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冬雪很好……”
周父勃然大怒,冲着外面嚷:“车夫,停一下。”
马车应声而停。
别看车夫坐在外头,马车里发生了什么,他是清清楚楚。因为在马车在行走的时候动静挺大,一家人说话想要让对方听见,声音小了可不成,这会儿几乎都是扯着嗓子在吼。
车夫掀开帘子:“何事?”
周父伸手一指:“周福贵,带着这个贱女人滚下去,以后不要回来了,若你非要选这个女人,就当你自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爹没娘没哥。”
周福贵手足无措,他是家里的小儿子,家中无论大事小情,都轮不到他来做主。多年以来,他都习惯了不拿主意。
此时爹娘让他选……他既不想离开江冬雪,也不想离开自己的爹娘。
江冬雪反应快,她也不相信这世上会有爹娘不要自己的儿女,虽然也有的不做人的长辈,但周家夫妻一直就挺疼爱周福贵,从他们往日的相处来看,不像是真能与儿子断绝关系的人。
这不过是在气头上而已,等气过了,肯定会原谅,到那时,她说不定已经为周福贵生了孩子,夫妻俩密不可分。
因此,江冬雪一把抓住了周福贵的胳膊就往下走。
周福贵心中慌乱,加上爹娘态度疏离,他还真就被她拽着下了马车。
看着马车离去,周福贵才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看着身边的江冬雪张了张口。
其实他不想离开爹娘来着。
不过,这会儿再叫马车,马车也不会停,再说了,将江冬雪一个人撂在这荒郊野外,他不太放心。
“走吧。”
江冬雪村里长大的姑娘,即便还是很得宠,没有像其他姑娘那样去地里拼命干活,但赶路于她而言不是什么特别辛苦的事。
两人一路往回走,江冬雪想要和他恢复如初,一路上小意温柔,原本周福贵对她的感情就挺深,之前的那点隔阂渐渐消散,等回到村里时,两人已经有说有笑,俨然一对感情很好的小夫妻。
*
周家人手头握有那么多的银子,都不太想回村里住,他们完全可以在镇上买一个宅子,再买几间铺子,彻底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
不过,他们最后还是决定去将房子和地赎回来。
卖房卖地,那都是败家子才干的事。因为在外头欠债而被人将房子和地抢走,更是比败家子还不如。
周家人都不用出去打听,就知道外人是怎么说他们的。
如今他们能把所有的债还清,当然要把丢失的面子找回来……他们不光要把房子和地赎回,以后还要在村里将日子过的风生水起,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于是,一家子都没有回村,直接去了其中一个混混的家里,让他出面将所有人找齐。
当着那些人的面,周父拿出了一张百两银票:“利钱收得太高,即便是你情我愿,衙门也会管。我也不是那不讲理的人,这里面分六十两银子给你们,把我们家的房子和地还来,以后就两清了。”
原本以为还要拉扯一番,谁知几个混混对视过后,其中做主的那人上前笑道:“给五十六就行。周兄弟,你这是从哪儿发财了呀?”
这种好事只有一次,并且这些银子是周珠儿用命换来的……周福泉心头很是沉重:“不要多问,咱们找地方把银票破开,你们拿着银子走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混混们没有纠缠。
村里的房子没有房契,转让或者买卖都得找村长和镇长写一份契书。当初周家并不愿意将房子和地拱手相让,只是将家里的力气给了一群混混,然后一家子飞快溜了。
他们溜得快,主要是不想将房子和地换成别人的名字。
这名字没有换,如今倒省事许多,周家人接过了一家子安身立命的地契,又买了不少东西,风风光光回了村里。
回家后不久,周福泉出面去请村里的那些瓦工,让他们赶紧将房子盖好。
白家人得知周家的房子收回来了,并且还要请人盖房……之前江家就已经将周珠儿没了的事传得沸沸扬扬。
江家没安什么好心,他们认为周家即便是找到了蒋三公子,也绝对占不到多少便宜。传出这个消息,主要是为了笑话周家攀附权势不成,如今还搭上了女儿一条命。
白家人当时听说这件事后,特别庆幸他们已经将女儿接回了家中……蒋三公子的好处是那么好拿的?
但此时周家风光归来,不光还清了债务,看样子好像还要撸袖子大干一场,这时候白家人又后悔了,他们该让女儿跟周家老大一起同甘共苦的。
白母沉不住气,当日傍晚就去了周家打听。
周母正愁不知道要怎么说周家已经还清了债务……总不好去路上随便逮着一个人就解释吧?那也太刻意了,这会儿有人来问,周母是知无不言。
“蒋三公子有情有义,他主动孝敬给我们的。给了一百两银子,被镇上那些混混讹诈了七八十两,剩下的这些,把房子造好也剩不了多少了。”财不露白,周母才不会傻到将自己所有的积蓄告诉别人,那么大一笔银子,万一让人知道后,有人对周家动了歹意怎么办?
白母听得眼中异彩连连。
这几日她并没有闲着,托了娘家和婆家那些外嫁的小姑子,请她们帮忙给女儿说亲。
她以为女儿哪怕是不能生了,但本身还很年轻,应该很容易嫁出去。但这相看起婚事来才知道并不容易。
首先,那些没有娶过妻子的男人不愿意娶一个不能生的女人。哪怕是鳏夫,有些人也想找一个能生孩子的继室。
真正不在乎子嗣,愿意上门提亲的只有一个男人。今年二十三岁,是所有相看的男人中最年轻的一位,本身已经有了一儿一女,家中拥有十多亩地,还是独子,这些田地以后不用跟人分。
乍一看,两人年纪和家世都很合适。但是,那个男人长得跟矮冬瓜似的,还没有家里的扁担高,大饼脸,塌鼻梁,吊梢眼,又长了个樱桃小口,关键是脸上还不平整,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坑。
这男人对白氏很是热心,相看过后还打算帮白家翻地。白母吓一跳,急忙严词拒绝。
开玩笑,这男人她自己都不愿意嫁,又怎么舍得让女儿跟他过一辈子?
枕边躺着这人,夜里怕是要做噩梦。
真让这个男人帮了家里干活,回头怕是要甩不掉了。
男人拥有十多亩地,在村里算是家境比较好的,看出来了白家的嫌弃,此后就再没来过。
也就是说,就连白家看不上的男人,都不愿意上门求娶白氏。
在这样的情形下,白母如何能不慌?
都说夫妻还是原配的好,哪怕周福泉有个遮风避雨的地,家里的田地勉强够吃,白家都愿意让女儿与之和好。
白母笑吟吟道:“那就好,之前我还替他们兄弟俩捏了把汗,这要是还不上……莲花一直都在问你们家的事,但她这一次元气大伤,我不敢告诉她实情,怕她跟着着急上火再毁了身子。”
言下之意,周家发生的这些事,白氏都不知情。
既然不知情,从头到尾不出面也说得过去。而白氏之所以不能知道,也是为了给周家传宗接代才把身子败坏成这样。
但凡周家有点良心,都得把人接回来好好照顾。
周母懂得这位亲家母的意思,不过,他们家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商量过了。周福贵一心奔着冬雪而去,完全是烂泥扶不上墙,夫妻俩是不敢指望他了。
反正,让夫妻俩将积攒下来的家财和银子交给江冬雪生的孩子……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所以夫妻俩已经决定好了,小儿子指望不上,那就让老大多生几个。
周福泉以后要多生孩子传宗接代,怎么能将不能生的白氏接回来呢?
周母一脸担忧地问:“莲花可好些了?”
以前称呼这个儿媳妇,她叫的都是老大家的。
如今既然要换人做儿媳妇,称呼上自然也要跟着改。白母没有发觉不对:“还是那样,一天三顿药当饭在吃。大夫说了,好好养着,这半年之内不能下地。”
其实白家女儿照顾得很好,都不用躺半年。最近这几天白氏都是自己下床去茅房,偶尔还会在院子里走动几步。白母故意将女儿的病情往重了说,是为了让周家内疚。
但周母并没有内疚,听到儿媳妇身子没有好转,愈发肯定了换儿媳妇的决心。当即叹口气:“哎,说起来是我们对不住她,但也和她自己气性太大有关……要是我们手头宽裕,也该给她一些补偿。但……实在是有心无力。”
白母心下皱眉,在村里,三五两银子都能当得大用,周家把债还完还有二三十两,怎么就有心无力了?
她笑吟吟道:“银子是该花在刀刃上。莲花在家住了这么久,她哥哥倒是还好,就是她嫂嫂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既然你们家都回来了,不如……”
周母适时打断了白母的话:“我这心里也发愁呢。”她掰着手指算账,“父子俩说要在这院子里挖个鱼池,这请人要给工钱,还有我们那房顶,瓦还不知道够不够,全部弄完,再换点家具,十多两银子就没了。剩下的那些银子,还得给老大说亲,这从见面开始,三书六礼,到最后把人迎进门,还有回门礼……都不知道剩下的银子够不够。”
听到这里,白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周家这都打算重新聘一个姑娘,自然没有接女儿回来的可能。一时间,她脸色特别难看。
“莲花和福泉感情那么好,就是他出了事,害莲花这个孩子没留住,又伤了身子……”
周母铁了心不再要这个儿媳妇,自是不会落人话柄:“什么叫老大害的?明明是莲花自己身子不好,运气不好才难产。还有,莲花当初伤了身子,我是知道的,那我也让大夫给她配药了,打算好好帮她调养,可后来一出事,你们家怕受牵连,接着人跑得那叫一个快。既然你们愿意照顾,你们接回去照顾一辈子好了,现在想塞回来,我不接受!”
白母气急:“你就是嫌弃莲花不能生,但她原本是能生的……”
“你又说错了,在你眼里,我就不是好人?”周母冷笑一声:“我生了两个儿子,即便老大一个孩子都没有,以后完全可以让福贵过继一个孩子给他养老!即便不过继,福贵生的孩子也是老大的亲侄子,给老大养老送终是分内之事。实话告诉你吧,我不要莲花,不是因为他不能生,而是她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看见我们周家出了事,她比兔子都跑得快。当时确实是你们要接她走,但她自己也没有非要留下呀。所以,别在这里说她不得已,你也别在这儿低三下四的求和,我不会答应,你求了和不了,面上也不好看。”
白母胸口起伏,很想有骨气地起身就走,但为了女儿,实在硬不起腰杆子,深呼吸几口气,压下心头的憋屈,她认真道:“亲家母,接莲花回家是我一时糊涂,莲花当时昏迷着,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知道自己的做法很自私,但……说难听点,事情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当时你们周家那架势,实在太吓人了,咱们都为人父母,想来你应该也能理解我的做法。话又说回来了,人家娶一个媳妇进门,难道希望儿媳妇娘家对她不闻不问?”
“这人进了周家的门,那就是我周家的人,不是让你们不管,而是你们管太多了。”周母满脸傲气,“走吧,以后别再来了,也别来纠缠,不好看。”
白母还想要再说,奈何周母忙着干活,根本不搭理她。
*
周福贵身上有点铜板,以为两人走一段路就能拦到同方向的马车,结果,来的马车要么装货很满塞不下人,要么就是富贵夫人所有,两人一路走到镇上时,已经是深夜。
这期间路旁的林子里时不时就有狼嚎声传出,江冬雪很害怕,死死抓着周福贵不撒手。
到了镇上,回村的那条路比较难走,两人不敢再回,再说,这赶了大半天的路,真的已经很累。
商量过后,二人决定在镇上过夜,江冬雪有意与之和好,主动提出节省房费,两人同住一间。
周福贵年轻火气足,哪里经得起撩拨?
遂欢欢喜喜答应。
镇上离村里又不远,两人过了夜,早晚会传回村里。
翌日两人回村,江冬雪脸上带着几分娇羞。在回家路上时,她就主动提了要跟周家长辈认错道歉。
“只要爹娘能够原谅我们,哪怕是跪死在周家院子,我也毫无怨言。”
周福贵感动地紧紧握住她的手。
到了周家门外,周福贵先去敲门……他反正是不愿意寄人篱下,做上门女婿的,哪怕只是暂时,他也不愿。
周父开门,看到儿子,直接抬脚就踹。
周福贵往后飞倒,砸在地上痛得龇牙咧嘴。
周父砰一声将门甩上:“老子只有一个儿子,来一次,我就打你一次。”
江冬雪面色难看,急忙上前将周福贵扶起:“你没事吧?爹下手也太重了,这哪像是对亲儿子,对仇人也不过如此。先回家。”
她把人扶回了江家。
江家人早就在院子里听隔壁的动静,两家之前闹成那样,江家并不愿意低头求和,毕竟,周母姿态太高了,对着为了给周家传宗接代伤了身子再也不能生孩子的白氏都那么不客气。对他们江家……只会更不客气。
看见门口的女儿,江母恨铁不成钢:“冬雪……”
江冬雪反应也快,一把上前抓住母亲的胳膊将人拖进房里:“周家可有二百两银子呢,你不想要了吗?我亲眼看见的,足足二百两银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