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母开始将搬回来的东西拿到后院归置。
吴启良兄妹三人一直跟在后面,这会儿排排站在杨家铺子的门口,眼睛盯着那锅卤汤。
见他们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楚云梨出声:“这里是我家,直说了吧,不管你们如何耍赖,我都不会收留你们。”
吴启良阴沉沉的目光落到了她脸上:“我娘说过,小宝是杨家的血脉,这一整间铺子都该属于小宝。”
跑了一趟又回来搬东西的杨母刚好听到这话,差点没给气炸了:“胡说什么?”
杨母不打算跟儿媳提儿子还有一个孩子的事,没想到才十岁的吴启良也知道,还就这么大喇喇的在门口嚷嚷。
她上前狠狠推了一把吴启良:“刚才老娘可不止一次跟你娘强调过不会管你们兄妹三人的死活,你可都听见了的。别赖在这里,我儿子只有三个女儿,再没有其他的孩子,若你继续胡说八道,别怪我撕了你的嘴。”
她早就想教训兄妹俩,不过儿子很在乎他们,她不愿意为了这几个孩子跟儿子吵闹,这才忍了又忍。
如今儿子走了,她再也不用忍耐,对上吴启良不忿的目光,反手就是一巴掌,还抬脚去踹。
吴启良吓一跳,到底是个孩子,想的不是和杨母打架,而是往后躲。
他都躲了,小的那两个就更害怕了。
杨母不想欺负孩子,目的是驱赶,见三人站远了些,就不再动手:“滚远一点,要饭也别到我家跟前来。”
吴启良强调:“小宝是你们家的,你们不能不管他。”
杨母做梦都想要抱孙子,但她害怕得罪了儿媳,而且她真的从小宝身上找不出和儿子相似的痕迹,她真不愿意为了这么个父不祥的孩子和儿媳离心。
“你这孩子人不大,怎么还满口谎言呢?再胡说,别怪我不客气。老娘要打人的!”
她薅了扫帚,对着兄妹三人挥了过去。
小宝大概是饿极了,就在这一片混乱里,跑到杨家的锅旁,伸手就去抓里面的菜。
楚云梨一把掐住了他的胳膊。
小小的孩子吓得瑟瑟发抖,楚云梨将他狠狠一推,推到了吴启文的怀中。
“滚!”
那天以后,镇上多了三个乞丐,三日之后,就没看见吴启文了。
她是个姑娘家,据说是被人送到山里给人做童养媳了,还是她自愿去的。
而吴启良一开始还愿意带着小弟,可镇上的人都不富裕,即便是愿意分他们一些吃的,给得也特别有限。
吴启良自己都不够吃,不愿意再照顾小弟,于是装作和小宝捉迷藏,一个人躲到了巷子里。
那天后,他一直躲着小宝。
小宝只有四岁,看着挺可怜的,离开了吴启良后,倒是能填饱肚子了。
没几日,小宝不见了。
楚云梨却打听到,小宝被杨家人接走了。
就是杨满山所在的那个杨家。
杨家兄弟在周秋娘铁了心离开以后,又将受了重伤不治身亡的杨满山给葬了。他们还是想娶个媳妇生孩子,奈何家里很穷,名声很差,随着年岁越来越大,他们也愿意接受寡妇……奈何寡妇都不愿意嫁给他们。
能问的都问了,实在是娶不着媳妇。杨家兄弟就想着收养一个孩子。
从小时候养起,只要孩子孝顺,比亲生的是差点,但这不是没法子么?
他们年纪越来越大,总要为老了以后考虑。没有孩子养老送终,老了后连口热水都喝不上。过继别人家的孩子,总要给别人准备一份礼物,而且好多人家宁愿留孩子在家吃糠咽菜一起受苦,也绝不答应过继。
小宝的年纪大了点,但大有大的好处,不用从小养了。最重要的是,抱养小宝不用给谢礼。
镇上的人不知道小宝去哪儿了,不过,大家心里也就是嘀咕一下,没谁会想着去找。
*
杨善文二人坐着马车赶路,先是去了隔壁的镇上,重新找了马车往府城赶。
因为杨善文腿上有伤,马车根本就走不快,花费了六天才到府城,刚到城门口,就被抓住了。
杨善文死活不承认自己杀人。
但人证物证都有,尤其钱茶花还和他在一起,这么多人亲眼所见,那是铁证如山。
实则杨善文在刚被抓不久就和钱茶花夫妻二人相识。
钱茶花的男人不是兵,而是做吃食生意的,恰巧杨善文他们驻扎的地方就在那附近,一来二去的,大家都熟识了。
不过停留了一个多月,杨善文就已经和钱茶花私底下好上了。
然后,杨善文他们被带走打仗,他运气好,前前后后一年多,中间大大小小打了十几丈,他竟然也熬了过来。
虽然没死,身上却有了些伤,他被人安顿到一个村子里面,再次与钱茶花重逢,在选择住处时,他选了钱茶花家。
就在养伤的那段时间,两人感情突飞猛进。
而钱茶花并没有打算和他在一起,她在城里有了个相好,是个有钱的老爷。不过,那个老爷有妻有子,甚至连孙子都有了,只是贪图和他在一起的欢愉,并没有打算娶她,倒是承诺过,若是她离开现在的婆家,会把她安顿在外头的院子里养着,除了吃住,每月给她十两银子。
钱茶花长相好,引得不少人求娶,她年轻的时候天真,以为有情饮水饱,选了村里住着的吴敢。
年年打仗,百姓日子艰难,钱茶花受不了了,决定进城。
吴敢不愿意,非要拦着,一言不合还动了手,钱茶花铁了心要进城过好日子,自然不会乖乖站着让他伤了自己的脸。
夫妻俩半夜里打架,差不多养好了伤的杨善文听到相好挨打的动静,即刻赶了过去。当时他也没多想,捡起门口放着的柴刀就劈了过去。
一下子劈到了吴敢的要害。
两人都吓疯了,差点尖叫,到底是没叫出声,很快冷静了下来。当天夜里,钱茶花就把三个孩子带着进了城,杨善文这是把姓吴的拖到地里埋了。
翌日,钱茶花还要镇定地回村去卖房卖地。
夫妻俩是后来才到村里安顿的,住得也比较偏,她说孩子他爹被打仗的将军带走当伙夫了,也带走了兄妹三人,独独留下了她,她打算卖了房子和地改嫁。
村里人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钱茶花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将手中的房子和田地出手,当天就搬到了那位老爷安排的院子里。
而杨善文则带着三个孩子回了家乡,在回乡路上刚好遇到了一波打完仗后的同乡。他干脆混了进去,于是,落在镇上众人的眼中就是他打完了仗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总算可以回家了。
也正因为如此,别人回家是孤身一人,而他带了一串拖油瓶。
钱茶花受不住刑罚,很快就都招了。
她说了实话,杨善文这个动手砍人的凶手自然是被牵扯了出来。
紧接着,镇上的楚云梨婆媳俩得了消息,让她们进城一趟,还要带上吴启良。
吴启良这些日子在镇上就跟个小乞丐似的,先是捡剩饭吃,捡不到就开口要,实在喜欢吃的他还会悄悄去偷。
别人看他爹死娘不管,烦归烦,却也觉得他可怜,没有人真的和他较真。也是因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如今吴启良孤身一人,这孩子不爱说话,眼神阴沉沉的,总让人觉得他脸黑心狠。
跟这样一个孩子,完全没必要计较,不然,吴启良发起狠来,伤害家中孩子怎么办?
大人有令,同行的还有四位衙差,也不需要楚云梨去操心,她只照顾好杨母就行。
杨母看见衙差时,浑身都软了,面上装得一脸淡然,避着人的时候一把抓住了楚云梨的胳膊:“善文是不是被抓了?”
楚云梨叹口气:“多半是,他们不是说了么,杨善文如今在大牢里,大人有话要问我们。”
杨母心里很慌:“问什么呀?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善文回来也没说啊,而且,他回来这么久也没给过我们大笔银子,跟我们有何关系?”
“去了就知道了。”楚云梨一脸淡然。
杨母完全做不到像她这么淡定:“你就不怕吗?万一大人不让我们回来,把我们也关到了大牢里,雨儿他们要怎么办?”
楚云梨打算让周秋娘带着孩子过来住几天,也不耽搁她的生意。
“不会的,我们又没得到杨善文拿的银子,更不知道他在外头干的坏事,甚至没有收留吴家那三个孩子。算起来也没得罪有权有势的人,大人不会为难我们。”
杨母听了这话,心里却并没有放松,整个人焦灼难安。
当日,他们就坐上马车和四个衙差一起进城。
吴启良很沉默,窝在角落,偶尔看一下婆媳俩的眼神特别凶狠。
赶了三日的路,总算是在第三天的下午进了城。
进城后不久,天就黑了。
府城内的驿馆长年空着,不知道是杨母过于害怕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让衙差起了恻隐之心帮忙求情,还是从小地方带过来的人证都有安排地方住的规矩,三人当天被安排在驿馆过夜。
当然了,也不敢指望住太好的屋子,婆媳俩睡的是大通铺,只不过大通铺上只有她们二人。
翌日一大早,三人就被带去了衙门。
大人没有升堂,而是在一间屋子里问话。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杨善文被拖过来时,楚云梨都差点没认出来。
才几日不见,杨善文是瘦得皮包骨,头发一缕一缕,一看就感觉他身上很味儿。
杨母心里特别害怕,看到儿子,心疼之余,又特别愤恨:“你个蠢货!怎么能杀人呢?我和你爹就是这么教你的吗?你打哪儿学来的这么恶毒的心肠?”
她说话语无伦次,一边打一边骂,还哭得厉害。
杨善文动也不动,任由她打骂。
大人将婆媳二人叫过来,就是想知道二人知不知道杨善文杀人之事。
杨母不知。
楚云梨知道:“小妇人是猜出来的,当场就托人前来报官了。”
闻言,杨善文霍然抬头,眼神阴狠:“是你?”
楚云梨坦然回望:“对,是我!你处处算计,临走了还要丢个烂摊子给我,说是把孩子留给你娘,其实就是留给我照顾。我已经被你害了半辈子,结果你还不满足……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她看向一脸不赞同的杨母,“娘,你还没看明白吗?猜到了真相却不报官,要按同罪论处,我们在家辛辛苦苦挣钱养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要被杨善文拖着一起死?如果我们都死了,孩子怎么办?”
说到底,杨母这个是心存侥幸,如果无人告状,儿子即便提心吊胆过下半辈子,但多半不会被抓,更不会替人偿命。
大人就是想知道婆媳俩有没有包庇,查清楚后,就让二人站在了旁边。
接下来,大人又询问吴启良有没有听到他爹被杀的动静。
钱茶花认为没有。
她以为三个孩子都不知道父亲的死因,认为当时他们将吴敢的尸体藏得很好,没有让孩子看见。
但是,吴启良听见了。
不光听到了动静,他还是亲眼所见。
“那晚我出来上茅房,听到了争吵声……我爹我娘经常吵,我们都习惯了,原本我没放在心上。刚刚回房就听到信阳的锁住的那间屋子房门打开了,然后我看见他提着刀冲进了屋中,正想过去看就听到了我爹的惨叫,还听到他说我娘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