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吩咐下人,将二人请进门。
周福贵以为,凭着周小月和自家的恩怨,她多半不会理会自己,最多就是出来见一面,也很可能是让身边丫鬟来奚落他。做梦也没想到夫妻俩居然能被请进门。
二人第一回 来蒋府,简直是处处富贵,里面栽种的花草他们都不认识,但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从园子里路过时,发现这蒋府之内竟然有自己的湖,湖上有亭,还有船。
夫妻俩一双眼睛都不够用了,等回过神来时,已经进了一处院落。
带路的人不能再往里进,一个丫鬟从廊下过来,道:“夫人正等着,二位请随奴婢来。”
丫鬟穿着粉色绸衫,动作优美,肌肤也白皙,向来以自己容貌为傲的江冬雪都特别自卑。
别说是这个丫鬟,就是方才他们过来时在路旁看到的那些洒扫丫头,也比她精致。
江冬雪此时开始庆幸自己告诉了那个管事关于陈明珠真正的身世,若不然,真让陈明珠做了三少夫人,她绝对不可能不管两个亲生的哥哥。原本两人就不对付,回头给周福贵重新找个媳妇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是,陈明珠不是三少夫人,周家也沾不上蒋府的光,以后大概要困苦一辈子。想到此处,江冬雪心里特别纠结,原先她听过一句话叫世事难两全,那时她只觉得这话好听,此时深觉这话很映衬自己当下的情形。
楚云梨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一杯茶。
周福贵进门后,几乎不敢认面前的姑娘,记忆中,这个妹妹回到家里后很是沉默,被骂了也懒得争辩,似乎从来不习惯与人大声吵架。
回家一年后,她眼神里的光都消失了。
此时她容光焕发,浑身华贵,眼神睥睨,让人不敢直视,周福贵腿一软,险些跪下。
“小月,你近来可好?”
楚云梨颔首:“挺好的,你有事?”她目光落到江冬雪身上,“原本我不打算见周家人,但听说冬雪来了,想着无论如何也要道个谢。”
周福贵一头雾水。
江冬雪心里尖叫。
完了!
楚云梨自顾自继续道:“爹娘能够弄明白我和明珠之间的身份,全靠冬雪说了实话。原本我该给一份谢礼,但那个管事说,他当时给了你一百两银子,礼物我就不给了。”
她摆摆手,“你们走吧。”
周福贵哑然,这一趟过来,至少走了一刻钟,结果,都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就要撵他们离开。
原本他以为小月愿意见他,应该是不再如原先那么怨恨周家,现在看来,分明还恨着。
直到被送出了府门,周福贵才想明白其中关窍,他扭头看向身侧的江冬雪,眼神越来越恨:“你害我妹妹?”
江冬雪出府这一路,一直提着一颗心,此时急忙解释:“我没有做过,你不要听她胡说!”
“小月从来不撒谎。”周福贵愤然,“她当初不想将蒋家送到周家的礼物留下,直接就说了要带走。哪怕被我们全家人仇视,她也直说了。”
江冬雪知道这件事情自己很难糊弄过去,听到周福贵这话之后,又想起来了自己当初被欺骗的事,瞬间比他更生气:“你要是实话实说,我……”
“你就不想嫁我了对吗?”这些事情周福贵心里门清,其实他并非不知道江冬雪在算计。事实上,更早之前他就已经在算计了,周家从来不对外说蒋府送来的礼物会给周小月陪嫁,他当时在江冬雪面前不止一次的表示蒋府送来的礼物中有哪匹料子适合她,哪些首饰她戴了好看……也正因为此,江冬雪才会在嫁进门的第一日就打那些料子的主意。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别开了脸。
半晌,周福贵出声:“回去之后,那一百两银子你要给我。”
这不是商量,他语气强势,不容拒绝。
江冬雪原本还想着什么时候跟他坦白这件事,但进城一趟,她完全改了想法。
开玩笑,陈明珠已经完了,如日中天的周小月根本就不认周家,这样的情形下,周家这辈子都几乎没有了与蒋府做亲戚的可能。
没了蒋府这门亲戚,周家并没有比村里其他人家好。如果周福贵一直将她捧在手心,这日子也不是不能过,但周福贵已经变了脸……她还年轻貌美,周福贵都翻了脸,等到年老色衰,哪里还指望他一直对她好?
这银票说什么也不能给,如果周福贵识相些,一直捧着她,她就不走,过个十年二十年,就将这银子花在他们的小家。如果周福贵还敢对她大呼小叫,那她拿着银票离开,不怕找不到一个将她放在心上的男人。
“那是我的,凭什么给你?”冬雪振振有词:“我凭本事赚的银子,你说要我就得给?”
周福贵皱眉:“要是爹娘知道你干的事,一定不会放过你。”
“说啊!你回去就说,反正银票的去处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到时咱俩一拍两散就是。”冬雪把话说得更加直白,“你要是识相,以后对我好点,这银票咱们俩一起用。若你还顾着你爹娘,那你就跟他们一起过吧,回头我改嫁就是。”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要么两个人一起花这银票,要么就她自己带着银票离开周家。
周福贵接受不能:“我对你那么好,你就没有心吗?你都嫁给我了,怎么还想着离开呢?”
冬雪翻了个白眼:“我可不管什么从一而终。你要敢对我不好,我就敢改嫁。”
周福贵:“……”
“你该不会把银票放回江家去了吧?”
冬雪当然没有,她小的时候,一家人都很疼她,但是哥哥娶妻之后,就已经变了想法。而在爹娘心里……女儿到底是比不上儿子的,再疼她,遇上钱财这等大事,分给她的始终是少部分。
在这样的情形下,她怎么可能把这么多银票交给娘家人?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这银票她谁也没说,自己悄悄藏着。如果不是今日被周小月给叫破了,三五年之内,她都不会让人知道自己有这笔钱。
五日之期,已经过了两日。周福贵不愿意看到债主上门,哪怕是债主一到他即刻就将银子还上,兄弟俩干的事也瞒不住众人。
在村里人眼中,跑去赌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兄弟两个人赌钱这事,最好是不让人知道。
周福贵自认为找不到冬雪藏东西的地方,叹了口气:“冬雪,其实我到城里来不光是探望妹妹,还有些事情要办。原本我不打算告诉你,但……我们夫妻一体,我丢脸也是你丢脸。”
冬雪眉头紧皱:“你干什么坏事了?赶紧说实话,不许瞒着我。”
周福贵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冬雪越是听,眼睛越瞪越大:“你们兄弟俩输了五十多两银子?我的天啊,你们知不知道五十多两银子摆起来有多少?镇上的院子都能买个大的,人家拿你们当猪宰呢,你个蠢货!之前你都答应我不去赌了,怎么又赌?”
她说到这里,满脸都是失望之色。
“周福贵,上次你拿银子回来的时候我就说过,过日子要踏踏实实,你可以从你妹妹那里拿便宜银子回来……靠赌绝对不是长久之计,你赢得越多,就会输得更多。被我说中了吧?”冬雪越想越烦躁,“你说不赌了,我信你!而我也说过,如果再有下次,我绝对不会和继续你过日子,也绝不会帮你还赌债。你说到做不到,毫无诚信……咱俩完了!”
周福贵急了:“冬雪,我已经后悔了,这绝对是最后一次。”
冬雪呵呵:“我不信!”
“我对天发誓。”周福贵当真要发誓。
冬雪根本就不看他。
周福贵见她这模样,咬牙道:“不管你走不走,都得把银票拿出来给我还债。”
“想得美!”冬雪冷笑一声,拦了一架马车,“我要去城门口,别拉上他。”
她出手大方,车夫一眼看出这是夫妻俩在闹别扭,看在银子的份上,他当真不管跟着马车跑的周福贵,只拉着冬雪离开。
周福贵追得气喘吁吁,看着远去的马车,不得不停下来喘气。
哪怕累死,他也不能不追啊。
但是冬雪铁了心不帮兄弟俩填这个窟窿,她独自坐着马车回到村里,对着周家夫妻直接捅破了此事。
“兄弟俩欠了一堆的债,明珠也完了,在蒋府后院被人打得半死,估计用不了多久你们就可以去收尸了。”
周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一时间不知该先担心女儿,还是该去揍儿子一顿。
她不愿意相信这些是事实,张口训斥道:“你胡说什么?”
第1740章
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嫁人之后回娘家重新改嫁,江冬雪也一样。
她嫁人后发现自己被骗,心中很是不甘,对着周福贵各种发脾气,想过离开,但却始终没有走出那一步。再加上周福贵包容了她各种小性子,对她极尽耐心,她渐渐也接受了自己被骗的事实,都打算留下继续做周家妇,拿到一百两银子,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以后送孩子读书,夫妻俩分家后搬到镇上去住之类。
结果呢,周福贵跑去赌,还一下子就输了五十多两银子。
江冬雪拿到银票好多天,始终没舍得拿到镇上破开,让他一下子发一大半给兄弟俩赌窟窿,她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的。再说,赌是个无底洞。
周福贵现在指天发誓说自己改了,但谁能保证他就真的改了,万一没改,她以后怎么办?
因此,江冬雪是铁了心要离开的,往日里她对公公婆婆即便心中不满,面上也不会太放肆。如今不同了,她打定主意回家另嫁,不用再对公公婆婆客气。
面对周母的训斥,她满脸讥讽:“这些事情是不是真的,那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就算。他们兄弟有没有在外头欠一大堆债,周福贵不在,你可以问一下周福泉啊。”
白氏还没生,得知弟媳妇回来的第一时间她就出门了,也是想看看弟媳妇带了些什么好东西回来。
结果,好东西没有,坏消息倒有一个。
她不相信身边男人会去赌……上次兄弟俩拿了十几两银子回来后,公公婆婆再三训斥,她们妯娌二人也是同样的态度。
无论赚了多少银子,以后都不可以再去赌。
心里不信,但又有些不安,白氏下意识扭头去看自家男人的神情。
周福泉在家人面前,压根不会想到掩饰自己的心思,得知妹妹出了事,二弟夫妻俩空手而归,他脸色霎时变得特别难看。
白氏见了,心头咯噔一声:“你真去赌了?输了多少?”
她问出这话时,肚子一疼,但她只是伸手扶住,哪怕身下热流涌动,多半是要生了,她也不喊不闹,眼神执着地瞪着周福泉,“你说实话,不要骗我!”
周母看儿媳似乎有些不适,想到儿媳就这几天临盆,扭头大吼:“老大,快说呀!”
不管儿媳想知道,她也想听一听自家到底欠了多少银子。
周福泉没想过把事情告知家人,但眼瞅着瞒不住,他也不想再欺瞒:“五十……五十六两!原本没这么多,因为要宽限五日,加了五天的利,刚好五十六两!”
白氏再也撑不住,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往下倒。
也是这时,一家人才发现她身下已经积了一滩血水。
生养了三个孩子的周母一拍大腿:“坏了,这是要生!老大,别傻站着了,赶紧去烧水。”
语罢,慌慌张张去屋檐下扶儿媳妇。
村里的人生孩子,大部分人都舍不得请稳婆,只是由家中的婆婆或者是婶娘之类帮忙接生,一般得遇上难产,或是那实在想要母子平安又舍得花钱的人家,才会去请稳婆和大夫。
值得一提的是,周家的砖瓦房还没盖顶,因为修房子前后得二十多天,也不好到别人家去借住这么久,周家干脆把猪圈腾出来打扫干净。
这生孩子在旁人眼中是个腌臜的事,更不可能到别人家生,此时周家母子就将白氏往猪圈里挪。
白氏原本想着多拖延几天,好歹在新房子里生孩子……此时她被拖着走,忍不住哭道:“周福泉,你怎么对得起我?让我在猪圈生孩子,真当我是母猪吗?”
其实夫妻俩早就料到孩子有可能会生在猪圈……
周福泉为此还多请了造房子的短工,希望能在孩子落地之前将房子弄好。
周母觉得儿媳的话不中听,喝道:“快别说话了,省着点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