外祖母的话,还是委屈得当场哭了出来。
“没有人逼,是祖父祖母不要我娘了……呜呜呜……”
陈母身子晃了晃,她伸手扶住边上的桌子,这才站稳。
“他们怎么敢?你娘又没错,只是运气不好撞上了一个疯子,不行,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去找人。”
陈家在镇上是大姓,家里的姑娘被休了,尤其是姑娘本身没有犯错的情形下被婆家赶了出来,陈母相信本家的那些人应该会愿意帮忙上门讨个公道。
“娘!”楚云梨一把将人拉住,因为陈母一心奔着往外去,她还用了点力气,“不能全怪冯家,也是我自己想走。”
“你糊涂啊!”陈母已经想通了前因后果,“你想保全两个儿子,所以离开了胡家,但你有没有想过,被婆家休出门的女人会有什么样的遭遇?胡图再怎么胆子大,他也不可能杀人!我们已经有了他的把柄,要是他再敢乱来,咱们豁出去总能咬下他一块肉来。越是富贵的人,越是怕死,越是怕毁了名声。”
楚云梨颔首:“我都知道。冯家分了我一些银子,我想先买个院子安顿下来。娘,我得趁着他们来找我写休书之前把院子买下,要不然,万一他们反悔问我讨要银子,这院子就买不成了。”
陈母沉默下来,看了女儿一眼又一眼。
买个院子……也不是不行。
这院子落到女儿名下,那谁也抢不走。虽然她不觉得外孙子会不孝顺女儿,但有房子总归是好事,以后两个外孙子说亲也更容易。更重要的是,女儿嫁人多年,从来当不了家,手头就没有拿过超过十两以上的银子。
“我去帮你打听一下,看看附近哪儿有院子……要是早知道,隔壁那个院子也不让张家卖给别人了。”
楚云梨想到镇上买院子,却没想过住在陈家隔壁,还是远点的好。毕竟,她做事胆子大,许多人都不会赞同,旁人惊讶一下就会放下,但是陈家可不一定,他们一定会劝说。
到时真劝起来,楚云梨要是不听,会毁了原先的情分。
镇上的中人和陈母也算熟识,楚云梨在五个正在卖的院子里,一眼就挑中了离陈家一条街外的独门小院。
院子有五间正房,没有菜地。
楚云梨当场就交了定金,立刻去了一趟镇上办契书的地方,请师爷写了房契。
这房子落在了陈春花的名下。
此时天已过午,陈母惦记着家里受伤的父子俩,想先回家做饭吃。楚云梨怕时间来不及,下午还得写休书,于是买了一些熟食回家应付了一顿。
果不其然,刚刚吃完午饭,冯老头就到了。
他没有带两个孙子……在休了陈春花这件事上,冯家人理亏。
他不愿意让孙子被人骂,所以自己来了。
商量好了的事情,吵都没吵,休书就写好了。
冯老头替子休妻,心情格外复杂:“春花,我是真的拿你当亲生女儿,两个孩子也不会不孝敬你。等这件事情过了,你就带着银梅回家!”
楚云梨摆摆手:“不回了。”
冯老头皱眉:“你不可能在娘家住一辈子,不回来,难道你想改嫁?丑话说在前头,我分那么多银子给你,前提是你答应了不改嫁。”
楚云梨颔首,掏出了房契:“有件事忘了说,我买了院子了。”
冯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