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此事,何婉娘没好意思问孙子……孙子每日天不亮就起,深夜了才睡,如此刻苦。何婉娘觉得,自己若是问出口,平白给孙子增添压力。
人都那么用功了,行就行,不行就不行,等到县试放榜,自然知道结果。
孙子能不能考中,也不是由他自己说了算的。再退一步讲,孙子已经在读书这件事情上用了全部的精力,也不是她问了就能考得更好。
“不知。要不你自己问一问?”
楼成全摇摇头,看了看天色:“我是偷偷过来的,不好在此多留,如果被江府的人知道我私底下与你们见面,对你们不好。方才我只是好奇,夫子在我面前对成才满口夸赞,所以才随口一问。”
他起身对着何婉娘一礼:“奶,我要走了,您多保重。”
何婉娘听了外孙前面一段话,心下很是不服气。好歹她也帮江府养大了孩子,连见面都不行吗?
养一个孩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怎么外孙话里话外,两家见面,江府还要责备张家?
不讲道理嘛!
看着外孙告辞,何婉娘到底是没有将话问出口,江府众人本来就不讲理,张家众人也不配让江府俯身讲理。
“既如此,咱们还是能不见就不见吧。”何婉娘心头有气,言语间就带出了几分。
楼成全苦笑:“奶,我是身不由己。”
楚云梨一脸惊奇:“有人捆着你的手脚?那你倒是说说,到底是谁不让你与我们见面?我去找他。”
“别!”楼成全急忙阻止,“娘,我是为了你们好。”
楚云梨颔首:“我比较好奇的是,你已经娶了妻,即将做父亲,江府的人就没想过接腊月入府?不配做妻,还不配做妾吗?当年江家大爷对你娘一见倾心,还能在长辈面前为她争取一个贵妾的名分,你和腊月可是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而且我们家养大了你,你负了腊月,算得上恩将仇报。江府又不缺腊月的口粮,养着一个人就能为你保全名声,他们没道理不答应。”
何婉娘早就想问这些话,只是她理不清头绪,不知道从哪儿开始问起。
楼成全面色苍白:“我……他们没有不接腊月入府,是我拒绝了。”他不想说实话,但是又怕腊月捧着肚子登江家的门请长辈做主。
张腊月抬起头。
“大户人家,规矩甚多,我在里面束手束脚,不愿意让腊月受这份委屈,而且,腊月的身份不配给我做妻子,多半是个妾,不管是良妾还是贵妾,日后想要与家人见面都很难。”楼成全苦笑,“我不忍心让腊月吃苦。”
楚云梨气笑了:“在江府过日子是吃苦?”
何婉娘听出来了外孙的狡辩之意,摆摆手:“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腊月与你无关。回头你谈婚论嫁,她不会来找你麻烦。当然了,腊月年轻,遇上合适的人,肯定也要再嫁,希望你懂事些,看在过去多年的情分上,不要阻挡了她的好姻缘。”
楼成全动了动唇,轻声问:“就不能不嫁么?”
“我呸!”楚云梨抓了茶壶就往他身上砸了过去,“哪里来的脸?你不为腊月守身,却要她替你守活寡。合着老娘这是养出了一个仇人是吧?滚!”
她揪着人,直接将人丢到了门外。
楼成全眼泪汪汪:“娘……娘……我不要……你别生我的气……”
他死死抓着楚云梨的胳膊。
楚云梨冷笑:“你再不放手,我就跟你一起去江府,问一问江府众人,我养你一场,他们到底要不要付酬劳。”
话音落下,楼成全已经撒了手:“别去!”
楚云梨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子。眼角余光瞥见街头有人过来,当即扯出了一抹灿烂的笑:“成才,今儿这么早就回了?”
张成才看到了楼成全的马车,事实上,方才在学堂他就看见了,只是表兄弟二人还是没打招呼。
“夫子没讲学,就是布置了功课。”
他看了一眼楼成全,没打招呼,扶着母亲的胳膊就要进门。
楼成全忍不住唤:“成才。”
按理他应该喊哥,原先也常喊,但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又一起读书,感情深厚,时不时的没大没小喊名字。
到后来,喊哥反而还显得生疏一些。
张成才头也不回:“我不认识你。”
楼成全眼圈更红了。
张成才却没有半分心软:“你若继续赖在这里,别怪我翻脸。”
“成才,你不能这么对我。”楼成全激动地上前一步,“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啊。”
张成才冷笑一声,漠然道:“我娘养你一场,你不认她,我妹妹嫁你一场,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结果你却弃之不顾。你忘恩负义,我若还拿你当兄弟,那我就和你一样畜生不如。我才不要做畜生,滚!若不识相,回头我们全家去江府大门外哭求……”
“不。”楼成全也不哭了,叹口气,“我这就走。对了,你的文章能不能借我看看?”
“不能!”张成才一口回绝。
楼成全很失望,还想要再说,几人已经进门,且把门给关上了。
出了这事,一家人的心情有些受影响,但饭菜上桌,各人拿出礼物,众人又都高兴起来。
“明年咱们就能多一口人了。”
何婉娘一高兴,还多喝了两杯。
张成才看着这租来的小院,心里有些不安稳,不过,他一定会尽自己所能,尽快让家人有一个落脚地。
明年的县试就是机会,若是能考中秀才,得了廪生,就足以养家糊口,还能抵抗江府的为难。
他知道这很难,但若是不努力,艰难的日子还在后头!
到最后,全家都喝醉了。
*
到了年关,镇上不分赶集不赶集,每天都很热闹。
老张头和儿子每日两人要杀三头猪,算起来比原先辛苦不少,赚的银子却是一样多。因为少了一个人。
父子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在城里的母子三人,他们不会做饭,不想洗衣,于是请了个人回来干活。
老张头想请周寡妇,而周寡妇不愿意,她都是做曾祖母的人了……去别人家做厨娘,总感觉是低人一头。
她不愿意,老张头也没强求,就想着去村里找一个勤快能干的妇人或者男人。
结果,张元柱先把人定下了。
他找的是安娘子。
用他的话说,他这是在照顾兄弟。
老张头不想承认自己老了,但其实他把自己名下的宅子转给儿子,就已经是在服老。
如今宅子在儿子的名下,这家也该留给儿子来当。退一步讲,请个厨娘而已,反正他也不知道请谁,安娘子也不错。
他尝过安娘子的手艺,之前还干了两日来着。
张元柱把人请过来帮忙,确实是抱着帮兄弟的想法,但耐不住安娘子有心啊。
老张头还是和以前一样,中午回来吃过饭就回去村里找肉。
天气冷,地里的草都不好割,养猪的人大多数会在冬日来临之前把猪给卖掉。最近这段时间,猪很不好买。附近的村子没有,就得去更远一些的村子里找。
老张头手头拮据,他私心里还想着帮一帮孙子……省得以后孙子考中了秀才不孝敬他。
心意是好的,可惜周钱两家就是无底洞,刚刚赚了一点银子,就会被他们拿走。老张头想狠心不管,可他们每次都说是最后一回。
也就是他杀猪赚得还行,要不然,早就扛不住了。
天越来越冷,下了点雨,路上很不好走。老张头这一日想去附近一个半山腰的村子上,听说那村里有几头猪还没人买……结果刚上小道不久,地上太滑,他一不小心就摔了一跤。
这一跤跌得他七荤八素,半天爬不起来,腰也痛,腿也痛,好在附近有两个年轻人路过,把他从田里扶了出来。
这田冬日里蓄着水,只等开春以后犁了好种稻。
“大叔,你没事吧?要不要我们送你去医馆?”
老张头冻得直打哆嗦,他动了动腰和腿,一开始是剧痛,这会儿已经缓了许多,不妨碍走路,看来应该是没摔着骨头。
只要骨头没伤着,那点扭伤,歇两日就好了。
“没事没事,多谢你们啊!”
两个年轻人还是又掉头把他送回了镇上,老张头一路都特别感激,还问了二人的名姓和所住的村子,打算以后卖肉给他们时便宜点。
到了张家门外,老张头念及二人如此热心,非要抓着两人进屋喝茶。
“我家里有人做饭,热茶一直都有,不耽搁多少时间。你们喝了茶暖暖身子再走。”
安娘子很勤快,灶上确实一直都有热茶。
盛情难却,年轻人只好跟着进门,又催老张头赶紧去换衣。
“这天太冷了,您最好是喝点姜汤,把这身湿的换下,再在被子里捂一捂。”
老张头答应了下来,他知道自己身子骨不错,却也不想招病,路上就打算好了回家烧点热水泡一泡。
一进门,老张头就在喊:“安娘子,麻烦你送点热茶来。”
院子里没声音。
老张头愣了一下,想着这人是不是不在,于是他自己进了厨房。
锅里有热水,灶上有准备好的茶水。他心下有些奇怪,怎么这锅里的水这么热,是不是儿子想泡澡。心里想着事,手上却没闲着,提了茶壶,抓了两个碗去堂屋招待客人。
从院子里路过时,老张头眼角余光瞥见儿子的窗户里有人影晃动,他身子顿时就僵住了。
若是没看错,那是个女人。
这这这……老张头下意识就想骂,但在骂人之前,想到了堂屋里的两个年轻人。
他笑容很是不自在,给两人添了茶水,又说厨房里有热水,他想泡一泡。
两个年轻人本来就急着回家,听出了主家有赶客的意思,喝完茶水后立即起身告辞。
老张头口中挽留着,亲自把人送出大门外,又让两人以后买肉一定找他云云。
看着两个年轻人离开后,老张头飞快关上了门,大白天的还把门栓也卡上了。
而屋子里的张元柱和安娘子一开始是心慌,张元柱在慌乱过后,倒也坦然。
“家丑不可外扬,我爹会帮着我们隐瞒,你别害怕!”
安娘子眼神微闪:“我……我不敢出门。”
老张头看着儿子紧闭的房门,气不打一处来,又怕外头有人听见,压着脾气训斥:“柱子,出来给我打热水,老子都要被冻死了你看不见吗?”
张元柱再怎么宽慰安娘子,心里还是挺慌,看见父亲真的湿透了,来不及多想就开了门:“爹,你这是怎么了?”
老张头脸色阴沉,实在不想跟儿子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