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对方是个病秧子,那有什么要紧?将心比心,如果换了是她得这种婚事,她绝对会答应。
从厨房里出来的周母跟这家男人低声说了几句,夫妻俩走到院子里的孔冰人面前打招呼。
“这喜客登门,我们也不知道,最近店里的活儿忙,咱们种地的人看天吃饭,粮食不收回来,那就一年白干。来年全家都要饿肚子。”周母一边笑着,一边倒了一杯茶送到孔冰人面前。完了又扭头吩咐儿媳妇给那几个丫鬟和外头的车夫上茶。
孔冰人做了半辈子的媒人,没来过这么穷的人家。不过,这穷人家即将飞出个富贵夫人,她也不会怠慢了去。
当即,她将蒋公子的情形说了一下:“也就是身子弱,否则,孩子都能跑了,也不会到现在还没娶妻。”
换句话说,也就是身子弱,否则也不会娶一个只有容貌才华没有家世的姑娘。
正如孔冰人猜测的那般,周家没有多矫情,爽快地答应了这门婚事。
楚云梨这一次没有说不嫁,说了也没有用,反正这家人又不会听她的。上次周福贵还有几分顾虑,不赞同家人送女为妾,今儿他提都没提,很明显,他也觉得这是一门不错的婚事。
夜里,楚云梨早早睡下,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
她打算再去城里找姓蒋的谈一谈。
这混账,简直是不想活了。
楚云梨出门早,到城里时刚好错开了那些要上工的人,到处的摊子都挺空,也到了快要收摊的时候。她肚子饿了,上次的那条蛇卖了几两银子,如今她手头多的银子没有,吃饭的银子还是够的。
她找了个看起来就很干净的摊子,准备坐下吃碗馄饨,等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嘛。
正吃着呢,忽然察觉到背后有马车停下,周围众人都下意识放缓了脚步。楚云梨一开始以为这事儿和自己无关,还喝了两口汤,当察觉到旁人在悄悄观察自己,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停下来的马车应该是冲她来的。
楚云梨下意识回头望去,只见车厢门打开,有小丫鬟从里面扶下来了一个穿粉色衣裙的妙龄女子,看得出来,她有精心打扮过,脸上还用了挺厚的脂粉,但脖子那一截肤色明显不一样。此时她脸上带着怜惜之色,眼圈微红,眼泪将落未落。
而在她的身后,紧跟着一位三十多岁身形丰腴的富贵夫人。
富贵夫人一脸的不赞同:“明珠,你别去。”
这二人,正是养了周小月十多年的陈夫人,和在乡下吃了十多年苦回府后改名的陈明珠。
“明月姐姐,你怎么能在这里吃……吃这些?”
她一脸的不可置信,看着那馄饨摊子的眼神满是嫌弃。
楚云梨端着汤碗,一脸莫名其妙:“陈姑娘,若是没记错,原先你在周家,想吃碗馄饨都不一定能吃得上,这东西怎么就不能吃了?它不是粮食做的?吃了会死人?”
一开口,简直就往人心上扎刀子。
楚云梨不打算客气,不提陈明珠和周小月之间上辈子的恩怨,就方才陈明珠那神情和态度,明显是来者不善,看似一脸悲悯,实则就是笑话周小月堕落到吃小摊。
小摊怎么了?
吃到手艺不错的,也别有一番风味。做得不好吃,生意还做不动呢。
摊主也有些不高兴,看陈明珠一脸哭相,想着她脾气应该挺软和,忍不住辩解道:“我用的是白面,肉也是早上才割的,我媳妇包之前特意洗手,包馄饨的期间什么都不碰,不是我吹,这条街上,东西论干净好吃,我的馄饨绝对算得上数一数二。”
陈夫人没想过还会与养女见面,她不想在这大街上被人跟看猴子似的打量,伸手去扯女儿的袖子:“明珠,我们还要出城,走吧。”
“可是明月姐姐过得这么惨,我……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楚云梨直言:“过意不去的话,咱们换回来呀。”
“胡闹!”陈夫人板起脸,厉声训斥,“你别觉得明珠脾气好,你就可以欺负她。明月,我们养你一场,不是为了将你养大给我亲生女儿添堵的。识相的话,你赶紧离开城里,以后别再来了。”
“怕是不行呢。”楚云梨故作得意,“昨天我刚定了亲,蒋家的大公子派人登门求娶,送了不少礼物,听说这门婚事还是蒋家主亲自答应的。以后我是蒋家的大少夫人,蒋陈两家有不少共同的亲戚,红白喜事时互相也有来往,婚事已定,日后咱们见面的机会还多着呢。”
陈明珠面色微变,脱口质问:“这是何时发生的事?”
陈夫人脸色也不太好:“以后你尽量避着我们母女,别做多余的事。不要逼我对付你。”
语罢,她再次想劝女儿离开。
而陈明珠不肯走,她用手捂着嘴:“可是明月姐姐,我听说蒋府的大公子身子很弱,命不久矣……这种人你怎么能嫁?你嫁过去是要做寡妇的呀。难道你为了过好日子,当真这般不择手段?”
楚云梨满眼鄙视:“周家人什么性子,你比我更清楚。什么叫我不择手段?蒋府派人上门提亲,从来也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婚事就已经定下。怎么,你就非得踩着我凸显你自己品性高洁?”
这话说得很难听,也戳穿了陈明珠做作的假面。
“我觉得周家长辈也没有明月姐姐说的这么势利眼,如果你不答应这门婚事,他们应该也不会勉强……”
楚云梨打断她:“什么如果应该,事实就是他们答应了,完全不顾我的死活。”
“你冲明珠发什么脾气?”陈夫人上前一步将亲生女儿护在身后,“明月,不管周家长辈是什么样的人,那都是你的亲人。他们如何刻薄不堪,你都该受着。”
“我确实该受着,我也没诉苦啊!只是看不惯有人罔顾事实睁眼说瞎话,一张口就往我身上泼脏水,不过辩解几句而已,二位不愿意听,也没人要求你们非要站在这里听我讲话。”楚云梨低下头喝掉最后一口汤,放了一把铜板在桌角,临走时跟摊主道歉,“对不住哈,影响了你的生意,我这就走。”
陈夫人恼怒不已,训斥道:“明珠是好心来跟你打招呼,你……”
第1717章
“谁要她的烂好心?”楚云梨一改原先周小月对陈夫人恭敬的态度,不客气地道:“我好端端坐在这里吃馄饨,你们俩莫名其妙凑上前来,一个说我堕落了在这儿吃小摊子,一个指责我不识好歹。大早上的碰见这事,晦气!”
陈夫人愕然。
“你这样冲我说话?居然还嫌我晦气?我养你那么多年……”
“那不是我让你养的,谁换的孩子,你让谁赔偿你。”楚云梨直言,“要我说,陈姑娘似乎没有多恨过往十多年的苦楚,要不然怎么还会给养母求情呢?”
陈夫人噎住。
陈家夫妻知道周母换了孩子,当时就想把这件事情闹大,被陈明珠给拦了下来,她说自己虽然在周家吃了不少苦头,但周家到底也把她养大了,没有恶毒地将她掐死。转而又说,周家人可能在换完孩子后就知道错了,那十多年里也没有苛待她……村里的姑娘,都是像她那么长大的。
总之,她对周家没有多少怨恨,原谅了当初周母一时冲动。
而陈家夫妻对于女儿也很自责,陈夫人生完孩子身子虚弱,受不得吵闹,便让下人将女儿抱到了另一个院子里去养,彼时陈老爷很忙,好几天不回来……就在这个空档之中,奶娘将两个姑娘给调换了。又因为夫妻俩没怎么细看过孩子,愣是没发现任何端倪。
在那么多下人的大宅之中将主家孩子换了,听起来匪夷所思,但还真就让周家人办成了。
陈明珠有点慌:“我吃了苦是事实。之所以原谅,那是我心地善良。”
楚云梨颔首:“那么这位善良的陈姑娘,你能不能放过我?我还有事要办,不是平白无故出现在这里。”
陈明珠哑然。
边上陈夫人伸手去拉女儿:“我们走!以后不要管那个那不识好人心的东西了。”
楚云梨看着母女俩的背影,道:“陈夫人,你是一府当家主母,当真看不出来她的小心思吗?”
陈明珠跑出来说什么心疼可怜周小月,压根就不是真心,一是为炫耀,二是故意奚落周小月。
陈夫人当然看得出来女儿的心思,可那又如何?这是亲生女儿,在外受那么多年苦楚,即便性子有点歪,那也不应该在人前教导,回头慢慢教就是了。当着外人的面,她自然是要护着自己女儿。
马车离开,楚云梨也没有多留,她来这里是为了教训蒋章晖,想要在最快的时间之内找到人,得赶紧去打听消息。
蒋章晖学精了,或者说他被打怕了。干了亏心事后,决定在婚事办完之前,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楚云梨没打听到蒋章晖要出门的消息,猜到他在躲着自己。当即冷笑一声,得宜于周小月在城里住了十多年,有好些事情,楚云梨不用打听也知道。比如,蒋章晖有几个明面上关系好私底下又互别苗头的酒肉朋友。
她都不用暴露自己,收买了其中一位公子的下人,透露了城里花魁淼淼最近新弹了一首曲子引起许多人追捧的事。
那位公子要去逛花楼,下人提议让他请了蒋章晖一起。
人活世上,活的就是一张脸。蒋章晖经不起激,他回话说不出门,对方问他是不是被家里的妻子和母亲管住了,他哪儿能承认这事?当即就让人准备马车去花楼赴约。
倒不是说蒋章晖蠢到经不起旁人的激将法,而是他受伤后乖了好几天,已经将府里那几个看得过眼的妾室和通房都找了一遍,实在是没什么新意。倒是淼淼……难得出来弹琴,每次弹琴,都会选一个恩客入她闺房细聊,运气好点,还能与她春宵一夜。
他愿意出门,很大一部分是为了淼淼,再顺便证明自己没有被家中管住。今儿要是能成为淼淼的入幕之宾,以后那几位公子谁还敢看他不起?
至于那个教训他的人,他觉得自己不一定就那么倒霉。他出门是临时决定,对方不一定知情,即便知道,能爱慕陈明月多半是个忙人,不一定能抽出空来……这话可不是乱说,陈明月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着的,能够见到陈明月再倾心相许,且在陈明月改名换姓后没有登门求娶,多半和他一样是富家公子,碍于身份才没能抱得美人归,只能默默守护。
蒋章晖打扮了一番,出门时咬咬牙,动作放开,然后悄悄松了口气。他自从受伤后,就不敢快走,动作幅度不敢放大,就怕扯着伤。最近家里的女人伺候他,他都是躺着不动的那个。
今日总算是能行动自如了。
想来,若被淼淼选择入幕之宾,应当也能坚持。实在不行,多给点银子,让淼淼主动。
结果,这银子没花出去,蒋章晖没有被选中。
实则淼淼选人很有讲究,一般都会选少混迹于花楼的男人,年纪不超四十五,最好是直奔她一人来的。如蒋章晖这种常年在花楼打转,女人只要足够妩媚足够豁的出去就能拖他上床的男人,淼淼一点兴趣的没有。
这天底下有钱的男人多了去,不缺蒋章晖一人。
蒋章晖没能被淼淼挑中,心里觉得这女人眼光不行,转头就找了个老相好入洞房。
他有伤,都是旁人伺候他,他好多天不来,花娘怕他不满意,更是是尽了浑身解数。深夜蒋章晖晕晕乎乎出门,坐上了马车才想起来自己上次挨揍的事。
他有些后悔,在冒险挨揍和回花楼过夜大不了回家被训斥之间,稍微一迟疑就选择了后者。此时车夫正在调转马头,准备出花楼后院,他扬声吩咐:“停下!”
“别动!”
蒋章晖刚说完停下两个字,噩梦一般的低哑男声又在耳边响起,听到这声音,他又想起来了自己当初挨打时的疼痛和惨状……他以为自己忘记了那个男人的一切,因为他在事后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身高样貌声音,原来他没有忘记得清清楚楚,以至于一听见,身子就控制不住的发起抖来。
这一抖,忽然感觉腰间被一个又尖又利的东西抵着,如今正值秋日,但那东西特别凉,似乎凉到了他的心底。
好半晌,蒋章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哆哆嗦嗦道:“你冷静一点,有话好好说,千万不要冲动啊!”
楚云梨沉声道:“出去!”
蒋章晖迟疑了下,他心知出门到了人少的地方,自己肯定要倒大霉,而此时花楼里的人很多,只要他大喊一声,车夫和随从包括花楼里的人都会跑出来帮他的忙。只是……那他可能会扎进他的腰间,也可能会扎进他的胸口。
在稍后倒霉和即刻就要倒霉之间,他依旧选择了后者。外面的车夫已经再次询问:“公子,您有东西落下吗?”
蒋章晖言简意赅:“没有,走。”
他咬紧了牙关,很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尖叫出声。
楚云梨揪着他的衣领,冷笑道:“你胆子很大嘛,本公子看你是不想活了。都说了让你别打陈明月的主意,你居然还想将她塞给一个将死之人。真以为本公子不敢弄死你?”
蒋章晖浑身哆嗦,牙齿都在打颤:“不不不……那不是我的主意……是我大哥,他爱慕陈姑娘已久,特意求了我母亲帮忙说亲,这是误会。”
“你以为本公子会信你这些鬼扯?”楚云梨匕首放到了他的脖颈上,微微一用力,蒋章晖险些尖叫出声。她沉声道:“你要是敢发出动静,都看不到明儿的太阳了。”
蒋章晖:“……”
楚云梨语气阴森森道:“你现在让车夫掉头去郊外……”
去了郊外,哪里还有命在?
蒋章晖连摇头都不敢动作太大:“不不不……我知道错了,回头一定想办法退了这门婚事,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说到后来,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你最好记住自己的话,这是你最后一个机会。”
楚云梨说完,一抬手直接将人劈晕,想了想,一脚踩断了他两根肋骨,这才在马车转角时轻盈地从车窗跳出。
车夫似有所觉,回头望去,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又好像不是。这三更半夜,又是七月,鬼门关大开,他越想越怕,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完全没有下马车查看的想法,还将马儿赶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