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婚事不成,那还没有入洞房,姑娘家清白何等要紧?没入洞房,也是给自己留退路。
蒋章晖察觉到了陈明珠对这门婚事的急切,反而更不慌了,他一脸严肃:“陈姑娘,我之前有娶过妻子,这事你是知道的,我与李氏之间闹到如今地步,算起来我也有错。男儿当世,有错就该认,错了就该改,李氏我原配,我既然决定原谅她,那……只能对不起你了。”
陈明珠心里一沉,今日的婚事若是不成,也算是断了此生的富贵路。这婚事,不成也得成!
“蒋章晖,我们那么多次相约出游,大家都知道。如今你说对不起我,我的名声怎么办?以后谁会娶我?我嫁得不好,或者是再嫁人后被后来的夫君怀疑清白,你又拿什么来赔?李氏是女子,我也是女子,你为她负责,却将我置于如此尴尬的境地,又哪里算是有担当?”
蒋章晖对着她深深一礼:“陈姑娘,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想要照顾你一生也是真的。但我确实娶过妻,如果你还愿意给我照顾你的机会,愿意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那就留下……以后你与李氏不分大小,都是我的妻子。只是,日后你得以李氏为尊。”
最后一句,算是安抚李氏。
李氏却并没感觉自己被安抚到,她从来就是个得理不饶人的,如今蒋章晖退了一步,明显就是怕了父亲的威胁。这时候不为自己争取,那她就是蠢。当即上前一步:“蒋章晖,当初你登门求娶我时,说是要对我好,但后来你并没有做到……过去的事情我都不想再提了,男人纳妾很正常,为了开支散叶嘛,身为你的妻子,我心里不愿,哪怕气得一宿一宿睡不着,都必须要忍着,否则就是善妒。但是,你想娶平妻这事可没有跟我商量过,我不答应。李府也不会答应这种荒唐的事!”
蒋章晖本就想试探一下陈明珠,方才他说让陈明珠留下做平妻,她就没有了方才的愤怒。
也就是说,陈明珠愿意退一步做平妻……这真的没一点陈府嫡女该有的底气。
此时李氏说这番话正好,蒋章晖做出一脸为难的模样,没再出声。
李氏和他做了四五年的夫妻,对他也算有几分了解。见他不阻止,便知他在纵容自己,当即冷笑一声:“我不接受平妻,若是陈姑娘真的嫁不出去非要留下,我们夫妻院子里洗脚婢的位置可以挪一个出来。”
言下之意,陈明珠如果要留下,就只能做个给夫妻二人洗脚的丫鬟。
这话太过分了。
蒋章晖皱了皱眉:“李氏,这是陈府的嫡女,你……”
“死扒的男人不放的女人,在我这儿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都一样是贱女人。”李氏微微仰着下巴,“我只接受洗脚婢,若是受不了,也没人拦着她,走就是了!”
偏偏陈明珠没有离开的底气。
她气到浑身发抖,质问:“蒋章晖,你就任由她这般欺辱于我?”
蒋章晖叹息:“李氏,你再胡搅蛮缠,我就离开蒋府,到时你们家尽管针对我,大不了就是一死嘛。”
李氏双眼通红的瞪着他,半晌咬牙道:“纳她为妾,这是我的底线,你再为她争取,别怪我无情。”
蒋章晖立即转身去握住陈明珠的手。
陈明珠心下特别慌乱,抽手都不敢抽,就怕被蒋章晖发现她粗糙的肌肤。
其实蒋章晖在碰到她的一瞬间就发现了肌肤不对劲,他那样的公子,身边丫鬟都没有丑的,像这种干惯了农活的手,这辈子活了二十多年才见第一回 。霎时感觉自己抓到了一块老树皮,险些没当着众人的面给丢出去。
“明珠,让你受委屈了,以后我会好好对你的。”
陈明珠心中悲愤交加,原以为婚事能成,还没来得及欢喜,自己就由妻变妾,偏偏她还不能闹。
“晖郎,你逼死我算了。”她语气哽咽,“你就仗着我对你的感情欺负我吧,哪天这感情消失了,我……我会离开!”
语罢,转身握住喜婆的手,“走,去新房!”
孔冰人这场婚事办得一波三折,她也不知道这几家是怎么回事,还以为自己的谢媒礼要飞。既然新嫁娘不回陈府,不管是做妻还是做妾,这婚事只要办成了,就不会少了她的好处。
她反应也快,抓着新嫁娘健步如飞。原本还以为带着盖头的新嫁娘走不快,没想到旁边的人比她还急切。
蒋章晖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心下复杂。
男女成亲,在此行完大礼,还要去新房之中揭盖头喝交杯酒,蒋章晖下意识要跟上,刚走一步,就被身边的李氏抓住。
“夫君,既是纳妾,也用不着你去守着了。这么多客人都在,赶紧招呼客人们去吧。”
蒋章晖深深看她一眼,当真听话地不再往后面去,而是去了摆喜宴的大堂。
李氏此时衣衫不整,看着有些狼狈,不像是家中有喜的模样,她很快入了后宅……虽然她的嫁妆已经带走了,但府里还是能找出适合她身份的衣衫,等她穿着一身大红从后院出来时,已经恢复了蒋家三少夫人的风光。
林氏早就想出声,只是身边的男人一直摁着她,后来父子两个又跑去应付客人。她想问话都找不到人,看到儿媳妇从后面出来,立即上前把人拦住:“李氏,你跟我来。”
李氏面对婆婆,心里有些发怵。毕竟,无论那个姓孔的是谁安排的,她总归是与那个男人相约出游好多次。
“娘。”
林氏发现了陈明珠身上的不妥当,已经不想要这个儿媳妇,但不代表她就想要李氏啊,原先就对这个儿媳妇诸多不满,结果李氏还跑出去跟一个男人亲密相处几个月。
表面上,李氏和那个姓孔的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二人单独相处不止一次,谁知道俩人有没有滚到床上去?
“你既然走了,为何又要回来?”
李氏低下头:“我是被姓孔的给骗了。姓孔的又是夫君安排的,娘,这件事情我有错,但他也有不对,哪儿有男人自己上赶着做活王八的?如果不是我谨慎,想看看姓孔的到底跟家中长辈怎么提婚事,花费心思收买了他身边的人拿到他写的信……现在我还被蒙在鼓里。”
好在老天有眼,发现姓孔的是个骗子时,蒋章晖才刚刚去接新嫁娘。
如果再迟上一天,哪怕再迟上半日,她想要抢回着蒋家三少夫人的身份,都会比现在更难。
李氏有察觉到婆婆不善的目光,心里虽戒备,却并没有多害怕。反正她是李府的女儿,婆婆可以讨厌她,可以训她,但不能太过分!不然,娘家一定会出面帮她撑腰。
*
今日蒋府办的这场婚事,可让众人看足了热闹。
端着主家的碗,众人也不好在席面上说太多,用过膳后,大家纷纷告辞,相熟的人结伴出门,都想看看接下来陈府的应对。
陈府……没应对!
按理说,出了这种事,陈家夫妻不管疼不疼女儿,哪怕只为自己的脸面,也该到蒋府讨要一个说法。
但直到晚上,陈府都没有动静,别说出面了,陈家夫妻甚至没有表态。
这是怎么回事?
外人觉得奇怪,蒋章晖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
陈明珠从蒋章晖的妻子变成了陈姨娘,陈家夫妻还不管她……日后她会被人欺负得更狠。
身上都是泥,穿上嫁衣之前没有洗漱的陈明珠一进新房就想让丫鬟给自己准备热水。但她没有陪嫁丫鬟,而新房里的丫鬟……已经被楚云梨打了招呼,无论陈明珠威逼利诱,愣是没人送水。
蒋章晖进新房时,刚好看到陈明珠正在用茶水洗手,而她的脸……又黑又糙。
都说一白遮百丑,一黑毁所有。这话真是一点都不假,此时的陈明珠没有半分往日的清丽,活脱脱就是一个村姑。
蒋章晖长这么大,还没有见到过这么丑的女人,当场吓了一跳,脱口质问道:“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陈明珠愣住,她没想到蒋章晖会这么早回来,其实今夜不回都正常,毕竟,蒋章晖与姓李的破镜从圆,都说久别胜新婚,李氏根本就不喜欢她,今晚把人留下就能给她没脸……陈明珠都做好了今夜独守空房的准备。
事实上,陈明珠也不希望蒋章晖在新婚之夜出现,她实在狼狈,刚才她照镜子,自己都被自己吓一跳。这副尊容,怕是再多的爱慕都会消失殆尽。
她想夜里用热水好好泡一泡,再擦点脂粉,先把眼前这一茬糊弄过去再说。
结果,一点儿都没瞒住。
陈明珠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晖郎,我……我这些日子受苦了。周小月她陷害我,她找人把我变成了这样……”
蒋章晖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对:“大嫂再怎么能干,也不可能插手陈府内的事。”
使唤一两个人悄悄针对陈明珠还有可能,背着陈家主子把陈明珠害成这样,绝对是天方夜谭。
蒋章晖脸色阴沉下来:“这到底怎么回事?不要瞒着我!”
陈明珠吓得身子一抖:“爹娘不在,我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府里的人听了周小月的话可劲儿的折磨我。晖郎,你记得帮我报仇啊!”
蒋章晖眯起眼:“你不知道岳父岳母去哪儿了?那你知道什么?蠢货!”
陈明珠从来没有看见他发脾气,也没有被他这般骂过,往日里那双深情的眼眸之中此时满满都是嫌弃和厌恶。
她一步步往后退:“晖郎,你说爱我敬我,能娶到我是福气……”
如今的模样,恨不能将她拆吃入腹。哪有半分情意?
蒋章晖今日扛不住客人劝酒,多喝了几杯,这会儿有几分醉意,他也不想再折腾着去别的房里睡。至于李氏……他不想让那个女人如愿。一个背叛过他的女人,还想要做他的妻,做梦!
他眼神一转,很快就有了个让李氏难受的办法。其实他来这一趟主要是为了问陈府内发生了什么,没打算在此过夜,此时他改了主意,直接绕进内室趴在床上倒头就睡。
陈明珠见状,心中一喜,只要两人圆了房,做了真正的夫妻,感情肯定会比现在更好。若是运气再好一点,有个一男半女,以后她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就稳当了。
“来人,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内室的蒋章晖听到这话,扬声道:“本公子累了,你别吵。今晚上将就睡……我不管你睡哪儿,别进内室。”
陈明珠惊呆了。
“不进内室,我睡哪里?”
蒋章晖已经确定陈明珠被陈府厌弃,闻言不客气地道:“外间的地和陈府,你选一个吧!”
其实这话也带着几分试探之意,如果陈明珠愿意离开,就证明她在陈府的地位没有低到底,那还有几分盼头,到时候他想法子把人哄回来就是。
但让蒋章晖失望的是,陈明珠没动,委委屈屈流着眼泪抱了被子去外头打地铺。
蒋章晖面色阴沉:“不许拿被子,给我放回来。”
陈明珠气得胸口起伏,站在原地没动。
蒋章晖没耐心:“来人,给我把她送回陈府去。婚约作废,日后我与她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进门。
陈明珠吓一跳:“别!我把被子放回去就是了。”
村里长大的姑娘,城府远远不如城里大户人家的公子和闺秀。陈明珠入了陈府后,贪图安逸,又懒又馋,什么都不愿意学,陈夫人怜惜她过往受的苦,舍不得逼她学。这也就导致了哪怕她入府一年多,除了面上的那点规矩,什么都不知道。
此时陈明珠根本就看不出来蒋章晖在试探她。
蒋章晖看见她小心翼翼把被子塞回了柜子里,然后轻手轻脚回到外面委委屈屈,坐在墙角默默流泪。那副小可怜的模样并没有让他生出怜惜之意,只让他心里更加厌烦。
如今陈明珠已经没有了陈家嫡女的身份,不再得陈家夫妻重视……这等于他过往两三个月的那些时间和心思都白费了。
蒋章晖气得有点睡不着,深夜才沉沉睡去。
其实蒋家人对这场婚事到现在都是懵的,蒋家主是无所谓,蒋三爷心头有点慌,其他几房看戏之余,也弄不明白蒋章晖这到底是算娶妻还是算纳妾。
堂堂陈府的嫡女,做平妻已经是委屈了,怎么也不可能与人为妾呀。
摸不清楚陈明珠的身份,众人也不好怠慢。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大部分的主子都起来洗漱,准备去正院见新媳妇。
蒋章晖却没有带着陈明珠去敬茶的想法,喝了太多酒,夜里睡得迟,他早上根本就起不来。
陈明珠窝在墙角,但因为过往那些天太累,倒也睡得熟,等她醒来,外面天已大亮。察觉到此处的陌生,她才想起来昨天发生的那些事。
“晖郎,该去主院敬茶了。”说出这话时,陈明珠的心中很是忐忑。
蒋章晖翻了个身,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哪家的女儿?”
陈明珠心里一惊,面上满是慌乱之色。
蒋章晖再怎么不成器,那也是蒋三爷寄予厚望的下一任家主,自然会看人脸色。看到陈明珠这般,他质问:“从一开始陈府的女儿就没有被换,周小月才是陈家嫡女,你……不过是一个村姑,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