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林氏确实该张罗侄子的婚事,但她平时提及东院心头都要堵上半天,恰巧也没人提此事,她干脆装作不知道。
“娘,有些事情,逃避不是解决的办法。”蒋章晖铁了心要给幕后之人和陈明月一个教训,此时耐心劝解,“大哥今年都二十有一了,换别人家的公子,早已经娶妻生子。您要是不管,回头祖父又找到当年那个道长给大哥定亲,成功让大哥续命……”
接下来的话不太好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林氏脸色阴沉,这么一算,还真不能不管侄子的婚事。
至少,不能让公公想起来此事亲自过问,否则,三房就会增添出许多的麻烦。别的不说,等到三房做了家主,如果大房还有人在,肯定要分出一份不小的家业出去。
“让我想想。”林氏决定给长房聘一个跟自己一条心的姑娘,她脑子里已经开始回想娘家那些庶女。
若是嫡女……别说是娘家兄弟,就是她自己也舍不得。
但哪怕是庶女,她也不希望侄女年纪轻轻就守寡,想要说服娘家答应这婚事,怕是要给出一笔不小的好处。不过也正好,蒋家嫡长孙的婚事,花费少了反而落人话柄。
蒋章晖一看就知道母亲在想什么,问:“娘该不会是想聘林家那些表妹吧?”
“不行么?”林氏呵呵,“姓张的一个小商户出身,能够有林家女做儿媳妇,她就偷着乐吧,难道还敢不答应?再说,她这么多年都不考虑儿子的婚事,我这个做婶娘的费心操持了,她不感激,那就是不识好歹。”
她越想越觉得此事可以办,给侄子娶了妻,谁敢说她不贤惠?
“娘,儿子觉得不合适。”蒋章晖一本正经,“您想啊,许多大户人家的夫人为了拿捏自己的庶子,就会替其聘娘家的庶女……您真这么干,旁人会说您想把长房捏在手里。”
林氏敢这么干,自然不怕人说,不过,儿子这么说,明显是有些想法。
“你想聘谁?”
知子莫若母,儿子从来不在闲事上操心,今儿突然这么热心肠,林氏后知后觉发现了不对劲,她眼神一厉:“你该不会是招惹了好人家的姑娘没法儿安顿,想把人塞给你大哥吧?到底是哪家姑娘如此不知廉耻?”
她越说越生气,满脸的愤然。
蒋章晖急忙解释:“不是不是,我是突然想到了这件事,也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我真的没有与人乱来,在您心里,儿子是那种人?”
在林氏的心里,儿子还真就是个好美色的主儿,为了美色不择手段,撒谎那是家常便饭,简直是张口就来。
儿子这话是真是假有待确认,她压着脾气问:“你的意思是定哪家的姑娘?”
“那个陈明月。”蒋章晖用手竖起大拇指,“才貌品德没得说啊,就是家世不好。但这正合您意啊,以后她在您面前只有规规矩矩听话的份。此事拿到祖父那里去说,祖父也绝对会答应……”
林氏冷哼:“那可不一定,你祖父那么疼长房,说不定会觉得那丫头没有家世,配不上你大哥呢。”
“娘,陈明月如果还是陈家的姑娘,大哥配得上吗?”蒋章晖振振有词,“我觉得这是门合适的婚事,您考虑考虑吧。”
语罢,他用手捂着肚子,“我的伤又疼了,得回去歇着。”
林氏瞬间就忘了脑子里的事,立即让人送儿子回院子。
不过,她也把儿子的话放在了心里,大方的蒋章安确实到了该成亲的年纪,她一直假装不知道这件事,说实话,虽然没人挑她的理,但她心里有点心虚。
那个陈家的丫头除了家世之外挑不出任何毛病,至少,比当年的张氏要拿得出手。
父子俩同样都是病秧子,做儿子的娶的媳妇比父亲娶的要好,她怎么能不算是为大房尽心尽力呢?
越想越觉得合适,林氏也没有贸然跑去跟公公说,而是等到夜里先和自家男人商量了一下。
林三爷如今已经是众人默认的少东家,无论府内还是府外,他在众人心目中的地位仅次于父亲,彼时他正在脱靴子,听了妻子的话后,不觉得这事有多重要……一个是只能活几天的废人,一个是被陈家厌弃的丫头。结亲不结亲,对他的影响都不大。
“随便你,你要爱张罗,尽管做就是了。”
林氏笑吟吟:“你觉得合适?”
“我不爱管大房的事。”林三爷对外自然是友爱侄子,但在妻子面前,不需要这些伪装。
林氏兴致勃勃:“可是章安确实该成亲,以往总说他身体不好,怕耽误了人家姑娘,可他一直病歪歪的又没断气,这病也不见好转的迹象。总不能他不痊愈就一直不娶妻吧?等他二十大几,旁人问及,都知道蒋府当家主母是我,回头该说我不贤惠了。”
林三爷觉得有几分道理,想了想点头道:“明儿我抽空跟父亲提一下。如果他老人家觉得可行,你就派人上门提亲。对了,别吝啬银子,排场办大点,要让人一看就知道咱们夫妻对那个病秧子很重视。”
蒋家主不敢多想孙子的事,儿媳妇问到面前了,他才恍然想起那孩子比他爹的身子骨要硬朗些,都活到了二十一……前两天还病得更重。他以为府里又要办丧事,结果孙子却熬了过来。
“娶吧,陈家丫头我见过,挺好的姑娘,如果不是没家世,也轮不到咱们求娶。”
这是事实。
陈家夫妻挑剔着呢,就蒋家的这些后辈,他们根本就看不起。
*
楚云梨回到家里,再也不干活。
最近农忙,今年老天爷还算是赏脸,粮食都有惊无险地长好了,只等着收回来晒干,就能过一个肥年。
一家人看到楚云梨不干活,心里都很不满。不过,那位蒋公子给了二百两的聘礼在这儿压着,这死丫头说不嫁就不嫁,到时花轿临门再弄出些幺蛾子,这婚事说不定还真的会被搅黄。
跟二百两银子比起来,地里的那点儿粮食就不算什么了。因此,即便是楚云梨每天不干活,一到饭点就出现,一家人都没有苛责她,甚至还对她笑脸相迎。
那天楚云梨消失了大半天,有人看到她从镇上坐马车离开,似乎是去了城里……白氏去镇上找大夫把脉时得知这个消息,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小姑子该不会是去城里搅黄这门婚事吧?
她越想越慌,心里没个主意,回家后都等不到晚上,亲自去了一趟地里。
一家子坐在地里商量了半天,决定先静观其变。看看蒋家那边是个什么反应,会不会有人来要回银票。
如果蒋家有人来要,他们干脆不认账。反正当时就媒人在,他们说没拿到这银子,即便媒人说给了……难道周家这么多张嘴还说不过一个媒人?
白氏多了个活儿,那就是盯紧小姑子,不许她再跑出去,如果拦不住,就跟着一起出门,总之,绝对不让周小月干不能干的事。
这一日午后,楚云梨午睡起来,整个人有些懒洋洋。周小月养尊处优多年,回到村里要干活,养出的细皮嫩肉弄到浑身是伤,似乎腰还落下了隐疾,最近楚云梨正休养着呢。
年轻时不拿身体当一回事,拼命去搬那些搬不动的重物,老了就知道厉害了。
有人敲门,白氏在茅房里,最近她总是支着耳朵听门口的动静,一有人敲门就特别害怕……怕是蒋家的人来取银票。
楚云梨打开门,看到门口站着一身大红的媒人,身后跟着四五个丫鬟,旁边两架马车,不远处还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周小月还真认识这人,陈夫人娘家有喜事,就是这个媒人牵线搭桥,成亲那天还是这媒人扶的新嫁娘。
“你这是?”
孔冰人是由林氏亲自登门相请,蒋家的态度是,不能因为陈明月不是陈家女儿了就怠慢人家,一定要客客气气。
“恭喜恭喜啊!”孔冰人一步踏入院子,并没有因为这破败的小院而露出任何异样,她笑盈盈牵着楚云梨的手臂上下打量,“周姑娘不愧是在陈府长大的,哪怕离开了府城,也还有不少人惦记着呢。其实我是为旁人上门提亲来了。”
白氏听到外头动静,慌慌张张,提着裤子从茅房出来。如果说那天看到的媒人像是个富家夫人,今日这位同样富贵,但看着却特别亲和。
“您是谁呀?”
孔冰人没有不耐烦,再次解释了一下自己的身份:“我要见你家中长辈,与你们商量一下,周姑娘和陈府大公子的婚事!”
那天的媒人说话遮遮掩掩,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个聘字,也不说三书六礼,只说会有花轿临门。周家人不好多问,但心知周小月是去与人为妾。
今日这位不一样,大大方方,还带着两马车的礼物,开口就是谈婚事……明显是来聘妻,且很有诚意。
第1716章
白氏一时间有些纠结,家里可是接了那位媒人的银票,今儿这要是答应了,那周家可就是一女二嫁。回头闹起来,周家怕是要倒霉。
但回绝今日这位……她又实在舍不得,那边几个丫鬟已经捧了托盘进门,托盘上摆着各种首饰,还有一匹阳光下熠熠发光的料子。光这些东西,就要值几十两银子。
如果这只是登门礼的话,这门婚事办完,怕是上千两银子都打不住。
“我去叫人。”白氏说着就要出门,都不舍得请旁人代劳,打算捧着肚子亲自去一趟山上。顺便还能在回来的路上与家人商量一下对策。
结果,她刚到门口,立刻就有热心肠的大娘出声:“富泉家的,你回去,我那孙子已经去了。他脚程快,比你自己跑一趟要快。”
白氏只好退回来,眼睛落在那几个托盘上拔不下来。
一般捧在手里的都是最值钱的东西,其中一个托盘上放着一套红宝首饰,是金子镶嵌的宝石,阳光下闪闪发光,真的是越美。
像这种首饰,不提本身金子和宝石的价值,做这首饰的工费都不少。
周小月上辈子入过蒋府,自然知道这位蒋府的嫡长孙,一年到头都不怎么出院子,好像在她死之前,府里就已经为这位蒋公子办了丧事。
也就是说,孔冰人前来说的这门婚事,对方是个短命鬼。
楚云梨都气笑了,不用想也知道是蒋章晖在后头使劲……还是揍轻了,那天该直接把牙也给他拔了的。
“这婚事不成。”
孔冰人并不意外,陈府原先很疼爱这个女儿,也养得陈姑娘性子傲气。她来之前也想过会被拒绝,但又想,周小月回村里已经有这么久了,说不定早就已经认清了现实,得知可以继续过富贵日子,怕是求之不得。
再怎么,也不可能一口回绝。
说难听点,如果拒绝了蒋府的大公子,周姑娘在这小地方,别说有丫鬟伺候,怕是只能嫁给农家汉子,自己洗衣做饭养孩子,还要伺候全家,辛苦操劳一生。
“周姑娘,我知道,您认为蒋公子身子不好不是良配,但您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姑娘,应该清楚蒋府过的是什么日子。”孔冰人拿了丰厚的好处,自然要尽力促成这门婚事,来的路上就已经想了许多说辞,这会儿是张口就来,“而村里人怎么过日子的,想来你也看清楚了,您再有容貌和才华,可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我说句难听的,也就是蒋公子身子不好,不然,这婚事也落不到你头上。如果你不趁此机会嫁回城里,以后多半是得嫁到这村子里操劳半生。”
她叹口气,“你身上发生的那些事情我早听说了,实话说,许多人在笑话你,但我……真的怜惜你从天上仙变成地上泥,还怕你被人给欺辱……我也是女子,是真心希望你能好。蒋公子病不病,又不需要你去伺候。”
说的更难听点,即便是做了寡妇,那也是蒋府的寡妇,虽然不如管着后院的夫人那么风光,但至少有丫鬟伺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管吃得好不好,怎么也要比这乡下过得好些。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周姑娘,你心里要有些章程,别犟!”
她说话时,还想要拍楚云梨的胳膊以示亲近。
楚云梨抬手一让,避开了她。
孔冰人哑然,她是真心觉得这是一门不错的婚事,再加上蒋三夫人给得多,这才跑了一趟。
楚云梨出声:“就在前几天,家里已经接了二百两的聘礼,是蒋府另一位公子送来的。”
关于这件事情,蒋章晖已经找到母亲和盘托出,林三夫人得知此事,生气归生气,也还是决定帮儿子处理了这件事。因此,她请孔冰人出面时,额外多给了一百两银子,让孔冰人劝一劝周小月不要提不该提的事。
孔冰人伸手一挥,让几个丫鬟退走,这才压低声音:“三夫人跟我说,那银子就当是赔礼了,姑娘自己留着花,只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就行。”
白氏在边上鬼鬼祟祟,听到这话,心中的喜悦压都压不住。
原本还担心一女二嫁,现在人家主动退亲,还不讨回银子……周家的顾虑尽去,这么好的婚事,自然是赶紧答应。
“大姐,您坐着,我去给你倒茶。”
白氏说完,捧着肚子去厨房烧水。
孔冰人不搭理她,只看着面前的周小月:“周姑娘,您还有什么顾虑吗?话说回来,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你家中长辈既然能应允前一门婚事,想来也能答应这婚事,我原本不用跟你说这些的,之所以苦口婆心劝说,也是想让你自己想通。”
主要是坐在这里无聊,闲着也是闲着,顺便跟周小月结一份善缘。
周家人今日收粮食的位置离村里比较近,半个时辰不到,一家人就从地里赶了回来。
他们只听说有富贵人家带着两马车的礼物登门,不知道是有人上门提亲。一进门,周家夫妻就看到了儿媳妇喜气洋洋的神情。
周母冲着孔冰人笑了笑,抓了儿媳妇冲进厨房:“发生什么事了?”
白氏欢喜地学了一遍:“娘,这一次可是聘,小月不用给人做妾,咱家也不怕被人戳脊梁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