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珠哪里还敢不乖?
一大早,花轿就到了。
按照当下规矩,成亲的吉时大多是中午。
今日这也太早了。
吉时是陈老爷跟孔冰人定的,想要在吉时行礼,新嫁娘必须得天亮就出门。
陈明珠一路浑浑噩噩,她的盖头是那种半透的,能够看清脚下的路,也能隐约看清周围情形。她有注意到自己前面有红色的箱子,但好像没有多少。反正,绝对不可能是十里红妆。
今日她出嫁,一直到出了陈府大门,别说陈家夫妻了,连陈明跃夫妻俩都没有露面,没有人送她出阁,只有两个婆子死抓着她,似乎怕她跑了似的。
上了花轿,那两个婆子就不在了。
所有陈府的下人一个也没跟着送她,陈明珠身边连个陪嫁丫鬟都没有。她真的特别害怕,原先她不想让陈明月嫁入蒋府时,陈夫人那时不想毁了这门婚事,还跟她分析过……嫁入大户人家做正妻却没有娘家撑腰的女子,休想有好日子过。
那时候陈夫人是为了宽慰她,即便是陈明月成功嫁进去,日子也不会好过。
当时她真的觉得陈明月命好,都变成村姑了还能嫁蒋府,哪怕是个病秧子呢,也轮不到陈明月才对。
如今没娘家的人换成了她,新嫁娘换成她,夫君还不是病秧子……她才知道这其中艰难,简直是满心惶恐,只觉前路一片黑暗。
好在……蒋章晖心悦她,满心满眼只有她一个人。
蒋章晖在接到新嫁娘时就察觉到了不对,不说那点嫁妆很不像样子,远远不配陈府嫡女的身份,就新嫁娘身边连一个小丫鬟都没有,怎么看都好像是陈府把这女儿发嫁后就不要她了似的。
他莫名有种陈府不是在发嫁女儿,而是在打发乞丐的感觉。
蒋府给的排场足够大,那几个红箱子简直像是笑话一般。
蒋章晖自觉丢了脸,笑都笑不出来。
等到迎亲队伍到了蒋府大门外,原本要起哄的宾客们看到这情形,都傻了眼。
陈府这是不要脸面了吗?
太荒唐了!
这哪是嫁女儿啊,发嫁一个体面些的丫鬟都不止这点嫁妆。
新嫁娘都到了大门口,肯定得完婚啊,蒋章晖把人牵进门,板着脸三拜九叩。
就在二人行礼时,外面有人闯了进来,一路大吵大闹。因为今儿有不少客人,加上来人身份还算尊贵,下人们不敢死拦着。
来的人是李氏,她气得涕泪横流,说话都是喊,嗓子都破了。
“蒋章晖,你个混账,我跟你拼了!”
一边吼,一边竟然举着匕首朝蒋章晖冲了过去。
第1737章
李氏要是一直抓着匕首进门,连大门都进不来。那么多的下人,虽然不敢唐突了她,但如果她试图伤害客人和主子,也绝对会大着胆子将其拦下。
而李氏进门时脸色沉沉,口中咒骂不休,并没有露出匕首,只是一副要来找人算账的架势……那下人要拦,看在她的身份上,也不敢过于唐突。
看见李氏拔刀刺来,蒋章晖吓一跳,下意识闪身往后退。
边上有喜婆还有随从,飞快上前阻止。
一瞬间,周围乱成了一团。
李氏再凶也只是个养尊处优多年的女子,根本不可能敌得过。
有人受伤,但没伤到蒋章晖身上,李氏被人摁在地上,她却不肯甘休,张口咒骂:“你就不怕遭报应吗?我当初简直是瞎了眼才嫁给你……蒋章晖,我才是你的妻子,你想娶别人,必须先问过我。”
她确实脾气娇纵,虽然不是很聪明的人,但也不傻。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闹了一场,如果大家不知真相,肯定会说是她的错,更过分点,兴许还会编排她已经变成疯子之类的话。
人言可畏,如果变成了众人口中的疯子,那李氏下半辈子多半只能青灯古佛,或是被送到郊外的庄子上养着了。
她才不要默默无闻!
“大家伙帮我评评理,原本我是蒋家的三少夫人,是蒋章晖明媒正娶的妻子。几个月之前,他故意找茬与我吵架,当时他很过分,我被气得回了娘家。他没有派人来接我,反而请了一位所谓的首富公子在我面前晃悠,那公子长相俊俏,家世华贵,对我又好,天天给我送各种贵重的礼物,还口口声声说有一个二嫁给他爹的娘,话里话外表示如果我和他在一起,不会被他家里的人嫌弃。”
李氏说起这些,涕泪横流:“当时我恨蒋章晖的无情,想找个人气一气他。可是孔公子太好,我……我难免心动。”
众人窃窃私语。
今日到场贺喜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关于李氏的身份和她最近的所作所为,在场大部分人都知道。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那个与李氏来往密切的首富公子竟然是假的。
李氏被摁趴在地上,双手双脚被人制住,她狠狠瞪着蒋章晖,咬牙切齿道:“一切都是蒋章晖的算计,他想甩了我之后跑去娶陈府的千金,知道我不会甘心离开,所以请孔公子做了一场戏。”
众人看向蒋章晖的眼神都不对了。
蒋章晖也觉得自己冤枉,他与李氏吵架,想要休妻并不是因为他有了二心,纯粹是李氏太骄傲,不适合做当家主母。
找孔公子出面,确实是为了不让李氏纠缠自己,但他想娶陈明珠是后来才有的念头。不是先看上了陈明珠才算计李氏离开。
“我承认,姓孔的是我找的,但我那时只是想试探你。不管孔公子此人是真是假,你在与他结识时还是有夫之妇!这是事实吧?你犯了七出,平时还善妒,又不修口德。现在我休你,这理由也足够!”
李氏气得脸色涨红,她大声强调:“是你把孔公子送到我面前的,你算计在先。”
蒋章晖寸步不让:“可你确实是与孔公子表明心迹后才给了我和离书!”
两人各有各的道理。
其实在众人看来,他们各自都有错。
李氏说不过他,而她也确实理亏,首富家少夫人的梦破碎,李氏心知自己再嫁选不到什么好人家,再说,她与孔公子止乎礼,现在也没有真正上过床。她回到蒋府,除了名声上有瑕,清白还在。
双亲也劝她,夫妻还是原配的好。再说,如果她改嫁了,孩子留在蒋府……孩子以后肯定要受委屈。
“蒋章晖,你敢对不起我,回头李府绝对会与蒋府不死不休!”
李家夫妻是“追”着女儿来的。
此时李老爷出面,一脸的痛心疾首:“蒋章晖,我没想到你竟如此卑鄙,今日你必须给我们李府一个交代!说不清楚,这亲你就别成!”
蒋章晖和李府众人各有各的理,互相争执不下,蒋三爷夫妻俩与李家夫妻据理力争……众人在看热闹,而戴着盖头跪在地上的陈明珠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蒋章晖不能成功摆脱了李氏,回头她怎么办?
如果她还是陈府的嫡女,自然是揭了盖头狠狠一扔回家再嫁。有陈府在,加上今日错不在她,日后她的婚事差不到哪儿去。
可问题是陈家夫妻不要她了!
这些日子一直让她在偏院干活就算了,方才穿嫁衣,盖头底下只给她装模作样带了一顶喜冠,脸没洗,头不梳,也没有上妆。包括她袖子里的手上还有不少泥土和伤口。
从出门到现在,她一直都注意着自己的一双手,就怕被人给看见。本以为藏好一点,婚事成了再暴露,到时事情已定,蒋章晖不能再反悔,谁知道会半路杀出一个李红娘?
光是一个李红娘发疯不要紧,关键是李府的家主都出了面。
生意人以和为贵,即便是蒋府无惧李府的为难,可两家若针锋相对,最后只有两败俱伤的结局。
蒋府不会平白无故招惹上这么个仇家,这婚事……说不定真的会有变故。
陈明珠心里很慌,她都不敢让人看到自己盖头下的脸。
想也知道,她晒了这么多天,那脸肯定是又黑又糙,男人都好色,尤其蒋章晖身边从来就不缺女人,看见她这模样,怕是当场就要退亲。
“我要说一句。”陈明珠将一双手藏在袖子里,起身转向热闹的人群,“成亲三拜九叩,我已经拜完了,按照当下规矩,我已经算是蒋府的三夫人。以前你们之间的恩怨我管不着,如今我已是蒋家妇,无论蒋章晖对我什么心思,今日我若回了陈府,家中双亲一定不会坐视我被人如此欺辱。今日之事,蒋府不给我一个说法,此事就过不去!”
都知道陈家夫妻很疼这个刚回来的女儿,只是不知道今日为何会不出面送嫁。
不送嫁就算了,嫁妆也很是简薄……想到嫁妆,众人又想起陈府那边最近正大张旗鼓的置办东西,那管事话里话外,都表示那些东西是送给蒋府的大少夫人做嫁妆的。
也就是说,陈家夫妻如今又转而开始疼养女,甚至这份疼爱之情还越过了亲生女儿。
奇怪!
众人有意无意开始打量楚云梨。
楚云梨没出声。
此时的蒋三爷坐在高堂之上,很是为难,两边都得罪不起,不管是退了哪边的婚事,都会得罪另一方。无论是被李府还是蒋府针对,那都是给府里惹了麻烦。
原本父亲最近就不太喜欢三房,如果他们父子还惹了麻烦,父亲肯定会对他们更失望。
蒋三爷心里更倾向于和陈府结亲,可是今日陈家夫妻嫁女儿的态度让他拿不准。若是陈家夫妻厌弃了陈明珠,而他却独独留下了这个儿媳妇,那就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可万一陈家夫妻只是被底下的人糊弄,没来得及安排好亲生女儿的婚事……在蒋三爷看来,侄媳妇周小月如今是有这个本事的。
周小月和陈明珠之间说是生死仇人也不为过,根本就不能共存。眼看陈明珠要嫁入大户人家,周小月能高兴才怪,不满之下,无论做出什么样的事情给陈明珠添堵,都是正常的。
若这一切都是周小月的安排,那还是娶陈明珠比较划算。
“章安媳妇,你觉得事情该怎么办?”
楚云梨被问到面上,她含笑走到了今日的新嫁娘面前,笑着问:“陈姑娘,我是实话实说呢,还是实说呢?”
陈明珠盖头底下的脸色特别难看,陈明月搅和了进来,绝对不会帮她。
“今日是蒋府大喜,姐姐,你如今是蒋家妇,若非要把事情往坏了办,也得考虑一下长辈的想法。”
言下之意,家丑不可外扬,有什么事都关起门来说,不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拆穿她,要不然,蒋府会沦为旁人口中的笑话。
楚云梨颔首:“你的话也有道理。”
她伸手握住了陈明珠的手,摩挲了一下,然后哎呦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
哪怕楚云梨后退的动作很快,眼尖的人也看到了陈明珠的那双手。
那根本就不是大家闺秀精心养护的白嫩小手,又黑又黄,还满是泥,比在场许多丫鬟的手还要粗糙。
蒋章晖面色微变,原本他也跟父亲一样,怀疑陈明珠是被周小月给算计,所以才没有一场风光的出阁宴。如今看来,要么是陈家夫妻出了事,要么就是陈明珠本身不妥当。
其实蒋家父子都更倾向于后者,当初陈府对外说女儿被换,众人都觉得不真实,如今看来,搞不好陈府是觉得女儿的身世弄错。陈明月才是亲生,而陈明珠只是村姑。
若是抛弃了李府的姑娘,与李府为敌,最后却娶一个村姑进门,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蒋章晖看向父亲。
蒋三爷不可能盯着自己的儿媳妇看,自然没有发现儿媳妇的手不对劲。蒋章晖很快有了决断,上前拱手:“爹,今日之事,儿子也有错,当初与李氏和离,确实儿戏了些。如今李氏知错,儿子愿意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再给她一个机会……”
陈明珠听到这里,顿时就慌了,大声质问:“那我呢?我也是有你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妻子,并且就在方才,我还与你行完了礼,礼法上已然是你妻子。如今你说回头就回头,要与李氏破镜重圆。既如此,你招惹我做什么?陈府可不是任由你欺负的人家,本姑娘也不是你可以随意戏耍的人!”
蒋章晖早就知道他会着急,换了任何女子站在这里都会生气。只是,陈明珠的质问里带着几分慌乱,似乎生怕这门婚事不成。
但凡是骄傲的姑娘家,遇上这种事,那都绝对是暂停婚事,先请家中长辈做主,至于婚事成不成,可日后再说……一辈子那么长,婚姻大事如此重要,没必要慌慌张张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