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婆子一颗心真的被伤着了。
她自认没有亏待过这个孙女,没想到,这孩子为了一个有妇之夫,居然要回那个从小就将她抛弃了的家。
楚云梨一点都不意外,点点头道:“今日我再休一日,一会儿带你回林家。对了,当年你来的时候就一身破烂,还是去了贾家回来时才带了一包行李,你屋子里的那些东西,能留还是都留下吧。我们养你一场,没有得你半分好处,你也别拿我们当冤大头似的猛搬东西。”
陈柔儿非要与那位胡三爷在一起,真要说有太深厚的感情,这话没几个人信。将心比心,有几个姑娘会喜欢一个跟自己父亲差不多年纪的男人?
胡三爷很富裕,承诺过给陈柔儿准备的那个院子是小两进,光是屋子就比陈家的多,何况人家还有养花的园子,也有丫鬟伺候她。
有胡三爷兜底,陈柔儿还真的没将她屋子里的那些东西放在眼里,并没有多想搬走。
听了养母这话,陈柔儿只觉得他们心狠。
这么多年的母女亲情,说翻脸就翻脸。
“我什么都不要,只穿一身衣裳离开。”陈柔儿冷着脸,“早饭我就不吃了,我在街口的刘家摊子等你。”
语罢,回房关上门,很快就换好了衣裳离开。
成家的男人只觉得莫名其妙,这时候才从陈婆子的哭哭啼啼里得知了前因后果。
陈老头皱了皱眉:“她既然铁了心,那就随她去,咱们只当没有养过这个孩子。”
陈丰收有些不赞同:“养了这么多年,咱不能看她往坑里跳啊。”
“你拦得住吗?你拦一个试试呢?”楚云梨一脸的不悦。
林大丫在陈家地位超然。
当年她一过门,就得了公公婆婆的喜爱,二老从来不为难她,有好吃的总会带上她,凡事都会问过她的意思。
久而久之,林大丫就当起了这个家。
二老赚的银子一直都是自己收着的,陈丰收赚到的钱在他成亲以后就没有再交给双亲,而是落到了林大丫的手里,这一次修建房子,全是林大丫出钱。
崭新的三合院,十几间房,茅房柴房厨房全部修过了一遍,屋子里和院子都铺上了青石板。这样大的花销,也没有花完夫妻俩的积蓄。
二老也并非毫无表示,盖顶的料子和工钱都是陈老头拿的。一家人有商有量,互相尊重,相处得挺和睦。
此时楚云梨板着脸开口说话,二老都不吭声,陈婆子还把老头子带到了院子外。
陈丰收有点尴尬,轻咳了一声:“我就是说说,你看着办。”
楚云梨继续发飙:“什么都我看着办,这家是我一个人的?”
陈丰收:“……”
“是是是,你辛苦了,我这……我也没闲着呀。”
楚云梨继续飙:“那我闲着了?生病了都还在干呢。”
陈丰收:“……”
他不敢再吭声了,方才不过一句话,就挨了好几句吼。他小心翼翼道:“东家那边昨天堆了料,一会儿要画地基,今儿就要开挖了。我这边很忙,不能陪你一起回娘家了,对了,上个月你腌的那个猪脚给岳父带一条过去,我可能要年后才能去拜年。”
在开挖之前,东家都很有可能换泥瓦匠。
必须得是今儿挖了地基,这笔生意才算接到了手里。这种紧要关头,陈丰收绝不允许出任何意外。
他赚到钱,也就是林大丫赚到钱,因此,但凡这种要紧时候,林大丫都会主动将就。
楚云梨冷哼了一声,扬声喊:“爹,娘,喝粥了。”
陈丰收这才松了口气。
倒不是楚云梨要无端端冲着他发这一通脾气,而是原先的林大丫就是这样的性子。
昨日之前,林大丫为了陈柔儿要嫁给胡三爷的事情吃不好睡不好,苦口婆心劝了好多次,因此还气病了,眼看陈柔儿心思不改,她又跟着陈柔儿一起绝食。
而昨天傍晚突然就改口不拦着陈柔儿给人做外室,甚至还要将养了多年的孩子送走。转变太快,陈家人可能会心生怀疑。
所以她故意发这一通脾气,和原先的林大丫是一模一样的性子和语气。
一家人吃早饭时,高盼盼满脸委屈,吃饭时眼圈通红,陈大满问了一句。
“你怎么了?”
高盼盼低头喝粥,不答话。
陈大满追问:“到底怎么了?说话。”
“没怎么!”高盼盼语气里满是怨怼。
陈大满一脸疑惑:“既然没怎么,那你怎么不高兴?”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高兴了?”高盼盼呵呵,“我高兴得很,嫁给你享福了,怎么可能不高兴?再不高兴,该我不懂事了。”
语罢,起身就回了房,临走前,还踹了一脚门板。
瞎子都看得出来高盼盼在发脾气。
陈大满两口将剩下的粥喝完,追了过去。
高盼盼很生气,将门都给栓上了。陈大满也有法子,从窗户跳了进去。
“你有哪里不满可以说出来,但是,别当着长辈的面发脾气。你是我媳妇,我哪里做得不好,看你脸色是应该的。但我爹娘没有错,爷奶没有错,你不该在他们面前甩脸子,还有我家的房子,今年才新修好,咱们全家人都很爱惜,生怕给磕了碰了,你再不高兴,也不该去踹门。”
高盼盼更生气了:“你总顾着你的家人,总害怕他们受委屈,害怕他们看脸色。我是你媳妇,拼了命给你生下孩子的女人,你怎么就不问问我有没有受委屈?”
陈大满往窗户上一靠:“你哪受委屈了?不就是让你做了两顿饭吗?这上蹿下跳的模样,恨不能跳到房顶上去,怎么,你高家的女儿金贵,饭都做不得,嫁人以后得婆家伺候你吃喝?”
关于高盼盼嫁人一两年很少做饭,因为婆家让她做饭而闹得不可开交的事如果传了出去,外人都会说是高盼盼的错,也会说高家不会教女儿。
而这,才是高盼盼生气的地方。
“不知道你娘吃错了什么药,以前都好好的,明明是陈柔儿不听话,偏把气撒在我头上。”高盼盼将怀中的孩子往床上一放,“你们家的媳妇是出气筒吗?”
陈大满更觉莫名其妙:“一码归一码,让你做饭跟柔儿有什么关系?我奶年纪大了,早就该歇着,就算是他们不吩咐,我也准备跟你商量这事,以后到了做饭的时辰,奶帮你带孩子,你去厨房忙活。”
“我做得不好。”高盼盼强调。
陈大满随口道:“做得不好可以学,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的。”
高盼盼这一年多被婆家伺候着,日子过得安逸,但也不是心里没数的人,她不愿意在家带孩子做饭,暗地里都已经打算好了,等到孩子满了两岁,她就出去找个活计干,到时不光有工钱,还不用伺候家中长辈。
“大满,我不想在家,我想出去干活。”
陈大满又不傻,闻言都气乐了:“你去干活,孩子谁带?”
高盼盼不说话了。
“奶又没干活。”
“你是真张得了口!”陈大满气道:“不说奶年纪那么大了,就这么一点点孩子交给老人家带,你放心吗?你还是不是孩子亲娘?”
高盼盼吭哧吭哧半晌,憋出一句:“当年你也不是亲娘带大的。”
陈大满是祖母带的,言下之意,高盼盼也想让孩子的祖母带孩子。
“你可真有意思,娘一年三两多银子,你有娘的本事吗?”陈大满没有说出口的是,母亲在医馆中干活,自己会治小病小痛不说,全家谁生了病去医院拿药,都绝对是最便宜的价。
要知道,去医馆看病买药和买其他的东西不同。衣食住行所有的东西都是明码标价,药不一样,看完了病大夫张口要二钱银子,病人不敢只给一钱。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有个在医馆中的熟人,不吃高价药,这是天底下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事。家中有这个便利,所有的亲戚友人都特别羡慕,时不时就求上门来。
高盼盼可倒好,一张口就要把这便利一刀斩断。
夫妻俩成亲一年多,虽然有了个孩子,当着长辈的面也挺和睦,但私底下没少吵架。陈大满就觉得很多时候跟妻子说不通道理,辩驳半天,吵了半天,完全是白费唇舌。
高盼盼咬牙道:“我可以学。”
“你学个屁。”陈大满心情烦躁不已,“我娘十岁就到了医馆,干了几十年才有如今的工钱,你……不是我看不起你,医馆不会要你,即便要了你,你也没有我娘的本事。”
“你看不起我?”高盼盼声音尖利,“既然看不上我,当初别求娶呀。”
这分明就是说不过了又开始耍赖。
陈大满不想与她多说:“你嫁给我了,家里没少你吃喝,有好吃的也没避着你,进门一年多,不提你成亲时那几套衣裳,每逢换季至少会给你做两套新衣,逢年过节还有红封给你,但凡你想吃的东西,今日张了嘴,隔一两日就能吃上。我只问,你在娘家有没有这么自在?”
他说了一大堆,看到面前女子满脸不以为然,知道自己又在白费唇舌,也无意再多说:“反正,我真的觉得他们做长辈够意思了,咱们做晚辈的孝敬他们是应该的。以后家里的饭归你做,就这么定了。”
说完,他也不走门,直接从窗户跳了出去。
高盼盼一想到往后要给全家做一日三餐,就觉得眼前一黑,看到陈大满跳走,气得大骂:“陈大满,你混账!我真是瞎了眼才嫁给你。”
还没走远的陈大满转身一把推开窗户瞪着她:“当初咱俩的婚事是你亲自点的头,我私底下有问过你,如果不愿,我就不找人上门提亲,你自己愿意的!而且,就咱们这种人家出身,你也不可能嫁入高门等人伺候,哪怕不嫁给我,你嫁到哪家不做饭呢?”
这话真的很现实。
高盼盼满眼含泪,倔强地瞪着他:“我以为你会对我好才答应嫁给你的。”
“得要多好才叫好呢?”陈大满疑惑问,“我什么都不干,天天在家供着你行不行?”
最后一句,分明是气话,吼完后,他气冲冲地拿着干活用的东西就走了。
陈家祖孙几人一走,院子里空了大半。
楚云梨也要走,她今儿得将陈柔儿送回林家,叫上林大丫的娘,一起把陈柔儿送回江家去。
光是走路来回就要两个时辰,还得把事情说清楚,至少要说两遍。林家说一次,江家得说一次。因此,她是真的不能再耽搁了。
陈婆子心中对亲家母很是歉疚,孩子养成这倔脾气,可以说是陈家没养好。
“我跟你一起去吧,省得你娘骂你。”
那倒不会。
林大丫是所有姐妹中胆子最大的孩子,她独自一人进城,还给自己找了一个城里的婆家,并且在婆家的地位不错。如今她也是所有兄弟姐妹中日子过得最宽裕的孩子。
林家二老孩子生太多,没在林大丫身上花费太多的心力,他们认为,女儿嫁出去就是客人。
林大丫在出嫁以后,就再没有被双亲说教过了。
“不用了,您歇着。”楚云梨把这话说出口,又改了主意,“那行,您收拾收拾,我去街口叫个马车。”
婆媳俩一走,院子里只剩下高盼盼和孩子,还有绣花的陈珠儿。
*
陈柔儿在街口刘家摊子上吃面,她在陈家人面前甩脸子,跟煮面的刘娘子却能聊得热火朝天。
最近有一位富家老爷朝陈柔儿提亲的事附近这一片的人都听说过,也知道陈家不答应这门婚事。
事关女儿家的婚事,但凡是懂礼的人,都不会问到姑娘本身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