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段时间,直到过年之前,院子里都很平静。
何婉娘住在城里,一开始有些不习惯,后来楚云梨带她进了做脂粉的工坊。
最重要的几步都是楚云梨亲自在干,在这里面干活的都是在晾干磨粉分类,有手就行。
何婉娘找到了事情做,能在里面干活的都是些年纪比较大的妇人,她们做这份工时签了契书,工钱是不错,且东家不会无故撵她们走,但相对的有不少约束,下工回家以后不能乱说话,若是透露了工坊之内的事情给外人知道,她们会被告上公堂。
楚云梨是故意吓唬她们,但是这些人不知道啊。回家以后都尽量少说话,憋得厉害,于是趁着上工时与众人闲聊。
何婉娘喜欢听东家长李家短,这下好了,她干得兴致勃勃,和那些长工一起上下工,忙碌程度快赶上读书的张成才了。
天气越来越冷,转眼就要过年了。楚云梨提前囤了一批货,二十五就放了长工归家,工钱还照发。
何婉娘对于生意上的事情从来不多说,她只会卖猪肉,不敢指手画脚。
张成才要读到二十八,家里何婉娘炸果子,炸圆子,还蒸各种糕点,但凡是她会做的东西,都做了一遍,还专门腾了个屋子来放。
二十八是腊月的生辰,何婉娘一大早就起来准备,孙子今儿读完就休息,不用想着早睡。她去早市买了很多菜,还打了三斤酒,打算祖孙一起喝点。
何婉娘忙这些事情时没有叫孙女,那么大的肚子呢,外面又湿又滑的,摔一跤可不得了。她也没有叫儿媳……儿媳要做生意,虽说平时也不忙,但不管人在哪儿,总归是惦记着的。上百两的生意压身上……何婉娘觉得,不管儿媳平时累不累,心里肯定累。
楚云梨一觉睡到了中午,彼时何婉娘买菜回来,都已经做了几样蒸肉放在锅里了。
蒸肉味道好,特别费柴火,一蒸就是一个时辰以上,最好是多蒸几样比较划算。
楚云梨进厨房打水,何婉娘笑吟吟问:“今天去铺子里吗?”
铺子里也是最后一天,今儿过了就关市,开年后初五再开门。
“要去,把那些脂粉收拾一下。”
何婉娘点点头:“那你早去早回,今儿好菜多,回来迟了,菜回锅后味道会差点。”
楚云梨答应了下来。
何婉娘算是当下难得的和善婆婆,婆媳俩住了几个月,没有吵过架,甚至都没有互相看不顺眼。
而就在这时,有人敲门,楚云梨正在院子里洗脸,开门后看到是楼成全,顿时冷笑:“哎呦,稀客,可算是找来了。”
楼成全一身湖蓝色衣衫,外面罩着黑色的披风,只看那毛毛的顺滑,应该是真皮毛。这价钱可不便宜,至少十几两起。
“娘……”
楚云梨抬手打断:“可当不起江公子这一身娘。”
楼成全苦笑:“娘,您养我长大,我还娶了腊月。这一声娘,无论何时您都当得。”
楚云梨嗤笑,不屑地道:“你已经认祖归宗,如今是江家的公子,自从入了江府就再也没有给我们传过消息,可见我这个娘在你心里可有可无,至于腊月……她还年轻,回头肯定要改嫁,早晚有人叫我娘,我不急!”
楼成全苦笑,眼圈都红了:“娘,我真的……大户人家的公子也不过是表面风光,处处被约束着,不得自在,如果可以,我宁愿做一辈子的楼成全!”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匣子,“今日腊月生辰,我早就想来看她……”他往里瞅了一眼,“她人呢?”
楚云梨是真的不喜欢这个白眼狼,但其他人不知道楼成全有多绝情,何婉娘许久不见外孙子,特别想念,轮着个锅铲就从厨房里奔了出来:“成全?”
她一脸的惊喜,“进来说话,别在门口站着。”
楼成全有些尴尬,他也想进门,可是养母兼岳母就堵在门口,他穿这一身,要比平时更占地方,必须得把大门敞开着才进得去。
楚云梨轻哼一声,侧身让开。
她确实可以直接将人拒之门外,但何婉娘一定会不高兴,没必要为了这种人影响了过年的心情。等到何婉娘认清楚了楼成全的心性,都不用她出手,何婉娘自己就把人撵出去了。
楼成全看到外祖母,也挺高兴。
“奶,你何时来的?”
何婉娘笑容僵了僵。
上次老张头找到这院子里来,就是从楼成全那里得到的地址。
儿媳妇搬到城里来以后没有与楼成全正经说过话,但楼成全还是知道他们住在哪儿,这就证明外孙子私底下有打听过张家的消息。
既然都打听了,她进城几个月,他不知吗?
不过,面前站着的是何婉娘最疼爱的后辈之一,她不计较这些小事:“来了几个月了,跟你爷过不下去,刚好进城散心。”
楼成全颔首:“城里是要比乡下养人,奶年纪大了,住城里比较好。”
何婉娘就发现,几个月不见,外孙子说话简直处不对她的胃口。
她对外孙子有些不满,很怀疑自己是因为这份不满才想多了。
“要说养人,我还是喜欢住乡下。被你爷恶心得够呛,我是一辈子都不想见到周家那些人。你都不知道,一群赌棍,输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保证是最后一回。你爷竟然也相信……”
楼成全含笑听着。
何婉娘知道自己话多了,但还是忍不住嘱咐:“你如今家世好,手头的银子多。面对的诱惑也多,大户人家没有几个单纯的主子,就怕他们看不惯你,私底下给你使绊子。你自己要有脑子,不要跟人赌,还有女色上也别被人算计了。”
楚云梨听到这里,嗤笑一声。
几人都望了过来。
张腊月原本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曾经的夫君,便一直躲在厨房里,可看见楼成全进门后一脸坦然,她很不高兴。
算起来,是楼成全对不起她,该躲着的人不应该是她才对。
张腊月听到母亲的这一声冷笑,心下一动,出声道:“我听说大户人家的公子身边妻妾齐全后,还要选几个通房丫鬟伺候。你要再娶了吗?”
楼成全很不自在,摇摇头。不过,他又怕传出自己再娶的消息以后这一家子再去闹事,试探着道:“家中长辈已经在相看,等开春考过县试,可能就要定下来了。”
其实还没定,想要让他考一场试试,若是能中,就找几个乡绅或是清流人家结亲,如此,多多少少对他考科举有些助益。
楼成全说出这话时,仔仔细细看着面前几个女人脸上的神情变化。
除了何婉娘脸色不太好,那边的母女俩态度倒是自然。
没有哭哭啼啼,没有拦着不让娶,楼成全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
张腊月进城以后也一直在打听着江府的消息,再说她每日在脂粉铺子里也要见不少客人,越是和那些贵夫人相熟,打听到的消息越多。她也愈发看清楚了自己与楼成全之间的区别。
如果楼成全争取一番,二人可能还有再续前缘的机会。当然了,机会不大。而且即便她入江府做了四少夫人,回头也还得忍受妾室和丫鬟。
想到这些,张腊月原本还有几分不舍的心瞬间就凉透了。不再对这个男人抱有希望,她心情就格外平静,此时好奇问:“那你收通房丫鬟了吗?”
何婉娘也很好奇此事,不错眼地盯着外孙。
楼成全很是不自在地咳嗽了两声:“长者赐,不敢辞。”
那就是有了?
张腊月原本就凉的心更冷了几分,好笑地道:“赐不赐是长辈的事,你被迫收了,总不可能那些女人还把你绑在床上强行和你亲密吧?”
这话算是扯掉了楼成全脸上的遮羞布。
他就是一个对妻子不忠的人!
而且,张腊月的身份可不只是他的妻子,她还是他养母的亲生女儿。
都说生恩不及养恩大,他背叛了妻子,也等于是对不起养父母。
楼成全脸色发白,硬着头皮讪笑:“我要是不找那些女人,长辈会以为我有病,这不太好……”
张腊月不放过他,嘲讽道:“病又不是以为出来的,说到底,你就是舍不得那些貌美的丫鬟!”
楼成全噎住。
悠然今天头疼,不熬夜了,剩下的明天补~
第1912章
当着长辈的面,楼成全只觉无地自容。
他确实是忍不住,但他觉得,美貌的丫鬟温柔小意,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躺在床上,应该没有几个男人能忍住不出手。
楼成全和丫鬟成事后,就是这么说服自己的,面前三个女人,没有一人能理解他,因此,他干脆闭了嘴。
见状,张腊月又觉得腻歪。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事实就是这个男人从认祖归宗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带上她们母子,回府以后没有想过与她再续前缘,如今身边更是养了女人。
即便她早已知道两人有缘无分,但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她心头到底存着一丝丝的侥幸之意。今日一见,那点侥幸再不存在。
何婉娘也对外孙子挺失望,叹口气:“一会儿成才就回来了,你能一起吃晚饭吗?”
“还是别了吧,人家是大家公子,哪里吃得惯我们小门小户的粗茶淡饭?”张腊月语气里满是讥讽之意,“回吧,和你同桌吃饭,影响我胃口。”
楼成全苦笑:“腊月,此生是我对不住你。欠你的,下辈子……”
“别了,恶心了我一辈子,还想恶心我下辈子?”张腊月嗤笑,“我只希望以后再不与你见面。”
楼成全常常叹了口气,将怀中的匣子放在桌上:“这是我给你选的礼物,只是看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你收着吧。”
“不需要。”都说钱是人的胆,张腊月名下的铺子说得上一句日进斗金。
虽然那些银子不属于她,但是亲娘总不会不管她,因此,她如今压根不指望楼成全,深觉没有这个男人,她们母子也不缺吃喝。
有了底气,心中无惧,态度便高高在上。
楼成全皱了皱眉。
何婉娘将小夫妻俩相处时的情形看在眼中,心下叹息,她本还存着让小夫妻俩再续前缘的想法,此时也只能打消念头。
外孙子回了江府,没有接腊月入门。若是二人再不清不楚藕断丝连,对孙女反而不是好事。
那养在外头的女人,叫做外室,外室生下来的孩子,比通房丫鬟的孩子还要低贱一分。若是两人继续往来,孙女就成了旁人眼中的外室,那是上赶着被人看不起。
罢!
互相别再纠缠,对大家都好。
心里放下了此事,何婉娘转而问道:“你娘最近可好?”
楼成全颔首:“还是那样。”
何婉娘动了动唇,女儿入府做贵妾多年,他们夫妻都不知道女儿在江府的处境,但外孙又没有要多说的意思。
“好就行。”
院子里一阵沉默,楼成全忍不住问:“成才对于明年的县试可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