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梨靠在铺子门口打瞌睡,听到有轻巧的脚步声过来,她以为是客人,等靠近了才睁开眼睛。
待看清楚面前的人,楚云梨心下一笑,总算是把这人等来了,当即装出一副不认识她的模样:“姑娘想买点什么?”
这登上台阶的人对于张盼娘而言是个熟人,就是上辈子给一家人做饭的年轻厨娘,柳怀玉的那个远房表妹冯娇儿。
冯娇儿身着一身布衣,手肘处还带着两个补丁,一看就是乡下来的,脸也有些黑,此时她有些紧张。
“这里可是余家?我要找鲤鱼街卖杂货的余家。”
楚云梨颔首:“这条街上卖杂货的只有我们一家姓余,你找谁?我们家好像没有你这门亲戚。”
“我找我表哥。”冯娇儿低下头,“他是你们于家的女婿。”
“哦,那你找错了,他已经不在这里了。”楚云梨饶有性子地打量着面前姑娘的眉眼,“你这脸是故意涂黑的吧?”
冯娇儿还没从她的第一句话里反应过来,什么叫他不住在这里了?柳怀玉不住这儿,会住到哪儿去?
“那我表哥现在人呢?”
楚云梨不回答,只含笑看着她。
冯娇儿这才想起自己没有回答面前之人的问话,伸手摸了摸脸:“啊我……我确实有把脸故意涂黑,爹娘跟我说,外面的坏人很多。我一个姑娘家独自赶路,所以才……伯母勿要怪罪。”
“轮不着我来怪罪。”楚云梨一挥手,“冯姑娘,我看你这脸有点发福,胖得有点不正常啊,你成亲了吗?我怎么感觉你是有喜了呢?”
冯娇儿整个人瞬间紧绷,下意识将挂在肩膀上的包袱放在了肚子上遮挡。
楚云梨看到她这番慌乱的动作,心下冷笑。
上辈子冯娇儿来城时确实身怀有孕,只是她很快就离开了,说是出去干活,过了一段时间才到余家来做饭。第一次来住了有半个月,余家那时每天干活累得疲惫不堪,后来一个接一个的生病,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张盼娘也是后来女儿难产后,被一家人害到昏昏沉沉时,才听到了冯娇儿咬牙切齿地说让余胜男一尸两命是为她当初的孩子报仇。
原来她是有了身孕才进的城,只是她不能嫁人,又不能让人知道她未婚先孕,咬牙落了胎,在外面养好了身子,这才进了余家给一家子做饭。
冯娇儿千防万防,就怕被人知道这件事,她知道有些人特别会看相,还听那些成了亲的妇人说过,女子有孕之后,容貌会有些变化。
难道余胜男的娘也会看?
她总觉得自己被这个女人给看穿了。
“伯母,我表哥如今在哪儿啊?我到城里来,人生地不熟的,只能投奔表哥一家。”
楚云梨伸手指了指:“你从那个巷子里进去……只不过里面的小路很多,走错了说不定就加入了另一条胡同。遇上分叉口,你就找人再问一问吧。”
冯娇儿防备心很强,不愿意一个人进巷子:“他们又不认识我表哥。”
楚云梨似笑非笑:“这你放心,你表哥如今在这附近是个名人,没人不知道他。”
第1756章
冯娇儿听着,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
不过,柳怀玉不在这里,她不好多问,继续赖在这儿也不像话,于是礼貌地提出告辞。
冯娇儿一直觉得自己可能要在余家住一段时间,当然了,如果要留下肚子里这个孩子,那又另当别论。
她去了那条巷子里,发觉里面错综复杂,一眼就能看到有五六个路口。
恰巧有一位大娘从路口出来,冯娇儿迎上前:“大娘,你知道余家的女婿住在哪儿吗?就是那个余家!”
她怕大娘不知道,还回头指了指不远处的余家铺子。
大娘就住在这附近,余家最近发生的事她都有围观,当即一脸惊奇。如今居然还有人大剌剌的跑去找柳怀玉……说难听点,众人为了自己的名声,哪怕是要和柳家来往,也会藏着掖着,不会傻到摆在明面上。
“往那个路口进,然后……”大娘想到余家住的地方实在偏僻,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原本想让面前这位姑娘再去问别人,又想起自己此时没什么事干。
“我带你去吧。”
也好好瞧瞧,这衣衫褴褛的姑娘跟那个柳怀玉到底是什么关系。
倒不是冯娇儿傻到在外人面前表露她和柳怀玉的亲密,而是她说找柳家,旁人也不知道啊。说找余家的女婿,肯定会更容易找到人。
果然容易,一张口就问到了一个知道柳家住处的大娘。
冯娇儿特别感激,连连道谢。
大娘可不是白走这一趟,笑着询问:“你和这柳家是什么关系呀?”
冯娇儿笑着答了。
“我爹和余家女婿的三婶娘是堂兄妹。”
这关系有点远呀,说难听点,简直八竿子都打不着。
大娘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成亲了吗?”
冯娇儿摇头。
大娘顿时来了兴致,她这个年纪的人,最喜欢保媒拉纤:“定亲了么?你黑是黑了点,但这模样可真不错,有没有想过嫁到城里?”
虽说娶了个村里来的姑娘会让人看不起,但住在城里的也不都是富裕的人,那家里兄弟多的,一人一间房都分不下来,又拿不出多少聘礼。城里的姑娘大多不愿意嫁这种人家。
这时候,想要让几兄弟都娶上媳妇,那就只能从村里选。
其实这种乡下来的,离娘家特别远的,也有不少人愿意聘娶……虽说少一份岳家给的助力,但可以随意欺负,怎么捏揉搓扁都行。
冯娇儿装作羞涩的模样:“这……我没考虑过。”
“那你的婚事谁做主?你爹娘还是你大哥?”大娘好奇,“你们那边的聘礼多不多?成亲的规矩都是些什么?”
冯娇儿心中有些恼怒。
大娘对着一个姑娘询问这些,着实过分。
“大娘,我这一路走来,脚都磨起了血泡,快走不动了,还有多久到啊?”冯娇儿可没有因为大娘的热情就放松了警惕,这世上的坏人很多,她在出门之前更是将以前就听到的骗术仔仔细细回想了一遍,力求自己不中招。
眼瞅着这越走越偏僻,大娘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张口又打听她家里的事,她都开始怀疑大娘是不是要把她骗到一个偏僻的地方捆起来卖掉了。
大娘没有察觉到自己被怀疑,伸手一指巷子底:“就在那边,靠近水井的那个院子。”
冯娇儿探头一瞧,只见那个院落破破烂烂,门板都跟要掉了似的,院墙都倒塌了一半。一点也不像是可以租的院子。
“他们搬过来多久了?”
大娘随口答:“没几日。”
冯娇儿心生戒备,并不愿意第一个进门。大娘特别热情,率先走在前面敲门,不过,敲门过后,就往后退了两步。
开门的是柳怀玉。
此时冯娇儿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然后就看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她眼圈瞬间就红了,好在还记得两人商量好的称呼:“表哥,我可算是找到你了。”
柳怀玉看见她,脱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冯娇儿哑然,看了一眼大娘:“我想找个活干,在嫁人之前攒点嫁妆。”
大娘眼神在二人之间扫来扫去,心情颇佳:“那你们聊,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冯娇儿此时才认定大娘是真心帮自己,哪怕大娘嘴碎了一点,那也是她占了便宜。若没有大娘出现,她这一路过来,还不知道要张几次嘴,万一走错,在这样的小巷子里多绕几圈,头都要晕了。当即真心诚意道了个谢。
大娘眼神意味深长,摆摆手:“你们聊着,聊着哈,不用管我。”
就刚才两人初见面那样的眼神,明显不是远房表兄妹之间该有的。
这柳怀玉……不老实啊。
此时柳怀玉身上还有伤,胸口剧痛,他脸色很白,一看就在病中。
冯娇儿进了门,看到院子里的婆媳三人,脸红了红,还是打了招呼。
柳怀玉确定院子门关上后,一把抓住冯娇儿的胳膊:“你跟我进来。”
这院子从外面看,平头正脸的。但进来后才发现这只是一个小三角,连堂屋一起总共四间房,其中有两间还特别小。
冯娇儿胳膊被抓疼了,面露痛苦之色:“玉哥,你轻一点,我的手好痛。”
柳怀玉气急败坏:“谁让你来的?我只问!”
他脸色不好,冯娇儿心里发憷,往后退了一步,手捂着肚子白着脸道:“玉哥,你走的时候让我等你的消息,我都打算好了等你三五年,你在城里站稳了脚跟我再来,到时对我们都好。但是,我等得,肚子里的孩子等不得呀。”
柳怀玉面色微变。
“你有孕了?就那一次……”
两人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冯娇儿是村里村外有名的一枝花,追捧她的年轻人不少,但她只喜欢柳怀玉。
她眼中的柳怀玉,是所有年轻一辈中最聪明的人,没有之一。她早就笃定,只要跟着他,自己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后来柳怀玉凭本事做了城里人的上门女婿,冯娇儿心头很不安,那时他们已经两心相许,她怕情郎一去不回,此后就将她给忘了。于是,赶在柳怀玉成亲之前,她再次表露了自己的心意。
两人干柴烈火,很快就滚做了一堆。
冯娇儿本就愿意将自己的清白身子交给他……男人对自己的第一个女人总是不同的,她希望柳怀玉进了城也忘不掉她,再想法子尽快将她接到城里。
退一步讲,哪怕两人真的有缘无分,冯娇儿嫁了别人,等到柳怀玉日后富裕了,也绝对不会忘了他的好处。
可人算不如天算,两人就一次,因为地方不对还草草收场,也还是让她有了身孕。
冯娇儿在来之前还有些担心,怕柳怀玉怀疑孩子的身世,她本就敏感,听到柳怀玉那话,顿时就有些恼:“你什么意思?该不会是怀疑我吧?”
她泪眼汪汪,眼泪落下时,在脸上冲出了两条沟。
冲干净的地方特别白皙,柳怀玉看她小花猫一般的眉眼,又见她浑身狼狈不堪,叹了口气:“你受苦了。”
只一句话,冯娇儿所有的怒气瞬间消弭。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能不能先准备点热水,我把这一身换掉。臭都要臭死了,我自己闻了都想吐。”
说到这里,又解释自己的小心思,“我一个姑娘家上路,怕被人给盯上,只能扮丑。真的,我要是有其他的办法,都不会冒险来找你……”
想到一路上的担惊受怕,冯娇儿眼泪再次滚滚而落,柳怀玉出言安慰,她还更来劲了,一时间哭到喘不过气来。
外面的柳母看到冯娇儿那模样,就去厨房里烧了热水。
这会儿水已经热了,两人还关在屋中说话,柳母觉得不太妥当。
儿子和冯娇儿好上的事,她早就知道,原先在村里的时候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主要都是儿子当家,儿子要做的事情,谁也拦不住。
但这到了城里,情形不同了。也可能是前面一个儿媳妇拉高了柳母心目中儿媳妇的层次,如今的柳母,已经看不上这个乡下丫头了。
那前头的儿媳妇请她到酒楼点一大桌菜,还一下子给她付了几天的房费,并且,做这些事时儿媳妇一脸的云淡风轻,似乎这些银子于她而言根本就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