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楚云梨进门之前,周寡妇应该是在哭。她不看那女人眼角的泪水:“娘,我还有些话要说,能不能把红儿和她娘叫过来?”
何婉娘感觉儿媳妇跟变了个人似的,往日沉默寡言,今日话特别多,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却也明白自己能得知男人外头养了一家子,是在儿媳妇引导下才发现的。
能看出男人在外头的那些事,证明儿媳妇是个内秀的人。她面色缓和了几分:“何事?”
老张头脸色阴沉:“有事情回家去说,你俩别在这儿添乱,赶紧出去。成才,你是男人,别管家里的这些杂事,有时间多看看书。”
张成才低着头,不闪不动。
对于自己的婚事,他心里挺委屈。还没有想过娶妻呢,某一日忽然就得知自己有了未婚妻。
当下的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张成才并没有多少抵触,反正都要娶嘛。他甚至还隐隐有些期待成亲后的日子,结果,钱红儿的冷淡简直是兜头给他泼了一盆凉水。
第一夜他还以为是妻子矜持,知道没有落红,他又始终等不到妻子的解释。并且,钱红儿只是在长辈面前装乖巧,在他那儿就一副你爱过就过,不过拉倒的态度。
张成才心里也有气,他觉得自己为妻子在长辈面前遮掩她不贞洁的事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明明是妻子做错了事,却不给他一个好脸,他又不欠她。
既然不想好好过,那就别过了。
从新婚第二日起,两人无论是人前还是人后都不亲近。躺在一张床上是背对背睡觉,钱红儿喜欢回娘家,张成才也懒得管。
就在成亲近一年时,正逢过年,家里来了亲戚,张成才多喝了几分,结果第二天早上二人搂在了一起,衣裳是被扒了的。
张成才感觉有些古怪,钱红儿对他的态度不变,还是和以前一样冷淡,似乎还等着他去哄。
他才不哄呢。
算起来,张成才也是被从小宠到大的,向来都是别人哄他,哪有他哄人的份?
而且,不管是成亲一年,还是十年。钱红儿不跟他说实话,他就不会真心与她做夫妻。
只不过外人不知道夫妻两人之间的关系僵成这般,家里来了亲戚,张成才不得不陪,长辈都发了话,那该喝酒又得喝。就在那次两天后,他又一次喝醉了,然后第二天早上醒来又是浑身精光,这一次,钱红儿不在身边。
此后一个月,钱红儿就有了身孕。
张成才怀疑孩子不是自己的,但他没有证据,只想着等孩子生下来看。
今儿闹出了这些事,张成才吞吞吐吐,在母亲的逼迫之下说了实话。他不知道钱红儿是自己的亲表妹。如今知道了,忍不住就开始怀疑爷爷,钱红儿不是清白之身这件事情他老人家知不知道。
不知道还好,若是知道了,还把这样的姑娘给他,那他在爷爷心里算什么?
张成才想到这里,心里特别委屈。眼看爷爷一脸严肃的吩咐自己,还嫌弃母亲多事,他再也憋不住,上前就要质问。
楚云梨一把拉住了他:“成才!等红儿母女俩到了再说,省得说一遍又一遍。”
“这事和红儿有关?”何婉娘眯起眼,“把人叫过来。”
周寡妇身子一抖,像是被吓着了似的:“都是我的错,与孩子无关。妹妹你所有的怒火都冲我发,不要牵连了无辜。”
“钱红儿可不无辜。”楚云梨说这话时,瞄了一眼老张头。
老张头脸色格外难看:“我都答应了以后与他们断绝关系再不往来,也再不拿银子给他们,你还要怎样?”
何婉娘心中怒火冲天,这都是什么事?明明是男人做错了事,一转眼,好像是她在无理取闹。
“今天不把那母女俩叫过来,事情就说不清楚!”
她眯起眼,“你们不去是吧?我去!”
她起身就走。
“去去去,我让人去还不行吗?”周寡妇委委屈屈,让还没成亲的孙女跑了一趟。
“到底是何事?”老张头面色阴沉,“孙氏,长辈之间的事,你一个晚辈不要插手。”
“可是钱红儿怀了野种非要赖给我儿子!”楚云梨似乎是气急了一般脱口而出,“成才都跟我说了,成亲到现在总共圆房两次半,每次他都不清醒,新婚那晚甚至没有落红。钱红儿当真是嚣张,明明已经不贞洁,却连遮掩都没有。我就想知道,她到底哪里来的脸皮?哪里来的底气?是谁在后头给她撑腰?”
她接连质问,死死瞪着老张头。
何婉娘还不知道这事,听了儿媳的话,瞬间就气笑了:“好你个姓张的。你可真是对这周寡妇感情深厚,不检点的外孙女嫁不出去了就给自己孙子?我生下来的血脉就只配娶这种贱人?”
她越说越怒,之前在家是掀桌砸东西,这会儿忍不住了,抓起一把椅子朝着老张头狠狠就砸了过去。
“老贱人,你欺人太甚!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她连砸了好几把椅子,把众人吓得连连后退,却还嫌不够,转身去搬院子里的石磨,那大石磨半边有一百多斤,她愣是扛了起来对着老张头扔了过去。
到底是力气不够,扔得不够快,被老张头躲了。
周寡妇家里的男人们终于反应了过来,算年纪,她孙子都已经成亲,全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后生,纷纷冲上前去阻止。
“今天不给我一个说法,这事就好不了,你个贱人,别逼我提刀砍人!”何婉娘当真要冲进厨房去拿刀。
院子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何婉娘被众人给拉住了,她眼睛气得血红……今日之前,她真心觉得自己的日子比上不足,但比下绰绰有余,这镇上过得不如张家的人多了去。
今日才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看她笑话。
就在一片乱糟糟里,周氏带着女儿到了。
钱红儿经常到外祖母家里,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来叫,虽说表妹神情欲言又止,但她没放在心上。
不管外祖母家里发生了何事,她到了这里就是客人。别看离得近,她也经常来,但外祖母无论多生气,从来不会训斥他们兄妹。
一进门,看到张家人在,钱红儿是无所谓。老太婆知道了那些隐藏多年的真相,找上门来也正常。
周氏心里很不安,一颗心怦怦跳了起来:“这是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何婉娘这把年纪的人了,对于男人在外头偷腥的怒气还不如她知道男人偷偷拿银子给其他人花的气性大。
后者是她绝对容忍不了的。
但这两件事都远远比不上孙子娶了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甚至这里的孩子都不是张家血脉。
这分明是想要她辛辛苦苦一辈子攒下来的银子落到外姓人手里,太他娘的恶毒了。而且,她从小捧在手心如珠如宝的孙子,她眼中足以配这天底下最好的姑娘的男儿,居然被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给糟蹋了。
“你怎么教的女儿?”何婉娘气到了极致,脑中一片空白,骂人都不知道要怎么骂了,她气得浑身发抖,“对,你们祖孙三代都是一脉相承,同样的水性杨花,有你这种外祖母,钱红儿无论做出什么不要脸的事都很正常!我呸!既然要卖,为何不开了门大大方方迎客?偏要装作一副良家女子的模样,祸害其他男儿……”
何婉娘怒火冲天,也顾不得压低声音,老张头感觉这声音又尖又利,院子外的人可能要听见了。
即便掩藏了多年的事情被闹开,老张头也还是不愿意把这件事情传出去。看妻子不管不顾,他扑了过去,抬手就要打人。
何婉娘唰一声从腰间拔出了剔骨刀。
“你来!”
老张头不敢再上前。
楚云梨扭头看向脸色煞白的钱红儿:“我不管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回头不要再进张家的门。”
“凭什么?”钱红儿眼中的婆婆沉默寡言,像头老黄牛似的,平日里讨好这个,讨好那个,从来都不敢大声说话。当初母亲让她嫁给张成才时,她不太乐意,那时母亲就说过,姑娘家嫁人很容易受婆婆的气。嫁给张成才没有这个烦恼,孙九娘不敢戳磨她,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藏在潜意识里的轻视让她从来就没将婆婆看在眼里,“家里你说了又不算。”
楚云梨呵呵:“是不算,但家里一日三餐吃什么总归都是我做出来,不怕死的话,你尽管回,毒不死你。你祸害我儿子,还对我这么嚣张,在张家不被折腾死,我跟你姓!”
钱红儿万分不愿意自己失了清白的事情被人拿出来议论,此事很是隐秘,周家这边都不知道。
此时所有人都一脸震惊的看着她。
钱红儿感觉到众人的眼神,一时间羞愤欲死:“我不活了。”
她捧着肚子就要撞墙。
自然是一堆人围上去拉。
周寡妇满脸的泪水,用手捶着胸口:“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啊,该死的人是我……红儿……红儿……你别……要是你出了事……我哪儿还有脸活着?”
“你早该去死!”何婉娘眼神愤恨。
院子里又哭又闹,有人要寻死,有人要拦着。老张头口中不停,那边转头去劝周寡妇,这边转头来训何婉娘,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张成才低着头,情绪低落。
楚云梨拍了拍他的肩:“这不是你的错。钱红儿咱是绝对不能要了,回头娘给你挑个好的,这一次,你的婚事谁也不能插手。”
她说这话时,目光看向了老张头。
二人相距不远,老张头清晰地听到了这话,他皱着眉:“你们俩先回去。”
“然后呢?”孙九娘过门多年,心里一直挺害怕杀猪的公公,再加上需要避嫌,平时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楚云梨却不管这么多,质问道:“我就不明白,成才哪里让你看不上眼,非得让他娶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你要说钱红儿是被人欺负了,你这个长辈想要为她寻一个好亲事,对我们来说很过分,但也不是不能理解,可是钱红儿在成亲之后不肯与成才亲近,肚子里有孩子了才装模作样圆房……怎么,成才就那么像冤大头?钱红儿是你的亲外孙女,成才就不是你亲孙子?”
“什么亲外孙女,我呸!她也配?”何婉娘被这话戳着了肺管子,“姓张的,你再敢把那些不要脸的女人往我孙子身上引,不等九娘下毒,老娘先砍死她!”
何婉娘可不是光说说而已,提着刀就朝着钱红儿冲了过去。
钱红儿吓一跳,连连后退。
周氏见状,反身来护女儿。
何婉娘不管不顾,抬手就劈。
老张头扑了过来,将何婉娘死死压在身下,两人纠缠着夺刀,一个要抢,一个不给,张成才想要上前帮忙时,刀已经被老张头夺了过去。他拿到刀后,提着狠狠一扔,将刀甩到了院墙之外。
院墙外面传来一阵惊呼,好在没有其他的动静,应该没有伤到人。
何婉娘没了刀,浑身的力气一泄,张嘴嚎啕大哭。
事情吵吵闹闹是谈不拢的,今儿在场这些人,即便是怒极了的何婉娘,她再冲动也还存了几分理智。
最后,大家还是坐在一起商量。
何婉娘即便到了现在,也没有想过要与老张头分开,这男人做的事情是让人恶心,但他会赚钱也是真的。当下都是男主外女主内,即便何婉娘常年抛头露面杀猪卖肉,也还是习惯了被人照顾着,每天中午卖完了肉,她都是回家睡觉,或者是走亲串友。而老张头几乎不在家睡觉,他得去各个村子里与人定下要杀的猪。
简单来说,张家这些年杀的猪,几乎都是父子俩在外头寻,主要是老张头在管。他问哪些人家定了猪,大概什么时候去抓,何婉娘通通都不清楚。
张家每天要杀至少三头猪,至少要赚一两以上的银子,如果缺了老张头,没有这么多的猪杀,银子还真不如现在好赚。
男人在外头偷腥已成事实,无论她如何哭闹,即便是把老张头砍死,这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也不可能变得没有没有发生。她被恶心了一场已经很让人烦躁,可不能再缺了进项。
所以,为了自己的荷包,为了儿孙,何婉娘没打算和老张头和离,在她看来,张家的一切是他们夫妻一起攒下来的,但在外人眼里,大多数都是老张头的功劳,在这样的情形下,她想要让这个男人什么都不拿的滚出张家,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反而是她自己可能会灰溜溜出门。
即便是把老张头撵出去了,也不影响老张头赚银子。
不行!
钱红儿被休了。
这件事情没得商量。
张成才写了休书以后,身形肉眼可见的挺拔了几分。
他是张家唯一的孙辈,何婉娘最疼的就是他,眼看孙子精神都不同了,恼恨自己原先瞎了眼。好在现在也不迟:“钱红儿肚子里那个野种你们还是早点处理了,别到最后赖到我们张家来。”
周寡妇泫然欲泣:“那到底是一条命啊,你怎么这么狠心……”
面对这番指责,何婉娘又要怒火冲天。楚云梨率先接过了话头:“处不处理孩子都不关我们的事,反正你们周家得保证以后那孩子影响不到我儿子,否则,别怪我下手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