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就走,“回房!”
去了又回,前后不过半刻钟,因为新嫁娘都不在新房,所有的人都去看热闹了,只剩下一个小丫鬟守在门口伺候。
楚云梨将陪嫁丫鬟也打发了,独自一人坐在红色的椅子上。
原身姚蜜娘,出生在怀安城中,姚家原是怀安城辖下村子里的人家,是姚家高祖父考中了举人,举家迁入城中,他处心积虑为自己寻了个活计,在衙门内做了个师爷。
这一做就是多年,姚家高祖擅经营,名下的铺子和地越来越多。
而姚家祖父小时候被放在乡下,十岁那年才被接进城,进学比较迟,于读书上没什么天分,但喜欢做生意。
到了姚父这里,堂兄弟四个到了年纪就被姚高祖送到了学堂,其中姚父三十五岁那年考中了秀才,还有姚蜜娘的亲叔叔考中童生,之后再无功名。
用旁人的话说,姚高祖一人就用尽了全家的文气,后人别说青出于蓝了,完全不能延续高祖的荣光。
不过,姚家几代人辛苦一场,总算是在城内站稳了脚跟。
姚家衣食无忧,姚蜜娘小时候跟着读书,稍微大点也喜欢做生意,不过,读书人家重名声,不愿意让家中姑娘抛头露面。姚蜜娘便女扮男装出门,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城内一个家境贫寒的年轻管事孙明华。
孙明华是真正的穷小子,八岁就跟着叔叔一起在酒楼里做跑堂,期间换过许多铺子,和姚蜜娘相识时,他在姚家的布庄做管事。
买主要多少料子,他只用手就能丈量出来,误差不超过两寸。
当时姚蜜娘很好奇这手绝活,特意来看了半个时辰,后来又和孙明华偶遇了几次。
两人相熟后,孙明华说江南有种明华锦,若是能运到怀安府,一定能赚钱。
姚蜜娘从小就喜欢做生意,也低买高卖赚过一些银子,这些赚到的银子都由她自己攒着,加起来有近二百两。
二百两不是小数,姚家小辈中,就属她最富裕。可能除了她三叔之外,长辈中也没谁有她的私房银子多。
她看中孙明华的敢想敢干,而且听孙明华说了那种明华锦,她也觉得有利可图。于是将自己所有的银子出借给他。
借这银子时,姚蜜娘对孙明华就已经有了几分女儿心思。
孙明华看出来了,并且保证不会负她,还将这话白纸黑字落到了借据上。
那一年,姚蜜娘十四岁。
而孙明华当真厉害,花了三个月时间,运来了明华锦,第一笔生意就大卖,赚了一百两,而他又看中了江南的其他货物,再次出借银子,又跑了一趟。
两年后,孙明华才还了本金二百两,彼时他手头的积蓄已经有五百多两。
还银子的同时,孙明华带着媒人登了姚家的门,定下了他和姚蜜娘的婚事。
姚家人认为两人之间缘分难得,有成亲之前的帮扶之情,想来二人成亲后定然可以相守一生。
虽说孙明华家境是差了些,但他短短两年之内敛财五百两,库房里还积攒了一堆货物,已经证明了他的本事。
用姚祖父的话说,莫欺少年穷。
孙明华不过十七岁就有这个本事,他日一定能光耀门楣。且此人重情重义,知恩图报,是个可托付终身的人。
婚事定下,孙明华又忙了两年,在内城买了个两进院落,光那院子,已经不输于姚家的宅子。
姚蜜娘也以为自己和孙明华有缘分,出嫁时满心憧憬,结果,就在成亲当日,孙明华的态度兜头就给她泼了一盆凉水。
原本对她耐心十足的未婚夫,成亲当日冷着一张脸。姚蜜娘只觉得一头雾水,还以为是他生意上出了事,结果两人喝交杯酒时,住在府上的表姑娘落到了池塘中。
当时孙明华就丢了酒杯跑出去救人,等到那表姑娘醒来,孙明华表示他已经占了表妹便宜,必须得给个说法。
所谓的说法就是他要娶表妹为平妻。
姚蜜娘气急了,当场就要撕毁两家婚约,但孙明华跪地请求,说那姑娘于他有救命之恩,他又摸了人家清白身子,不娶收不了场。
完了又说表妹一生没想嫁人,不过是借住在孙府,夫妻俩只需要拿她当妹妹就可。
总之一句话,表姑娘占的只是一个平妻的名分,没有夫妻之实。
姚蜜娘十四岁与他相识,十六岁与他定亲,又隔了两年才成亲,十八岁的她若是在成亲当日回了娘家,会让娘家蒙羞。
而且,别看姚家没出几个读书人,但姚高祖考中了举人后凭一己之力让全家搬入城中,姚家人最清楚读书人的金贵,姚蜜娘的堂兄弟和小侄子都在读书。
为了娘家的名声,又有孙明华苦苦哀求,保证会对她好,她捏着鼻子答应了那位表姑娘和她同为平妻。
结果就是……新婚当晚孙明华就去了表姑娘的屋子。
用孙明华的话说,只有夫妻之名,会让平妻被人耻笑。他不会和表妹发生什么,但每月会抽时间去她房里过夜。
还让姚蜜娘放心,他此生只有一妻。
姚蜜娘和他相识几年,早已将他视为可以携手半生的亲人,还真信了他的话。
结果,两个月后,表姑娘杨玉红有身孕了。
一开始还哄骗姚蜜娘,说孩子不是孙明华的,直到三年后杨玉红自己承认,姚蜜娘才得知自己从头到尾都被蒙在了鼓里。
“姑娘,前面来人了,说是有事情要和您商量,请您去一趟。”
楚云梨睁开眼睛,冷笑道:“不是说新人没有圆房之前不能出新房,否则会不吉利吗?这时候怎么又不忌讳了?”
陪嫁丫鬟小香推门而入,低声愤愤道:“多半是因为方才姑爷把那表姑娘抱了的事,那么多人都看着呢,这……怕是要给表姑娘一个说法。姑娘,如果姑爷要纳表姑娘为妾,您怎么办?”
这就是摆在面前的事,确实要提前打算好。
上辈子主仆俩没有亲眼看见自己的夫君抱人,她知道杨玉红对孙明华有恩,还担心杨玉红来着。
楚云梨坐着不动,天不亮就起来梳妆,这会儿她饿得前胸贴后背,还特别渴,伸手拿起桌上摆盘的点心开吃。
孙家有下人伺候,桌上还有茶水,只是放了太久,有些微凉。
楚云梨也不管,七八块点心下肚,喝了两杯茶,垫上肚子后,不再饿得慌。
就在这时,孙明华来了。
“夫人,咱们去一趟前院,爹娘有事要商量。”
楚云梨深深看他一眼:“方才杨姑娘落水了?”
孙明华心虚,嗯了一声。
楚云梨直言:“我亲眼看见你跳水救她了。”
孙明华不敢看她眼睛:“人命关天,而且玉红于我有救命之恩,当时我没想太多,难道你要因为这个与我生气?”
“那倒不至于,像你说的,人命关天嘛。救晚了,万一人死了怎么办?咱们新婚当日出这种事,也太不吉利了些。”楚云梨微微偏头,好奇地问,“你说这大喜之日,杨姑娘不在前面吃席,跑到那池塘边做什么?该不会是和你生出了情意,不想看你成亲,故意挑在今日跳水给你我添堵吧?”
“你想多了,不要无端揣测旁人。”孙明华一脸不高兴,“玉红是我救命恩人,她爹为了救我都没了一条命,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楚云梨呵呵:“所以你就跳下去救她?刚才我远远瞅了一眼,池塘边站着至少十几个人,不是没有女子,你不知道男女有别吗?还是……你根本就是想娶她,所以故意在她落水时跳下去和她有肌肤之亲,逼得她不得不跟了你?”
孙明华被逼问得有些狼狈,恼羞成怒道:“蜜娘,你知道的,我不是那种人。”
“那你是哪种人呢?”楚云梨看了一眼他的胸口,“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不知你肚子里的那些弯弯绕。新婚当日出了这事,我很不高兴,现在还要让我去前院谈事,到底是什么样的事非得在大喜之日谈?哦,对了,刚才我出门看热闹,丫鬟说新嫁娘新婚当日出门不吉利,你们家是一点不避讳呀,还是……孙家长辈本就希望我们俩不能白头?”
“爹娘没有这样想。”孙明华强调,“我娘很喜欢你,往日有好吃的好玩的,都会记得给你送一份。她真心希望我们俩能白头偕老……”
“说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你让我如何信她?”楚云梨敲了敲桌子,“今儿我不想出这个门,有话……可以请他们过来说。”
孙明华发现今日的姚蜜娘特别凌厉,完全不给人留辩解的余地,无奈,只得让随从去前面将长辈请过来。
来的是孙明华的爹娘。
在孙明华做生意之前,孙母靠给人浆洗衣物补贴家用,孙父是个力工,因为身形单薄,常常被管事嫌弃,别的力工天天都有活干,他就不一定。
因为过于操劳,夫妻俩看着要比同龄人苍老几分。
孙明华做生意赚到银子是近几年的事,而且他有银子都会投到货物上,不大舍得用于衣食住行。夫妻俩是过惯了苦日子的,有件好衣裳也舍不得穿,这会儿两人一身朱红色衣衫,衬得二人肌肤愈发黝黑蜡黄。
总之,两人合着身衣裳一点都不相配,像是偷了别人的衣衫穿似的。
孙母面上对姚蜜娘挺客气,成亲前确实经常让人往姚家送东西,但姚蜜娘给她做了几年的儿媳妇,心知孙母很不喜欢她。
“二位有何事?”
孙父双手拢在袖子里,嘿嘿直乐,满脸的讨好之意。
真正的姚蜜娘看到公公这般讨好自己,从来都不好为难他。
孙母看了一眼儿子,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门口又来几人,孙明华的祖父母和他二叔一家赶了过来。
孙祖母林氏,祖父是秀才,她小时没受苦,随着她长大,林家越来越穷,但她还有秀才孙女的傲气,进门后道:“明华方才抱了玉红,玉红他爹对明华有救命之恩,还为此搭上了一条命。家里得给玉红一个交代。蜜娘,你出身举人之家,从小就识大体,顾大局,咱们家得给玉红一个名分。”
孙明华立即补充:“玉红此生没有嫁人的想法,只是想有一处栖身之地。她对我有救命之恩,这……我想给她一个平妻的名分,只是名分而已。我不会和她有夫妻之实。我心里的人是你,此生也只有你一个妻子!”
楚云梨目光一转,呵呵冷笑:“还真让我给说中了。今儿她跳水是故意的吧?”
“不是,只是意外,顺势为之罢了。”孙明华上前两步,“蜜娘,你是我妻,如果不是玉红父女俩出手相助,我也不可能好生站在这里娶妻,她对我们夫妻俩有恩,只要一个名分而已。以后,我们俩好生照顾她……”
“照顾不了。”楚云梨摆摆手,“我看你这脑子很不清楚,知恩图报是应该的,报恩可以,但你拿平妻之位来抱恩,让她以后尊重你的长辈,对你的妻子行礼问安,年老以后还要看你儿女的脸色过日子的。你认为这是报恩?报仇还差不多!谁家的好姑娘嫁给人做平妻呀,也就是杨姑娘她爹不在人世了,不然,非得给你几巴掌不可。”
孙明华忙道:“这就是玉红想要的。”
“呵呵,那就是她脑子有病。”楚云梨冷笑,“你把她叫过来,我问清楚。”
孙家人都很不高兴。
这才进门的新媳妇也太厉害了,全家都说不过她。关键是不听话,就是一句话的事,非不答应,非要在这里扯。
孙祖母一脸不悦,看了看天色:“人家只是想寻一处栖身之地,都不需要咱们家再准备婚事,只是就着布置好的这些行一个礼,真的很懂事。明华,你现在就去准备行礼事宜,别误了吉时。”
楚云梨恍然:“正妻都是要天黑时过门,我说你们为何要让我中午就嫁过来,先前说是我们俩的八字合在了中午,这会儿我算是明白了,根本就是为了给人腾出时间。孙明华,杨玉红对你有恩,我对你就没恩了吗?若不是我,你还是个在柜台后面量布的穷小子呢。”
这人在过上了好日子以后,都不愿意提及自己曾经的窘迫。
几人在这儿争执,客人们进不来,但也有自诩是孙家的亲戚站在了院子门口。
楚云梨说话的声音不低,门口的亲戚很可能会听见。
孙明华黑了脸:“是,我这一辈子都记得你的好。所以我娶了你,并且发誓一生都会好好对你。”
楚云梨气笑了:“你所谓的好好对我,就是在咱俩的大婚之日娶一个平妻进门?这门婚事我不答应!”
“前院已经在准备,不管你答不答应,玉红都是明华的平妻。”孙祖母态度强势,“你若是愿意,就去前面受个礼,若是不愿,在新房等着就成。”
孙家所有人都堵在门口,楚云梨这边,只剩一个丫鬟小香扶着她。
小香白着脸,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牙齿都在打架。
气氛凝滞,楚云梨颔首:“孙明华,你好样的。方才我的意思,不是不答应你娶玉红,而是不答应咱俩之间的婚事。既然你脑子不清楚,那这婚事押后,若是谈不拢,就解除了婚约罢。”
她抬步就往外走:“让开!”
孙明华忙拦住她,面露哀求之意:“玉红只想要一名分,她对我只有兄妹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