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欲言又止,就已经说明了许多的事。
卢松林一颗心直直往下沉,赶在宵禁之前回到了自己的家。
刚一进门,管事就请他去书房。
他去的是卢尚书的院子,父子四人都在,看向他的眼神都满是责备。
有亲爹在,做叔叔的不好管教侄子,卢父没有让其他人失望,厉声呵斥:“逆子,赶紧跪下。”
卢松林跑了半日,提心吊胆半日,此时只觉心力交瘁,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会给家里带来大麻烦,父亲一喝,他迟疑了下,麻利地跪到了地上。
看到儿子跪得麻利,卢父面色好转了两分:“你去了哪里?为何这么晚才回来?你知不知道京城有宵禁?”
宵禁过后还在大街上游荡的人,除非身份特殊或者是握有几种特殊的令牌,否则,都会被抓入大牢。
想要把人救出来,没那么容易。
卢家如今刚刚翻案,圣上疼惜他们家受到的苦楚,对一家子都格外优容,别人家想要救一个宵禁之后在街上游荡的人不容易,卢家就是一句话的事。
可皇上的优容不是拿来这般挥霍的!
皇上的宽容得用在刀刃上,用得好了,兴许能救全家的命。
卢松林深深趴在地上:“爹,儿子是有正事。之所以这么晚还不回来,是在打听林氏的去处。”
卢父眯起眼:“那你可打听到了?”
卢松林万分不愿意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口,但瞒着也不行啊,还是得让家里人有个防备,他声音艰涩:“我怀疑小郡主的大夫就是她!”
他将林甘草一上船就得了船东家厚待之事说了,又说了谭家酒楼的事。
说到谭家酒楼,他不愿意说两人在酒楼中的争执,但如今只有说出林甘草进京之神速,才会让全家重视起来。
因此,他磨蹭了一下,如实说了谭家酒楼内发生的事,着重提了午后才吵的架,而林甘草却在当日就进了京。
卢家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们离京十年,京城内的情形日新月异,十年过去,一家子回来后觉得处处陌生,好不容易才理清了京城这十年来起势的人家。
谭家就是其中之一。
安王府的随从小谭大人,三十岁的年纪,已经是安王的得力干将,完全就是运气好,原先只是京城小商户之子,机缘巧合之下到了王爷身边,王爷赏识,让他参加科举,他竟然也很顺利的考到了举人。
兄弟两人早早没了双亲,一个跟着王爷做官,一个借着王爷的势做生意,二人互相扶持,谭府算是这京城中的新贵。
卢家翻案后,做了几次小宴……一朝从犯人变官员,那真的是从地上到天上的区别。卢家人实在高兴,又想借此和原先那些亲戚走动起来,只不过皇上盯着,不好过于张扬,于是就办小宴,将各家的亲戚分几日请来聚一聚。
既然谭家是新贵,卢家便也想与之来往,当时还送上了帖子。
堂堂尚书府邸,卢家父子以为谭家兄弟一定会前来,结果那边回了信,说是兄弟俩都恰好不得空,一个在外地没回,一个要跟着王爷办事。
帖子上解释了一番,卢尚书就没当一回事。
此时听说林甘草借着谭东家之势直接就被举荐到了王府,一家子才猛然发觉,谭家兄弟俩竟然已手眼通天。
一想到小郡主的大夫是林甘草,卢家父子几人都面露焦灼。
卢父越想越气,一向疼爱儿子的他这会儿真的对这个混账疼不起来了,弯腰狠狠甩了儿子一巴掌。
卢松林挨了一下,整个人要倒不倒,卢父怒火冲天,对着他的肩膀又狠踹了一脚。
这一次,卢松林斜着摔倒在地。
卢父怒不可遏:“你回京这一路上对林甘草几次下毒手不成,还被她拆穿了是不是?”
是!
卢松林知道家里人不会喜欢一个边城的医女,也为了表明自己机灵,回来后强调了好几次他对林甘草下手之事,只不过母子俩受不了颠簸,身子太弱,才没能将林甘草拦在路上。
卢尚书面色越来越沉,也察觉到了棘手之处:“你在谭家酒楼中为了那个如意跟她争吵?说话!”
最后一句,是厉吼出声。
卢松林身子一抖:“是!她当时口口声声让我们搬去别的地方住,凭什么?”
卢尚书气到摇摇欲坠:“凭什么?只凭她能治好小郡主,从今往后是安王府的贵客!别休妻了,想法子把人接回来供着。能有一个医术这么高明的女子做妻子,你简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人吃五谷杂粮,就没有不生病的,越是身份贵重出身优越之人,越是爱惜自己的小命。
家中养着一位能干的大夫,不怕别人不来求。
只要求了,他日卢家有事相求,人家也不好意思拒绝。
卢松林嘟囔:“您原先也说林甘草出身小地方,帮不上我的忙,赞同我休她的……”
“你还好意思说。”卢尚书大怒,“枕边人有多少本事你都不知道,口口声声跟我们说那就是一个小大夫,你到底有没有脑子?我看你这些年在边城都已经被养废了,满脑子只有男盗女娼,刘家的丫头都生了四个孩子,她就那么好?没脑子的东西,你得为自己的前程考虑呀,你是我卢家的嫡长孙,你不要前程尊容,也替我这把老骨头考虑考虑……”
他越说越激动,呼吸都急促起来,眼瞅着就要昏过去了。
卢家兄弟急忙上前去安抚。
此时兄弟三人看向卢松林的目光都像是在看蠢货。
卢松林委屈坏了,辩解道:“我是真的不知道林甘草医术有这么高明。”
“那你知道什么?”卢父冷笑,“知道刘家丫头孩子几月生的?”
最后一句,完全就是嘲讽。
“不要说气话。”卢尚书很快冷静了下来,“如今最要紧是赶紧接回林氏,想办法消除她的怨气。”
卢松林不吭声了,提醒道:“林甘草在王府,只是我的猜测。”
“多半是了。”卢尚书瞪了一眼孙子,“凡事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明儿就想法子打听王府内那个大夫的身份。”
卢松林知道这会儿自己闭嘴能让长辈消气,但又实在忍不住:“怕是不好打听,今天我去几处偏门,守门的那些人只肯说大夫来自边城,问及大夫姓氏和哪一个边城,通通都说不知道。后来我又去了谭府,见那些下人对此三缄其口,才做如此猜测。”
眼看面前的几位长辈都面色慎重,卢松林想要活跃一下气氛,笑着道:“有可能根本就是我们杞人忧天,林氏说不定没在王府,而是在哪个犄角旮旯躲着……”
此时屋中气氛很是凝重,卢松林在此时说笑,本也是好意。但卢父想法不同,儿子给家里闯了大祸,如今居然还笑得出来,他怕父亲和两个弟弟责备自己……要是当场指责还好,若是将这份怨气放在心里,那一家人只会渐行渐远。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卢父不想和两个兄弟生分,上前又踹了儿子一脚,怒斥:“一天嘻嘻哈哈没个正型,比你十七岁的时候还不如,这里是京城!是京城!一个不小心行差踏错就会让全家掉脑袋的地方,你怎么还笑得出来?这么多年,你是光长年纪不长脑子啊……叫你回来是想让你帮我们的忙,瞧瞧你都干了什么?给家里带来了大麻烦,那个林氏你既然控制不住,为何要把人带回来?”
卢松林想说自己没有带,是林氏自己非要跟来,他张了张口,看到盛怒的父亲,到底还是闭嘴了。
之前他就说过是林甘草自己跟着回京,父亲非要这么说,他解释得再多也没有用。
事实上,到了此刻他也不愿意相信林甘草居然能治好小郡主……林甘草能有那本事?
卢松林失魂落魄地出门回院子,走到半路,又被翠柳拦住。
此时卢松林心情很差,可看见翠柳小心翼翼的模样,他又想起来了母亲的处境。在这府中,也只有他才会尊重母亲,母亲能请得动的人只有他。
若是母亲请了他,他却没去,其他人看人下菜碟,回头母亲的处境会更差。
等母亲处境差了,她过得不好,回头还是得他出面。
此时不去,那是给自己以后找麻烦。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还是去了一趟。
“娘!”
丁氏整天躺在床上养病,几乎每天都要见好几个大夫,除了骗子,说法都差不多。
想要恢复到如同常人一般行走坐卧,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她见儿子没有什么正事要说,只是单纯的心里不安稳,想要再一次确认儿子对自己的态度。
只要儿子愿意照顾她,愿意哄着她,那就不用慌。
“松林,你不是在郊外读书吗?怎么回来了?回来了还不回府,我听说你爹在发脾气。你都回京了,就不要偷懒了,刘家那个丫头如果愿意嫁你,也不会在乎这一时的分别,等你榜上有名后,好日子在后头,她若识大体,就不该为了这一时的分别跟你闹……女人大多都头发长见识短,想不到多长远,你得教一教。要不然,她一直不懂事,成亲以后你会累的。”
卢松林虽然人站在这里了,但心里特别烦,听着母亲的喋喋不休,他也懒得回应。
“说完了吗?儿子好累,想回去歇着了。”
丁氏等了许久才等来了儿子,早在半个时辰之前她就想睡,一直强撑着。好不容易等到人了,却是这样的态度,她如今敏感又胆小……胆小是冲着卢家的其他人,在儿子面前,她一向威严。
听出了儿子语气里的不耐烦,丁氏瞬间就炸了:“你这是什么态度?之前你去郊外那么多天,我都没有找你,咱们母子好不容易见面,你这般不耐烦,是想送我去死是不是?”
卢松林真心觉得,自己能够出现在这里已经是迁就母亲敏感的心思,结果,费心费力过来一趟,得了一大堆的指责,他真的替自己不值。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说完,转身就走。
丁氏看着儿子决绝的背影,险些没气疯了去,大叫道:“卢松林,你个不孝子!”
“是,我不孝顺。”卢松林突然就爆发了,大声吼道:“我读书不认真,脑子不清楚,人也变傻了,如今还不孝顺。我就是个废物,活着一无是处,干脆我去死行不行?”
他不光是口中大喊大叫,还伸脚把门口摆着花瓶的架子踹了下来。
博古架一倒,顿时噼里啪啦,瓷器碎了一地。
这动静特别大,丁氏被吓住的同时,又特别心疼自己的宝贝。
“有事就说事,你砸什么东西?”
这话一出,卢松林更炸得厉害:“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我就没有做对过一件事,喝茶吃饭行走都是错的,我现在就去死。”
他拔腿就跑。
丁氏又急又怒,大喝:“你少给我要死要活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若是寻死,那就是不孝。”
卢松林真的感觉自己要被压得喘不过气,他自从回京,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要被长辈挑剔,如今连死都是错的。
他仔细回想,真不觉得自己有愧对家人。
在卢家长辈面前,一家子对他寄予厚望,处处都要被管束,还不如原先在林家,完全是随心所欲。
说寻死那都是气话,卢松林没有真的想死,听到母亲的话后,他直直愣在原地,半晌回过头道:“娘,我最听你的话。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原先在边城,原本我是真心想好好和甘草过日子的,你非说林家不安好心,觉得他们亏待我……后来我们能回京,你又说不带甘草,别让林家沾我们的光,儿子一直都很听你的话,想法子对甘草下毒手,和她反目成仇……”
他越说越崩溃,“你知不知道林甘草入京以后去了哪里?”
丁氏还真不知道。
她躺在这个院子里,人出不去,想知道什么事都得让身边的人去打听。
但是除了翠柳之外,其他的下人对她都没有忠心可言,大多是只做自己的分内之事,丁氏想要知道府里其他事,也没人愿意帮她打听。今日能知道卢父心情不好,还是翠柳无意中看到了卢父在发脾气。
卢松林也不等她回答,大声吼道:“她在王府!”
说完这话,看母亲一脸茫然,卢松林万分不愿意跟母亲解释小郡主的病,但不说她又不懂得这话的意思,气道:“安王府的小郡主生了病,几年来看了不少大夫,每天都有大夫在安王府外大排长龙……就因为甘草去了,那些排队的大夫都被遣走了。”
丁氏是消息闭塞,并不是蠢,儿子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她明白了其中意思,不可置信地问:“你的意思是她能治好小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