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婉娘无言以对。
“你是秀才的娘……”
楚云梨打断她:“秀才的娘守寡了不能改嫁?”
何婉娘只觉得头疼:“跟你说不清楚,我找成才去。”
楚云梨重新闭上眼睛,继续晾头发。
接下来,何婉娘什么也不干,就在院子里转悠。她觉得这件事情不能告诉孙子,于是又凑到了儿媳妇身边:“成才知道这事,肯定会影响他,你不想让他考举人了吗?”
“你怎么就觉得他一定会阻止呢?”依着楚云梨对张成才的了解,他多半不会拦着。
恰在此时,张腊月喂完了孩子从屋子里出来,楚云梨直接问:“腊月,你会拦着我成亲吗?”
张腊月一脸懵,她眼睛越瞪越大,诧异地问:“娘,你要成亲?”
楚云梨颔首:“遇上了个有缘人呢。”
论起来,当律法鼓励寡妇再嫁,前两年甚至还会有五十斤粮食的奖赏,只不过因为这奖赏闹出过不少事……有人为了一次又一次的领着奖赏,一年之内嫁了几回,然后奖赏就没了。
律法鼓励再嫁,可是,女人贞洁之说根深蒂固,张腊月独自一人有近一年了,从来没想过再嫁,甚至都不愿意出门。虽然因为有带孩子不好出门的缘故,但楚云梨看得出来,她心里其实很自卑。
她对于自己弃妇的身份感觉羞耻,为此羞于见年轻后生。也不觉得被抛弃的自己还能遇上良人,嘴上一直都说,以后就跟女儿过。
可在楚云梨看来,年轻的妙龄女子遇上了一个渣滓,就该早早走出来重新寻找良缘。
不想嫁是一回事,被伤害到认为自己不配再嫁良人又是另一回事了。还不到二十岁的人,日子过得暮气沉沉,这可不行。
张腊月在一开始的震惊过后,忙解释:“娘,我不是不赞成,就是……就是太惊讶了,之前都没听说过。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家里有儿女吗?你……要离开我们?”
“不离开,我想买的宅子已经有了眉目,回头咱们搬到那边一起住。”楚云梨笑吟吟,“你生了孩子后,好久没去铺子里了,得空也出去转转。”
张腊月心里还在想着母亲要成亲的事,胡乱点了点头。
何婉娘看到孙女这个模样,急得不行:“腊月,你要拦着你娘啊!”
以前张家的人都忙,几个孩子是孙九娘一手照顾。真心换真心,兄妹俩心里最亲近的人就是自己的母亲。
而且,张腊月不是不想改嫁,是怕被人笑话,怕被人说。如今母亲先踏出了一步,做了她想做又不敢做的事,她潜意识里自然是赞同的。
如果母亲改嫁是错,那她要改嫁岂不是也错了?可她是被人辜负,怎么能算是她有错呢?
“为何要拦?”张腊月一脸认真,“娘又没拦着你改嫁,她都不为难你,你为何要为难她?”
何婉娘噎住。
好有道理,她竟无法反驳。
看来还得孙子出面,在何婉娘看来,孙子是秀才,他说的话,儿媳妇一定会听。
张成才傍晚到家,一家人一起用了晚饭。期间何婉娘好几次欲言又止,张成才看出来了,也问了几次,可何婉娘不想影响孙子吃饭的胃口,便推说没事,直到把碗筷收进厨房……家里有厨娘,每天早上来做好晚饭就走,晚上这一顿的碗筷放在锅中,厨娘第二天会来收拾。
论起来,如今家里人的吃喝拉撒,还是楚云梨在安排。
当然了,照顾好张家兄妹,是孙九娘的心愿之一,楚云梨可以把家中琐事抛给何婉娘,但兄妹俩多半会因此受些委屈。
反正她也不缺银子,干脆请了厨娘,家里少了矛盾,张成才也能安心读书。
何婉娘收了碗筷就拉住孙子:“你娘要改嫁。”
她话说得飞快,张成才愣了一下:“改嫁?”
“是要成亲。”楚云梨纠正,“我会一直和你们住在一起。”
不说胡玉安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每日早出晚归,兄妹俩也不是多事的人,楚云梨即将搬入大宅子,到时大家各住一个院,想见面每天都能见,想要避开彼此,几天都见不到一次,她不觉得大家会生矛盾。
退一步讲,本来楚云梨在兄妹俩成亲之后就不会靠他们太近……这做婆婆的要知道分寸,小夫妻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她插手太多,管得太宽,那是吃力不讨好,还会影响人家小夫妻之间的感情。
张成才一脸惊奇:“什么样的人?”
事实上,母亲自从进城之后,简直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张成才在父亲和祖父改名换姓离开后,也想过母亲会改嫁,但又想不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配与母亲站在一起。
何婉娘:“……”
这问的都是什么屁话?
“成才!你爹还在呢,你娘怎么能改嫁?”
“我爹……不是死了吗?”张成才对自己的父亲和祖父真的没有多深的感情,从小,他记忆中就只有母亲,父亲和祖父每天杀猪,杀完猪了也不在家,算起来,就是吃饭的时候才会见上面。
而且,爹在外头生了个孩子,他管不了,如今娘要嫁人,他同样管不了啊。
张元柱在众人心中已经是个死人,此后都再不会出现,如此算来,娘改嫁也没什么不行的。
何婉娘心中满是无力,似乎只有她一个人在挣扎。
张成才见祖母脸色不好,还出言安慰:“放心吧,寡妇再嫁不触犯律法,不会影响我名声……”说到这里,他想到什么,“娘找的那个男人应该没有犯过事吧?”
楚云梨唇角微翘:“没。”
“那就行。”张成才叹口气,“奶,你没必要为这事生气,娘这些年照顾我们兄妹很辛苦,爹一直冷冷淡淡,娘过得并不好。她那么心疼我,我这个做儿子的也得心疼她啊,要不然,我成什么人了?”
他看向张腊月,“你可别想不开,我们年轻,以后还有正事要干,不可能一直陪在你身边。再说……我现在跟娘住在一个屋檐下,也根本没有余力照顾她,以后走远了,更照顾不了娘。若是能有个靠谱的人替我们陪着她,那是在帮我们分担。咱们得谢谢人家,得对人家客气一些,我们对他好,他才会对娘好。”
何婉娘心里特别堵。
她和老张头感情不错,即便是知道老张头在外头养着一家子,她愤怒归愤怒,但最先想到的是护住自家的钱财,而不是恨老张头。
某种程度上来说,老张头一直放不下那家人,从根子上讲是重情重义。
她细细回想了一下儿子儿媳这些年过的日子,好像……儿子确实很冷淡,她从来没有看到儿子儿媳有说有笑。
这么一算,还真的是自家对不住儿媳。
“算了,我不管了。”
管不了啊,她的吃喝拉撒都是儿媳赚回来的。总不能端起碗一副笑脸,放下碗就骂人吧?
何婉娘回房之前,又强调:“不过,我得见见那个年轻人。若是他奔着银子来,那我不能答应。”
*
钱红儿被接回了镇上,她浑身都是伤,整个人浑浑噩噩,找了大夫休养了大半年,这才好转了些。
值得一提的是,钱家兄弟欠的银子在这大半年里慢慢还了些,可他们还的速度远远比不上欠的速度。
而钱家兄弟从来都不是踏实干活的人,铺子没了,宅子没了,他们租了个小院子住。钱红儿浑浑噩噩那段时间,他们还替妹妹接了客。
是的,镇上离城里不远,经常有镇上的车夫来回,镇上那些东家也要去城里进货。
钱红儿在城里干的什么营生,镇上的人也有听说过。
钱家兄弟很生气,觉得妹妹不听话,反正都是卖,在哪儿卖不是卖呢?
周氏拦不住儿子,还以死相逼过,也有一点用……钱家兄弟不当着她的面把人带进门,都是趁她不在。
两个儿媳妇跑了,男人整日酗酒,两个儿子不好好做事,周氏不能不干活啊,她还得给女儿请大夫呢,找了两份活计起早贪黑。
对于女儿被人欺负的事,周氏一开始情绪激动地拦过两回,实在拦不住,便也无法。
钱红儿在大夫的救治下,半年之后渐渐清醒。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在这近二十年的日子里,最放松最欢喜的是在张家的那两年。
她很后悔自己那时候没有好好对张成才,可……她厌恶男人,厌恶男女之间的亲密之事。从她被两个哥哥献出去开始,她就不可能像别家的姑娘那样到了年纪含羞带怯嫁个如意郎君。
再如意的郎君,她都不喜欢。
在周氏送饭时,清醒了的钱红儿询问:“娘,你知道你家金子和银子做的事吗?”
周氏被这话问得特别狼狈:“我……红儿,娘是没办法呀。我如果不出去找活干,也没有银子为你请大夫,你都不可能好转……”
她在张家父子离开后的半年多里极速衰老,比同龄人的皱纹深刻,发间都有了几丝雪色。
钱红儿很想心疼自己的娘,可是谁来心疼她呢?
“娘,我要进城。”
“不许去!”周氏愤然,“你在城里被人打伤成那样,还让人丢在乞丐堆里,你……你怎么就那么不要脸?咱们镇上都能找到活干,你去城里为何不能找份包吃住的活计,非得……”
她说不下去了。
钱红儿看见了母亲眉眼间的恨铁不成钢,和训斥两个哥哥时特别相似,她突然哈哈大笑:“我这不是做惯了吗?得了便宜钱,赚不了那辛苦钱了。娘,这可都是拜你两个宝贝儿子所赐。”
周氏满脸悲凄,用手狠狠捶着胸口:“你这是扎我的心,这是想要我的命啊。”
钱红儿故意道:“你知道那打我的凶手是谁吗?之前有个男人,家境一般,每个月赚八钱银子却要养一家子,他对我特别好,拿到工钱愿意分我一半,剩下的一半才拿回去养家,他媳妇是个母夜叉,娘家兄弟又多,我是被他们打的……你说我活了十几年,遇上过几个好人呢?那男人算是我这半辈子里对我最好的人了,即便是挨了打,我也不后悔。”
这话让周氏特别难受,她面如死灰:“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求你了……”
钱红儿第二天又走了。
周氏打听了一番,得知女儿又坐上了进城的马车。
她心里特别痛心,下意识就觉得女儿是去找那个母夜叉的男人了,这一回能保住命,还刚好有何婉娘看到人后帮忙通风报信,下一回呢?
万一那群人下手重点,或者没有熟人发现,母女俩怕是要阴阳两隔。
周氏想要进城去找女儿,可惜手头的银子很少。只够来回的车资,她咬咬牙也去了一趟,不出意外的,压根就没找到。
*
张家父子离开后就再没传过消息,楚云梨倒是有打听到二人的行踪。
两人现在姓何,是一对父子,他们去了江南,也没住城里,而是去了那边的村子里住。
除了何婉娘给的银子,他们应该还有其他的积蓄,还没到地方,老张头就认识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寡妇,年纪和张元柱相仿,两人看对了眼,变成了一家三口。
而到了那村子里,不知道父子是真的想融入还是缘分到了,张元柱娶了村子里的一个寡妇,那女人还带了一双儿女。
一家六口,就这么热热闹闹过起了日子。
楚云梨知道胡家人会找上自己,她和胡玉安没有遮遮掩掩,三天两头就会见上一面。
这天,楚云梨在铺子里盘账,红梅到了后院,低声道:“东家,外面有人要找您。我多问了几句,好像是胡公子的爹娘。”
“请进来吧。”楚云梨也想见见这二人。
胡父今年看着四十不到,一身暗蓝色衣衫,绸缎料子不错,他身边的胡母衣着考究,料子更好些,头上带着首饰,手上有玉镯,还有玉戒指。
只凭着胡家的铺子,应该舍不得置办这一身打扮。
“二位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