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看了一眼儿媳妇,更觉得头疼。
“你想休儿媳,我也依了你。带着成才回去吧。”
何婉娘没有阻拦。在她看来,老张头在外面养着一大家子这事不是她的错,但在儿媳和孙子面前对男人妥协,到底有损面子。
楚云梨起身,带着张成才磨磨蹭蹭出门,其实她挺想留下来看热闹来着。
还没走到门口,忽然听到身后咚的一声,然后就是众人的惊呼声。楚云梨扭头一看,只见钱红儿晕倒了。
“红儿?”
周氏扑上前,一群人围拢,何婉娘烦躁不已,敲了敲桌子:“还在谈事呢,她还能死了?把人弄进去,这边事情谈完了再说。”
“这是两条人命,什么样的事情能重得过命?”周寡妇满眼是泪,“干脆我去死,我死了你能不能放过我的儿孙?”
“不能!”何婉娘一脸冷漠,“当年你不要脸给我男人生儿女,这些都是你的报应,即便是你死了,事情也不能当没有发生过。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们一家子!”
楚云梨想了想,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于是凑上前:“你们一家子全都靠我公公接济,反而来说我婆婆心窄……”
周寡妇的儿孙们听了这话一脸的不赞同,孙媳更是异口同声反驳。
“我们没有要谁接济!”
“对,家里这么大的生意做着,虽说没有积攒多少银子,绝对没到要人接济的地步。”
楚云梨扬眉:“话说,这点豆腐的手艺算是能传家的好东西,到底什么样的亲戚愿意将这手艺教给旁人?”
何婉娘眉毛一竖,扭头瞪着老张头:“是你帮着找的?”
老张头当然否认。
周寡妇满脸心虚。
见状,何婉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冷笑道:“那我们就好好来算一笔账!今儿不让我满意,大家都别想活!”
楚云梨顺势留了下来。
张成才也不想走,不是想留下来看热闹,只是害怕祖母被人欺负。
老张头之前就已经保证了不会在私底下拿银子接济周寡妇的儿孙,何婉娘勉强算是满意。但她这会儿要收回周家的豆腐坊,想将这一家子撵回周家的老宅去。
这怎么可能?
这个家人纷纷指责她过分,又是一轮掰扯。
最后,周寡妇承认了赔偿五十两银子。
何婉娘对此很不满意,老张头私底下接济的都不止这一点,何况豆腐坊那是可以传家的好东西,一想到这姓周的占了自家男人几十年的便宜,她就特别生气。
“那就是谈不拢了?好啊,别以为我会帮你们遮掩丑事,三日之内传开,那都算我嘴慢。”
撂下狠话,何婉娘转身就走。
周寡妇一把年纪了,不想晚节不保,之前那些年虽然关于她的风言风语有很多,但捉奸拿双,那些人只敢私底下议论,不敢说到她面前来。
若是不拦着姓何的,回头她的名声还能听?
真的是死了的心都有。
关键是死了还要给儿孙蒙羞。
“够了!”老张头发了脾气,“你到底要怎样?”
“豆腐坊给我,这一家子滚回老宅。”何婉娘咬牙切齿,事实上,即便是周家人依了她,她心里也还是觉得不够。
不够!
姓张的骗她一辈子,险些让她把张家所有的东西交给了野种,若不是儿媳妇发现了疑点,她到现在也还是被蒙在鼓里。说不定到时都不知道真相。
这对狗男女太过分了。
然而,何婉娘觉得拿了豆腐坊亏,周家还不愿意给呢。
拉扯了一个多时辰,周寡妇只愿意拿出来八十两银子,而且她说了,这是他们家所有的积蓄。看何婉娘不信,她还发了毒誓。
眼看拿不到豆腐坊,周寡妇也不肯拿更多的赔偿。何婉娘沉默下来。
老张头夹在两个女人中间,只觉得心力交瘁,耳朵都要被吵麻了,眼看妻子似乎有退让的迹象,立即让周家人取银子。
周寡妇的儿子和四个孙子那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四个孙媳妇更是靠在一起低声商量着。
何婉娘拿到了银票和银子凑起来的一百两,起身就走。
彼时,楚云梨和张成才还坐在门口的凳子上。
三人先走,张成才不好意思打听长辈的事,出门后闷着头走在前面。
楚云梨可没有这些顾虑,原来的孙九娘也不敢打听,但她觉得,今日过后,婆媳之间要比以前更亲近几分。
“娘,真就这么算了?”
何婉娘看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我会放过她?笑话!”
从豆腐坊出来,何婉娘就能感觉得到所有人悄悄打量的目光,今日这是想瞒是瞒不住的。要说丢人……何婉娘真不觉得自己有错,别人再笑,那也是笑话老张头和周寡妇。论起来,她还是苦主呢。
她看到了路旁其中一位妇人,顿时眼睛亮了亮,伸手招了招:“他婶,你不知道我的命好苦。姓张的居然在外头生了一双儿女,周寡妇生的两个孩子都是他的血脉你敢信?”
那妇人惊呆了。
何婉娘说完这些话后,装作伤心欲绝的模样,用手捂着胸口,靠在儿媳妇身上,一路走一路哭。
楚云梨颇为惊讶,何婉娘别看名字好听,其实是个有名的铁娘子,说话大嗓门,这么多年了,还没人见她哭过。
她这一哭,就显得格外可怜。楚云梨觉得她是装的,但身为儿媳妇,不得不关心几分:“娘,你没事吧?”
“走快点。”何婉娘催促,“我还得回家去取柱子爹放在家里的银票呢。”
这事确实比较要紧。
楚云梨将人揽入怀中,脚下跑得飞快。
婆媳俩像一阵风般从街上刮过,众人见了,纷纷觉得何婉娘也不是铁人,也是会伤心的,就是好好面子了些,受了委屈也不肯让人看见自己哭。
回到了张家,楚云梨刚刚关好门,何婉娘已经站直了身子,飞快奔进了正房,噼里啪啦一顿翻找过后,抱出了一个一尺见方的小箱子,直接交到了楚云梨手中:“你拿去藏起来,从现在开始,你什么也不干,守着这个匣子就行。”
说话间,她又跑去柴房抓了一把锄头,跑到菜园子里去挖。
楚云梨:“……”
那个菜园子一直都是孙九娘在种,从来不知道里面还买了东西。
何婉娘动作飞快,累到气喘吁吁,也不敢停下,挖了好大一个坑,大概三尺左右深度,又刨出来了一个和方才交给楚云梨那个差不多大的箱子。
两个箱子都放到了楚云梨的屋子里。
然而,在楚云梨看来,这个屋子并不安全,不止她住,还有张元柱呢。
那个混账虽觉得他爹有错,但不赞同夫妻俩分开。于是她提议:“要不,先交给成才?”
何婉娘想到儿子说的那些话,气得跺脚:“对!先放成才屋里。”
张成才在屋中读书,张腊月也在,楼成全站在屋子内,头却从窗户探了出来。
何婉娘板起脸:“谁也不可以告诉姓张的箱子的下落,否则,就给我滚出去!”
楼成全从小和张家兄妹一起长大,但是姓氏不同,他知道自己是抱养来的,越大越放不开,后来娶了腊月才稍微好点。闻言,急忙将头缩了回去:“我什么也不知道。”
楚云梨这已经拿起锄头将方才刨出来的大坑复原,当然了,这一块地方深挖过,看起来和边上就是有些不同,即便是把菜栽回去,也还是能看出是新栽的。
想了想,楚云梨干脆把那半块土里的菜砍了,然后将土全部翻过,重新找了些菜栽上。
期间何婉娘看出了她的意图,也奔过来帮忙:“他如果想到这地下的东西,看到我们新栽了菜,肯定知道东西已经被我拿走。”
楚云梨解释:“那东西藏了那么久,咱们把这一片都翻过,等过上十天半月,就看不出有大翻的迹象了。”
“不怕,被看出来了又如何?东西就是我拿了,他能怎样?”何婉娘现在想起来还很气,“还给老娘装纯情,新婚那晚还说他不会……我呸!越想越恶心,老娘当年简直是瞎了眼,怎么就挑了这么个人?”
一直到吃晚饭后,张元柱才回来。
“你去哪儿了?”何婉娘质问,她恼怒于自己和人吵架时儿子没有在边上。即便不坑声,往那一站,好歹能增添些气势。
张元柱听到母亲这凉凉的语气:“闲着无事,我去村子里转了转。娘,怎么整个镇上的人都在说你和爹跑到周家去吵架了?那你们真去了?”
何婉娘听出来他语气里的不悦,反问:“怎么,我们不该去?”
“事情都已经出了。”张元柱叹口气,“闹大了只会让人看笑话。”
何婉娘刚刚消下去的怒火又被儿子点燃:“那你知不知道钱红儿肚子里的孩子是个野种?她根本就没有和成才圆房!这生下来的孩子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若是不戳穿,那以后就是我们张家的重长孙!以后分家财,他要分大头!”
越说越火,何婉娘今天嗓子都有些哑了,楚云梨进厨房给他倒了一碗茶。
张元柱哑然:“我不知道啊。娘别动怒,有话慢慢说。”
“所以我问你死去哪儿了?”何婉娘瞪着儿子,“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是一点不往心上放,还在往外跑。难道你跟你爹一样外面有姘头?你要是敢跟着你爹不学好,我打断你的腿……混账东西……”
她感觉儿子应该和自己一起怒骂老头子……儿子反应太平淡了,她怒火中烧之余,心里又有些凉。
儿子到底是不如闺女贴心,想到出嫁了就再没回来过的女儿,她心里愈发烦躁。
“滚!老娘看到你就烦。”
张元柱没有走,叹口气:“娘,你别太着急,气坏了身子是你自己痛。到时,儿子想替都替不了,爹那边……他不愿意道歉吗?”
“你少说两句吧。”何婉娘感觉儿子生来就是讨债的,“我只问你,道歉有什么用?能不能把那些不该出生的野种全部塞回周寡妇肚子里去?能不能将你爹取出去的那些银子原封不动还回来?”
张元柱被喷了满脸口水,缩了缩脖子:“娘,我去把爹找回来。”
他一溜烟就跑了。
何婉娘气得狠灌了一大口凉茶:“不孝子!”
张元柱跑了没多久,老张头就回来了。他板着一张脸,进门就质问:“刚才你说拿了银子就不在外头乱说,为何还是说了?”
何婉娘呵呵:“那是周寡妇给我的赔偿,还有,我说的是他们全家搬出豆腐坊才不往外讲。既然不肯搬,那就让所有人都看看周家人的嘴脸。一家子上下全是野种,我看他们回头还怎么见人……”
老张头方才没有追着回来,就是豆腐坊内被砸得乱七八糟,他帮着收了收,又关起门来说了说话。
刚才从街上路过,感觉到众人的指指点,隐约还能听到有人说周家那几个孩子的身世,甚至还说本家的人要出面拿回周家老宅。
当年莲花刚刚守寡,明明有儿有女,本家的那些人却还是把周家的铺子抢走了,如今又有好处拿,那些人不来才怪。
一想到因为这女人多嘴而让豆腐坊惹了大麻烦,再看何婉娘一张嘴喋喋不休,老张头怒不可遏,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