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城里有半年多了,也知道大户人家一些不成文的规矩,比如这各种赏花宴,其实就是为了各家夫人好为自己的儿女们相看婚事。
江南玉如今是个寡妇,该在家中守孝,却还是去了赏梅宴……也就是那个主人家与江家交好,不然,关系不够亲密,可能会嫌弃江南玉晦气。
冒着讨嫌的可能也要去赏梅,江南玉分明就是想告诉外人她如今有相看婚事的想法。
也就是说,母女俩放弃他了。
楼成全如何肯依?
他又见了两位大夫,没有得到自己能治好的准话,干脆坐了马车回府。
私心里他还是希望住在外面,在外面求医要方便一些。
回到府里,楼成全直接去了江南玉的院落,之前二人是未婚夫妻,没少私底下往来。
他这一去,本就是为了试探。
结果,刚到院子门口,就被婆子给拦了下来。
楼成全心头咯噔一声,慌归慌,气势却十足:“放肆!你敢拦我?”
婆子翻了个白眼:“公子不要为难奴婢,这是姨娘和姑娘的意思。男女有别,即便是姐弟,也最好不要互相串门。”
听到“兄妹”二字,楼成全只觉得手脚都僵冷了。
他和江南玉之间,分不清谁大谁小,也没人计较此事,但是,一般男女结亲,都是男大女小。虽有女大三抱金砖的说法,姐弟俩成亲到底是少数。
既然都没分过谁大谁小,婆子又说姐弟……兄弟姐妹不可以结亲,提及姐弟,又是一层拒绝的意思。
这门婚事,多半要黄了。
好半晌,楼成全都回不过神来。他刚进城那会儿,感觉意气风发,想着考秀才,考举人,甚至去京城考进士。
没多久,张姨娘说了他真正的身世,让他娶江南玉。
他当时心里嫌弃江南玉嫁过人,即便听说江南玉夫君体弱,两人迄今都没圆房,他还是觉得自己委屈。不过他也明白,自己没有选择,既然张姨娘提了,他只有答应的份。
婚事一定下,楼成全心里更有了底……谁让他不是如张家所言那般,是江府的公子呢。
做不成江府公子,有可能会被赶出去,但要是做了江府的女婿,府里就会一直供他科举。
如今呢,手拿不起笔,考试是不成了。婚事一退,说不准哪天,他这个江公子就会被府里给撵出去。
以前有多风光,现在就有多落魄。
怎么办?
楼成全想要强闯,结果被人丢了出来。
张元美得知此事,立即吩咐人将姓楼的丢出了府里,饶是如此,她满腔的郁气并未削减半分。最近她火气特别大,每天都想发脾气,身边的丫鬟被她罚得战战兢兢,有时候在江大爷面前,她也有些压不住自己的火气。
前两天更是将难得来一趟的江大爷给气走了。
张元美感觉自己病了,找了大夫来,大夫只说她肝火旺盛,让她修身养性。
可这脾气上来了,她根本就压不住。
此时也一样,她就想砸东西,就想看别人倒霉,一想到她会有让楼成全做女婿的念头都是张家人的手笔,扭头就叫来了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
她都不能做秀才的娘,孙九娘凭什么可以?
*
张成才所在的甲班,每个人都很用功,简直恨不能十二个时辰不睡觉。
这一日,一位叫张新的童生凑了过来。
张成才入了学堂后,从不与人争执,看谁不顺眼或者是谁看不惯他,他会主动远离。这位张新也是府城辖下小村子里的学子,走到现在很不容易。
两人同姓张,算是本家,加上都是小地方来的,又都有心与对方交好,平时关系还不错。
“才兄,我听说郊外北山上有一位告老的大人,我想去拜访一下,你要不要同行?”
对于那些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大人而言,他们就像是刚出壳的小鸡。若是能得老大人指点几句,绝对能受益匪浅。
可问题是,距离府试只有十来日,不管要拜访谁,都不急在这一时。
“一个月之后再说吧,不必这么急。”
张新噎住,可他实在没办法了,如今手头拮据,都不能支撑他考完府试。他心里对于张成才说了一声抱歉,再次劝道:“可我听说那位大人不会在此逗留太久,等一个月后,大人可能已经离开。我都安排好了,咱们天不亮就启程,中午之前就能回来,最多也就耽搁半日。”
这么一说,张成才动了心:“你哪日去?”
张新大喜:“要不就明日?”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咱俩是本家兄弟,这种好事我愿意与你分享,但……我不想带其他人。或许才兄会觉得我自私,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咱们同窗二十多人,如今是同窗,等到了考场上,大家就是对手。我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若是不得中,还得回家自学。”
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下,“才兄家境比我要好些,但咱们都是小地方的人,你应该能理解我。你说这有夫子守在边上指点都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考中,回家自学……考中之日遥遥无期。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我愿意在考完后告诉他们大人的行踪。”
张成才心情复杂,但张新的所作所为他也能理解。
这整个学堂之中,所有人都想榜上有名,他能理解那种迫切的心情。
“行!今晚我回去准备一下。”
张新颔首:“那明儿早上卯时,咱们在乐南街口见。”
乐南街口距离学堂也就半里路,那处有很多拉客为生的马车在待客,几乎十二个时辰都能寻到马车。
张成才点头答应了下来,想了想道:“二弟,你愿意带上我,我可不好占你便宜,明日的车资由我付,我顺便帮你带上早饭。”
他家境比张新富裕,平时笔墨纸砚和吃食上,时不时的都会让张新占些便宜。
张新面色复杂:“要不……”别去了。
想到自己荷包里的那几个铜板,他到底是没能把话说出口。
张成才好奇:“什么?”
“没什么。”张新狼狈地落荒而逃。
*
张成才无意对家人隐瞒自己的行踪,楚云梨一听说这事,就觉得这里面有内情。
“他跟你说郊外有告老的老大人?那他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这我没问。”两人关系不错,平时经常凑一起辩论,张成才还经常接济他,从来就没有怀疑过张新,此时听了母亲的话,他也觉得不太对劲。
“说是偶然得知。”
楚云梨嗤笑:“人家那些家世好,学问好的学子都得不到这种消息,他一个乡下来的上哪儿去听说?”
张成才面色微变:“可是,我身上没有什么是他可以图谋的。”
学堂有规矩,学子之间不可以互相伤害互相算计,否则,一经发现,会被逐出学堂,还会被夫子们训斥责备。
楚云梨提醒:“你也说了他家贫,万一被人收买了呢?”
张成才哑然。
“我帮了他不少,但他都尽量不占我便宜。我就没怀疑。娘,您说得对,不管有没有这个大人,以防万一,明儿我都不去了。”
楚云梨叹口气:“你总是不愿意把人心想得太坏,我希望你记住,江府在背后虎视眈眈,虽然那是你亲姑姑,但她着实不是个好东西,手里又不缺钱财,收买人来对付你,实在太正常了。有件事我没跟你说,楼成全伤了手,写不了字了,看了好多大夫都治不好,那可是张元美为自己挑的好女婿,如今楼成全变成废人,她所有的谋算落空,还让自己女儿背上了一个克夫的名声……”
是的,江南玉一嫁时奔着富贵而去,想着只要能生下夫君的儿子,以后同样能做当家主母。结果没能有孩子,而男人已经撑不住了。
她守寡后搬回娘家,已经有人在暗地里说她克夫……虽然她那夫君原本就体弱,但江府也不可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啊。
这次定亲没多久,楼成全手废了,外头流言又起,原先不相信她克夫的人,现在都不那么确定了。
楼成全的手是楚云梨动的手脚,但流言……真不是她的手笔,估计和江府内其他几房脱不开关系。
毕竟,江大爷放任自己的庶女一守寡就回娘家住,甚至还没到七七,就跑去参加赏梅宴,即便是办赏梅宴的主家不介意,可落在旁人眼中,江南玉这番作为都过于凉薄。她如此不管不顾,会影响江府其他姑娘的名声,婚事上多少会受些影响。或者说,是一定会影响。
就楚云梨知道的,原先有意和江家二房姑娘相看的高府就打消了念头。
张成才惊讶:“好好的手怎么会写不了字?他受伤了?”
楚云梨摇头:“好像是被冻着了,据说是疑难杂症,我觉得这是报应,他抛妻弃子攀附富贵,老天爷看不下去了,给了他一个教训。”
事实不是这样,但她可以编啊。
张成才失笑:“谦谦君子不该幸灾乐祸,但我忍不住。他就是活该!这一次,江南玉不要他,他怎么办?”
他笑到一半,想到什么,笑容瞬间收敛:“如果他回来求腊月原谅,咱们千万不能心软。”
张成才不打算去郊外,但又怕误会了张新,决定早上那个时辰去见一见。
“我让他自己去。”
楚云梨不赞同:“最近我赚了一些银子,没少在外打听各位大人的消息,从来就没有听说过府城你有告老还乡的大人。成才,他是骗你的。”
张成才沉默了下:“那明早上我多睡一会儿,不管他了。”
张新不知道自己即将办成的事情被人拦下,兴奋得一宿没睡,半夜里跑到了街口等着。
左等右等,不见约好的人。直到天都亮了,张新才反应过来,那人不会来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了学堂,算计被识破,他也失了一个真心愿意帮他的兄弟。
*
张元美得知事情不成,当场发了脾气。
她在给夫人请安回家的路上得知了消息后,一路上阴沉着脸回房,进屋就再也憋不住,抬手掀了桌子。
就是那么巧,江大爷之前负气而去,又觉得自己将人家一个清白姑娘绑在自己身边约束了半辈子,到底是对不住她,于是主动前来服软。
一进门就看到了满地的狼藉。
“这是怎么回事?”
张元美吓一跳,可她心里火烧火燎的,总想发脾气,原也想顺着台阶哄一哄男人,话出口,却变成了:“我被情郎所负,还不能发脾气吗?”
江大爷被噎住,这么多年来,他都尽量迁就于她,甚至连换孩子那么荒唐的事情都答应了,就是因为觉得愧对于她。
处处迁就,处处妥帖,最后却落下一句“被情郎所负”,他一时间真的觉得自己一腔真心喂了狗。无论付出多少,落在她那儿都是理所应当,还嫌弃他做得不够。
他后悔当年的一见钟情,后悔纳她为贵妾,一怒之下,也懒得哄她,不想再辩解,转身拂袖而去。
张元美见状,心里特别后悔,可怒火还在蹭蹭往上涨:“你走了就别再来了。”
江大爷:“……”
他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宠这个女人,以至于让她都失了尊卑,这简直是恃宠而骄。
“告诉夫人,将张姨娘禁足,给她送几本佛经,让她好生抄一抄,静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