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九娘先是一惊,后来狂喜。
不管将女儿嫁到哪家,她都舍不得,都害怕女儿在婆家受委屈,被婆婆磋磨……姑娘家嫁人以后,即便是日子过得再顺遂,那也是表面上风光。
但凡嫁人,就得为了婆家的人和事妥协。拿她自己来说,孙家和村里的人都说她嫁得好,可到底好不好,只有她自己清楚。
瘫痪在床的病人不是那么好伺候的,敢拿刀杀猪的婆婆性子粗暴,看着就凶,她没有在婆家挨打受骂,不是张家人好,而是她自己机灵,从来不做让张家长辈讨厌的事。换句话说,就是她吃苦耐劳,事事想在人前,所以才换来了安宁日子。
这世上哪有什么处处周全的人?
所谓的的处处周全,温柔贤惠,其实是别人干着她干着,别人做着吃饭她干着,别人歇着她还干着。
平日里辛苦一些,孙九娘偶尔也有怨言,但想到一双儿女日子过得不错,那些怨气瞬间就消散了。
她也从不往上比,直往下比,看村里的妇人辛辛苦苦还把日子过得一地鸡毛,她又觉得自己这日子能过。
原以为等到儿媳妇和女儿生了孩子,熬走了上头的公公婆婆,她也能做个含饴弄孙的老太太……结果,出事了。
先是楼成全那边亲爹要来接他回去。
他一走,那身为他妻子的张腊月肯定也要跟着去啊。
孙九娘各种不放心,生怕女儿到了大户人家摆弄不开,到时再受了委屈。
结果没多久,她就得知了女儿的死讯。
这也罢了,家里还出了事,儿媳妇身世又说不清楚。
“娘,我来帮你。”
楚云梨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张腊月。
如今楼成全还没有认祖归宗,张腊月还住在家里。
“不用你。”楚云梨站起身扶她,“身怀有孕呢,别蹲着,会伤着孩子。”
张腊月立刻跑去厨房拿了个小马扎:“那我坐着干。”她坐下后,一边拔草一边偷瞄母亲,“娘,你不高兴吗?”
这丫头挺敏锐,楚云梨笑了:“没有啊!”
“你心里有事!”笃定的语气,张腊月打量着母亲,“娘,大夫都说,这人要是心里憋屈,即便是解决不了,只要说出来,心里都会好受很多。我是你亲闺女,你有事千万别闷着。”
她压低声音,“我不会往外说的。”
楚云梨乐了:“就你机灵。”
张腊月欲言又止,她在外头听说了一些关于家中的流言,可这种事,她身为晚辈不好主动提。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另一个扶着肚子的年轻妇人含笑进门:“娘,我哥送我回来。”
这是孙九良的儿媳妇钱红儿,今儿一大早就回娘家探望她生病的娘了。
儿媳妇的哥哥登门,那也算是娇客,必须得好好招待。楚云梨却没这个心思,还拉住了准备起身泡茶的张腊月,淡淡道:“这样啊,给你哥哥倒杯茶吧。”
第1892章
这态度过于冷淡了些。
钱红儿脸上的惊讶都遮掩不住,从两家谈婚论嫁开始,婆婆对他们家一直都挺客气。
“娘,你怎么了?”
竟然是直接问。
楚云梨又起了一把草:“哪有怎么了,招待好你哥哥就行。”
别说钱红儿了,就是他哥哥钱进金都一脸惊讶,张腊月也偷瞄母亲神情,不过,母亲不让她起身,她便也老实拔草。
钱红儿有些不高兴,钱进金反应快,跟着到了菜地里:“大娘好勤快。”
“勤快什么呀?”楚云梨面色淡淡,“这天底下所有的勤快人都是被逼出来的,家里的事没人做,只能我来了。”
这话像是在埋怨儿媳妇偷懒似的。
其实钱红儿在这个家里一直都不太高兴,在他看来,她和张腊月同样是这个家的儿媳妇,却只有她一人格格不入。
钱进金瞪了妹妹一眼:“你别老想着回娘家,有空把家里这些能做的事都做一点,在娘家的时候挺勤快的,怎么到了婆家这么懒?”
这话带着几分阴阳怪气,意指张家不会教人。
楚云梨气笑了:“红儿如今肚子里有孩子,你可千万别说这话,本来两个儿媳我都一样对待,红儿进门以后我就当她是女儿一般,你这话一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偏心腊月。”
钱红儿转身进厨房倒水,听到这话,心下冷哼一声,心说孙九娘就是偏心,且偏心还不让人说。
“哥,喝水!”钱红儿端了一碗茶过来。
楚云梨抬眼看她:“你是觉得我不配喝你倒的水?”
钱红儿:“……”
她嫁进门都一年多了,今儿才算有了几分被婆婆为难的真实感。
这滋味可真不好受。
“娘要喝水?我这就去倒。”
她转身就走,很快又倒了茶。
钱进金笑了笑:“红儿,你忙你的去,我跟大娘说说话。”
他目光落到张腊月身上,“妹妹,这到了该做饭的时辰了,你去帮帮红儿吧。”
瞧这样子,明显是有话要说,并且想把张腊月弄走。
张腊月也看出来了,看在嫂嫂的份上,她愿意给钱进金几分面子,于是起身离开。
小菜园里只剩下两人,钱进金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大娘,我遇上了点难处,想请你帮个忙。这事红儿还不知道,她怀着孩子,我不想让她为我的事情操心。”
楚云梨侧头看他:“何事?你说来听听。”
竟是一句口风都不漏。
上辈子孙九娘就等着女儿和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平安落地,听到钱进金有事相求,在得知此事会影响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时,当即就保证能帮一定帮。
钱进金是来借钱的。
据他所说,他之前悄悄瞒着家里做生意,跟兄弟借了一些银子做本钱,说了一年还,结果他那兄弟家里长辈生了病,急需要用银子。他说是借了一年,可如今人家急用,偏偏他的银子买了货物压着了,即便自己拿不出来这笔钱,他也不想让兄弟为难。所以才来找孙九娘借银子。
孙九娘不当家,不过她这些年每月都有拿工钱,看在银子的份上,即便面对男人的不贴心,她也能把家里家外照顾得妥妥贴贴。
十几年下来,也攒了有十来两银子了。
张家是杀猪的,每天至少一头猪,经常是杀两头,赚得很不错。没人惦记孙九娘手头的这点儿散碎银子,而孙家那边,因为有了张家这门姻亲,纷纷养起了猪。
反正张家的猪从来不愁卖,还能比别人家价钱高点,因此,孙九娘那些兄弟姐妹的日子都渐渐好过了起来。
楚云梨面无表情的听钱进金扯了一通谎,等他说得口干舌燥,扯完了才道:“那你可找错人了,咱们一家子就我最穷,这事啊,要跟你亲家大叔商量,你要多少银子?”
正如钱进金今日一进门就被冷淡一般,他开口前就没想过会被拒绝,听到这话,他面露尴尬:“十两左右。”
楚云梨心下呵呵,孙九娘的银子对儿子和女儿不设防,事实上,就没防过谁。这家里就她最穷,没谁打她那点银子的主意。
张家的人看不上这十两,钱家可不一样。尤其是钱进金,根本就是个赌棍,他没敢去找张家其他人借,不是他不好意思,而是他已经把所有人都各自借过了一遍,找的理由大同小异,反正是瞒着家里人不凑手。
上辈子孙九娘虽然心疼自己攒下的银子,但看在儿媳肚子里孙子的份上,还是把这钱借了。因为钱进金信誓旦旦的表示年前一定会还上。
还个屁!
过年那会儿,钱进金又输了一笔,能借的都借了,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实在是还不上,大过年的就被债主逼上了门。
钱进金欠张家所有人的银子加起来足有几十两,这银子对于张家人来说也不是一笔小数,不过,后来是不了了之。
人家没有啊,钱红儿过年时生了个儿子,这是张家的长孙,就看长孙面子,也不能把人往绝路上逼啊。
知道了这些,楚云梨会借银子才怪。更何况,孙九娘后来无数次后悔自己不懂得拒绝,把这些银子借了出去,害得她很是被动,眼睁睁看着儿子病死而无能为力。
“只看红儿的面子,这个忙我一定要帮,谁都有不凑手的时候,你也不用跟我太客气。这样,我跟你大叔说一说,你明儿来拿。”
钱进金听到这话,面色微变,尴尬地笑道:“不不不不,按常理,我是不好跟你们家开口的,若是让我爹娘知道,肯定要打断我的腿……”
这姻亲之间的关系特别微妙。
若是不想嫁出去的女儿在婆家抬不起头,娘家人最好别去问婆家借钱。钱进金话里就是这个意思。
楚云梨摆摆手:“不要紧,我让你大叔别往外说,这点银子,他一定拿得出来,不会让成才爷奶知道。”
这家里还是张屠户当家,虽说孙九娘的男人张元柱也成了屠户,且另摆了一个肉摊子,但家里的账还是张屠户在管。
已经年近五十的张屠户在乡下算是个老人,但他日子过得好,看着还很年轻,凭一己之力能扛整头猪,他当着家,给每个人发工钱。孙九娘每个月二钱,逢年过节有红封。
而张元柱母子俩每个月各一两银子,只要不胡乱挥霍,压根花不完。
钱进金有些着急,这人怎么回事?该热情的时候不热情,该冷淡的时候又非要上赶着帮忙。
“我不想麻烦大叔。”
他语气又急又厉。
楚云梨一愣:“不借就不借嘛,凶什么?难道我还能把家里的银子上赶着送给你?”
她哼了一声,转身拔草。
而就在这时,张屠户进门来了,他快五十的年纪,续了一点胡须,身形高壮,眉目俊朗,实话说,别看年纪大了,同龄人之中,像他长得这么好的还真没几个。孙九娘过门这些年,也听说了一些公公在外头被寡妇纠缠的二三事。
当然了,孙九娘眼中的公公是个挺正派的人,和婆婆何婉娘感情不错,她从来就没有相信过外头的那些传言。
当下的人都缺肉,别看张家三人都在杀猪卖,几乎中午之前就能卖完回家。
家里人不缺肉,此时何婉娘手头就提着一块骨头,进门就笑:“柱子媳妇,今天把这骨头炖了。娘的,遇上个不要脸的,买二两肉让我搭根骨头,美不死她,老娘还不如自己带回家吃呢。”
张元柱紧跟着进了门,一家子在外头的时候不说旁人这些闲话,不管买多买少,那都是张家的客人。
他独自摆摊已有十多年,听到这话,忍不住问:“是不是刘寡妇?”见母亲点头,他轻哼一声,“她脸皮最厚,以前也来让我白送骨头,那我能送她?我就是丢了喂狗,也不能跟她扯上关系啊!”
何婉娘深以为然:“就是,不能让人白占便宜。也就是你爹心善,平时看这个可怜,那个可怜,都是他惯出来的毛病。”
老张头呵呵笑:“那人家一个月也吃不上一次荤腥,孩子瘦瘦小小,我给点怎么了?”他目光一转,看到了钱进金,顿时眉开眼笑,“金子来了?快过来坐,蹲那做什么,哎呦,你在拔草啊。真懂事!快快快,不用你,过来陪我这个老头子说说话。”
钱进金心里发虚,却还是屁颠屁颠迎上去:“爷爷,我就是闲着没事,顺便搭把手而已。”
楚云梨能容他?
这人满口谎言,说的跟真的似的,骗了张家几十两银子。楚云梨才不会给他继续欺骗众人的机会:“金子也不是闲着没事,他有事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