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梨话说得特别快,在钱进金阻止之前,率先道:“他说做生意借了别人的银子,如今债主家中急需银子救命,想让咱们帮把手。”
此话一出,院子里一静。
老张头夫妻俩,还有张元柱的脸色都不太对了。
三人都不知道对方拿了银子给钱进金,再看对方脸色不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也借了?”
几乎是三口同声。
钱进金闭了闭眼,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老张头的脸色阴沉下来:“金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钱进金在老张头面前,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爷爷,我就是……”
老张头眯起眼:“这次要多少?”
何婉娘还在恼火自己受了欺骗,钱进金借银子的时候可以说了,不想让张家其他的人知道,她还老老实实帮着保密,越想越气:“他上个月问我借了二十两,说了过年还,还说是镇东江家借他的银子……那段时间江家老人确实生了病,我还以为是真的。你到底压了多少货物?说话!”
长年杀猪的女人,身上自带一股煞气,且她需要扛猪,且解猪时手上必须要有力气,久而久之,何婉娘要比一般妇人看起来壮实不少,这会儿横眉怒目,看起来挺吓人。
钱进金缩了缩脖子:“十两!”
何婉娘一拍桌子:“这一次的债主是谁?还是你又要买货了?如实说来,我亲自去问。”
她一生气,语气就不好,颇有几分凶神恶煞的模样。
楚云梨早已不拔草了,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着,想了想又从屋子里抓了把瓜子。
钱红儿原本躲在厨房,看到哥哥被为难,她不高兴地道:“奶,我哥是借银子,又不是白要,您愿帮就帮,不帮也没人怪您,何必跟审犯人似的?”
何婉娘呵呵:“那让他把借我的二十两银子还来。”
张元柱接话:“还有我的十两。”
楚云梨垂下眼眸,瓜子磕得起劲,其实母子俩这银子即便拿到了,也不过是左手倒右手。那钱进金拿不出来银子,自有老张头帮他。
钱进金垂头丧气:“那……那……那我去把货物处理了,尽快把你们的还上。”
此话一出,张元柱和何婉娘倒有些不确定了,只是他们方才板着脸,也拉不下脸面来跟一个晚辈道歉。
老张头皱了皱眉:“金子,你还年轻,做事要稳重些,还是别瞒着你家里人做生意,容易被人骗。”
钱进金急忙答应了下来:“是是是,我都听您的。这一次是本钱太大,刚好债主家里又一个接一个的生病……要不然,我也用不着对你们开口。”
他心里特别恨挑破了此事的孙九娘,也有些恼自己的亲妹子,明明说了她婆婆特别好相处,结果呢?
简直就是一根搅屎棍子。
搅屎棍子没有自觉,楚云梨笑吟吟道:“娘,你如果想知道金子有没有骗你,那去江家问一问有没有这笔债不就行了?”
何婉娘若有所思。
钱进金:“……”
他心里又一次骂了孙九娘的祖宗十八代,对上何婉娘的目光,愈发心虚,额头上都渐渐渗出了冷汗,他也真怕人跑去问,急忙道:“不是江家。”
何婉娘还没说什么呢,他就慌成这样,那这里面就还有内情,这到处借,到处哄骗,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做生意。
“那是哪一家?你说出来,我去问一问,如果确有其事,看在红儿的份上,我会再帮你一回。”
这一时半刻,钱进金压根编不出来啊!
他真正的债主是赌坊,若是事先和那边串好口供倒也好办,但他这不算是输得最多的一回,也不觉得凑这点银子费劲,压根就没留后手。
钱红儿知道哥哥的德行,立即道:“奶,还是那话,您愿帮就帮,不帮我们也不怪您,您别用这种语气跟我哥哥说话。”
何婉娘气笑了:“哪种语气?向我们借钱,求人就摆出个求人的态度来,合着还是我上赶着帮你们家的忙?看在你的份上,我们三人可都帮了他。”
她忽然想起来老头子还没说帮了多少银子,扭头问:“你给了多少?”
老张头正瞪着钱进金,脸色特别难看,得了妻子的问话,不答又怕不行,憋了半晌,吭哧吭哧道:“五两!”
一家之主才借了五两,何婉娘暗暗松口气:“一起就已经是三十五两,红儿,我们家可不欠你的,你的面子已经值了三十五两,若不是你嫁进门,我们会管他死活?”
钱红儿低下头:“所以我让你们不帮他了嘛。”
何婉娘呵呵:“我是不希望自己孙子的媳妇娘家欠一堆债,所以才多问了几句。若不是你是我家孙媳妇,我管他去死。”
谁家的银子都不是刮风刮来的,钱进金这分明就是在哄骗!
第1893章
钱红儿眼泪滴滴往下落,身子一抖一抖,看着格外可怜。
何婉娘自己生养了一双儿女,她有孕那会儿,自认比后来的儿媳孙媳要辛苦得多,挺着大肚子照样跟着男人一起去杀猪。
所以,面对钱红儿的哭泣,她一点心软的感觉都没有。
张元柱皱了皱眉,倒不是怜惜儿媳妇,而是他觉得钱红儿站在中间哭,所有的人都干看着。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丫头受了多大的委屈。
而事实呢,受委屈的人是张家!
若不是看钱红儿的份上,他绝对要逼着钱进金把银子还来。
“行了!”老张头敲了敲桌子,“金子,你说何时把这债还上,按时把银子拿回来就行。”
何婉娘嗤笑:“他要是拿得出来,也不会向我们几人分开借。”她做生意多年,遇到过形形色色的客人,多数人挺大方,但也有那小气的,这时候就得用点小手段。
比如要一斤肉,只割九两,完了再搭一两上去,就说那是自己送的。乍一看,是客人得了便宜,小气的客人就会特别满意,再想要杀价也不好意思,真厚着脸皮杀价,她也好回绝。
即便是被客人发现了称不对,那她是足称,客人也不能指责她。
小事情里有大智慧,何婉娘这些年是越来越精明,忽然问:“柱子,他是何时跟你借的银子?”
张元柱回忆了一下:“应该是八月。”
那就比她先一个月。
何婉娘又扭头问自家男人:“你是何时借的?”
“一天天的,我哪记得这事,回头人家还上就是了,都是亲戚,你也别不依不饶。”老张头脸色不太好,“你歇着吧,我去村里问问猪。”
屠户杀的猪都要自己去村里一家家问,因此,老张头上半天卖完了猪肉,白日也很少在家里。
何婉娘看出自家男人不高兴,她真觉得自己挺冤枉,当即也不想多管:“金子,你爷发了话,那就按他的意思办。你说个日子,回头咱们再写借据。”
钱进金眼神看了好几眼门口,脚下已经往那边挪了小两步,明显在这院子里待不下去,闻言道:“借据就不用了吧?咱们又不是外人,我保证能还上。别的不说,只为了我妹妹在你们家能抬起头,我也不能欠这个债。奶,您放心,我可以对天发誓。”
其实钱进金的称呼不对,老张头夫妻俩确实是他的长辈,但却是红儿的爷奶,怎么也轮不到他喊爷奶。
张成才成亲那天,老张头实在高兴,和钱进金连碰了好几杯,喝醉了以后,不知道怎么说的,这称呼就变了。
说到底,一个称呼而已,也不是多要紧的事,只要辈分没乱就行。何婉娘平时不在意这个事,此时却觉得这称呼有些刺耳。
如果早知道钱进金动辄几十两银子的借,当初她绝对不会让钱红儿进自家的门。
瞧瞧那混小子语气轻飘飘的模样,好像几十两银子随时都能拿的出来似的。
别说钱家拿不拿得出来,这份显摆的劲儿就让人看了特别讨厌。
也不聪明!
聪明人该懂得财不外露,就像是张家,每天杀三头猪以上,每头猪一般能赚一两左右的银子,卖得好了还不止。全家拿着这银子吃香喝辣,完了还攒了不少积蓄,而在外人眼中,张家过得还是普通人的日子,只是比别人家稍微好过一点罢了。
而且何婉娘经常在外头哭穷,说他们杀猪是垫着银子干,没估准斤量就会赔本云云。反正,张家挺低调的,亲戚友人缺了银子也很少朝张家开口。
钱红儿怕哥哥继续被质问,上前几步道:“哥,我送你出去。”
她直接把人送出了门,兄妹俩一起走了。
何婉娘揉了揉眉心:“什么人呐!”
张元柱安慰了母亲几句,回房睡觉去了。
楚云梨眼神一转,笑吟吟道:“娘,你就不好奇金子上哪儿去拿银子来还咱们的债吗?”
孙九娘过门多年,一直老实本分。何婉娘对这个儿媳妇挺满意,当年解了她的难,帮她照顾了婆婆……何婉娘自己照顾过瘫痪在床的婆婆,有多难有多臭有多恶心,那真的是谁干谁知道。
儿媳妇这些年一直将家里打理得不错,何婉娘也不是那喜欢故意找茬的,每天杀猪卖肉已经够累了,她不愿意回家了还要跟儿媳妇耍心眼。
听了这话,何婉娘半信半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楚云梨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就是觉得奇怪。你说他平白借了几十两银子,却又一副还得上的底气,这底气谁给的?他压的那些货物吗?如果货物能出手,用得着跟人借?”
何婉娘有点累,原本是想回来睡觉的。听了儿媳的话,她想了半晌,问:“你觉得他银子花哪儿去了?”
孙九娘每天忙着收拾家里,没有多少空闲在外头转悠,买菜也是来去匆匆。楚云梨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那孙九娘一开始是不知道钱进金私底下干的事,但死了一次,就都清楚了。
何婉娘看到儿媳妇的神情,催促:“你说啊!”
楚云梨靠了过去,坐在了何婉娘的旁边,压低声音道:“我不知道他问你们借银子了,今儿他一朝我开口,我就想拒绝,看红儿的面子,这才干脆让你们出面借,但我没想到他已经问家里借了那么多。”
“你还是没说他拿银子做什么了。”何婉娘敲了敲桌子,“这又没外人,吞吞吐吐做甚?”
楚云梨声音更低了几分,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咱们镇上有不少赌鬼,那赌坊还没过午就挤满了人,但我之前回娘家的时候听说,白天去赌的都不是什么大户,那半夜里组的一个堂子,才是真正舍得下手的人。当时我听了一耳朵,说金子也在其中……我是买菜回来路过的时候听到旁边的人在议论,说这事的都是些混子,我也不好去问。再说我也以为自己听错了,金子才二十不到,哪能年纪轻轻就赌呢?红儿看着挺乖巧的孩子,金子是她哥哥,那人品能差了?可是方才金子跟我借钱,不知怎的我就想起来了那事……这亲戚里道的,真遇上了困难,咱们肯定是能帮就帮,可如果他是拿银子去赌,借钱给他那就是害了他!若是确有其事,还得赶紧告诉亲家,您说呢?”
何婉娘颔首:“你说得对,只看红儿,我们也不能让他越陷越深。若是金子真的在外头欠了一大堆的债,成才不帮,那说不过去,夫妻要离心。若是帮,那就是个无底洞,全家搭进去也不够啊。”
就在这时,钱红儿回来了,眼睛红红的,似乎还在生两个长辈的气,也不喊人,也不说话,直接掠过坐在院子里的婆媳俩进了屋,还把门关得“砰”一声。
何婉娘皱眉,想教训几句,可看在重孙子的份上,到底是忍住了。
楚云梨却不打算惯着,扬声问:“红儿,你这是怪我呢?”
钱红儿的声音带着哭腔,还带着几分幽怨:“您是长辈,我哪儿敢呢?”
是不敢,不是不怪。
别说楚云梨了,就是何婉娘也忍不了这怨气,她自认为没有亏待家中的晚辈,也从不是那虐待儿媳孙媳的恶婆婆,今日之事,明明是钱家的错,钱红儿却在这里甩脸子。家里又不欠她,也没有让长辈看晚辈脸色的道理。
何婉娘出声质问:“红儿,你那话是何意?出来说清楚!”
何红儿不出来,不吭声。
屠户娘子何婉娘从来就是个暴脾气,她每日做生意花费了不少心神,不愿意在家里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与儿媳孙媳为难,但却不代表儿媳孙媳能踩到她的脸上来嚣张。
“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