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后的房子是个三合院,足足有十来间房,除了成了亲的夫妻,其余都是一人睡一间。
高盼盼是家中长媳,建房子时,陈丰收就考虑过以后给两个儿子分家的事,兄弟俩住左右厢房,现在就是一人住一边。
厢房是个套房,有单独待客的屋子和睡觉的地方,楚云梨进门时,高盼盼正将孩子放在床上。
婆婆进屋不敲门,高盼盼的脸色当场就落了下来:“娘,你能不能敲一下门?我都说过好多次了,你怎么就记不住呢?万一我在喂奶,那多尴尬?”
“大家都是女人,尴尬什么?”楚云梨摆摆手,“你去做饭,我来守着福哥儿。”
高盼盼心下嘀咕,也不知道婆婆今天哪根筋搭错,非要让她去厨房。
“奶奶在厨房啊。”
楚云梨呵呵:“老人家今天跟你一起回了高家,一来一回要走半个多时辰,她都五十多的人了,可没你们年轻人精力好。我身子不适,这晚饭……你去做!”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高盼盼也不好意思再推脱,不过,她心里很不高兴,脸上也没遮掩,冷着个脸气冲冲去了厨房。
厨房里陈婆子正在泡粮食。
这一次买的粮食里有不少沙子,价钱便宜,就是做的时候麻烦,得细细挑过才行。
陈婆子一边往盆里添水,一边捡沙子扔,看到孙媳妇沉着脸进来,她一脸惊讶。
高盼盼上前抢过陈婆子手中的水瓢:“奶,娘说您今日累着了,让您歇着。我来做饭!”
语气硬邦邦的,脸色阴沉一片。
陈婆子手中一空,盆子也被高盼盼粗暴地夺走,当即只觉得莫名其妙,凭良心说,她对孙媳妇是够将就的了,所有脏活累活都是自己上,实在搬不动了才会让孙媳妇帮忙抬一抬。当年她对儿媳妇这般贴心,儿媳妇可从来就不会对她甩脸子,时不时的就有新衣新鞋孝敬她,对她说话从来都是轻言细语,哪怕夫妻俩生气了吵架打架,也不会对她这个婆婆恶声恶气。
她知道孙媳妇爱甩脸子,人也有点懒,但她想着年轻人不懂事,年纪大点就好了,从来都不和孙媳妇计较。
但今日她是真的有点生气,去高家这一趟,路上还得给孙媳妇换着抱孩子,不抱孩子的人就得拎一堆孩子的东西,总之,来回都不轻松。
而且高家的人对她并没有多尊重,菜色也一般,这完全是看不起陈家,好像陈家上赶着结这门亲似的。
陈婆子心里嘀咕高家的失礼,却也没往心上放,更不打算将这事儿告诉旁人。
她自认为迁就了孙媳妇许多,也不指望着孙媳妇因为她的这些迁就而对她好些,但是,辛辛苦苦忙活一场还要面对孙媳妇这样的态度,她也生出了几分火气。
一把年纪的人了,吃孙媳妇做的饭,也不是不能吃。
陈婆子歇了跟孙媳妇抢活干的心思,抬步往外走:“姜我已经泡在盆里,你把粮食泡上,先把姜汤熬出来再煮饭。”
话音落下的同时,人已经进了院子。
高盼盼见状,气得恨不能将手中的盆子扔出去。
在陈婆子看来,儿媳妇今日的反常是突然想起来对孙媳妇立规矩了,可缘由呢?她脚下一转,去了大孙子所住的厢房。
楚云梨正站在床边,盯着趴在床上努力往前爬的孩子看。
陈婆子一见孩子就笑了:“哎呦,都说八个月才会爬,福哥儿现在就知道用劲儿,忒丑!”
当下夸孩子不能说孩子好看聪明,要说丑。老人家说,孩子经不起夸。
陈婆子看完孩子,又打量儿媳妇神色,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试探着问:“今日家里有客人来?”
楚云梨摇摇头。
“那你为何……”陈婆子看了一眼厨房,“盼盼不大会做饭,我也没太累,不用让她去替我。”
楚云梨不打算瞒着家里的老太太,从上辈子高盼盼从火场逃出后那么快就改嫁来看,她的心根本就不在这家里。
而且,周燕娘记忆中,高盼盼对着家里的事情从来都不上心,不会想着体谅谁,也不会帮谁的忙,就每日抱着个孩子等一日三餐做好了喊她。
“昨儿我听说了一件事,有人说盼盼在和咱们立文议亲前有个相好,只是家里不答应,所以才嫁了立文。所以我看看这孩子的长相……”
陈婆子愕然。
她对这个重孙子是爱到了骨子里,完全接受不了重孙子不是自家血脉,当其以不符合她年纪的敏捷冲上前去将孩子翻了过来,仔仔细细盯着孩子的眉眼。
“立文小时候的长相我忘了,但是这眉毛和你一模一样,应该是立文的血脉。而且耳后的红痣和立文那颗红痣的位置也一样。”
也正是因为这些相似之处,陈家人从来就没有怀疑过孩子的身世。
陈婆子迟疑了下:“孩子应该没错。”
楚云梨强调:“但盼盼以前有相好是事实。”
陈婆子一挥手,不以为然:“嗐,年轻男女有个心上人很正常,嫁人后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娘,你说盼盼像是好好过日子的样子吗?”楚云梨掰着手指算,“自从来了咱们家,她从来只照顾自己,家里的活儿咱们不喊她就不动,立文所有的衣裳还是你洗,她也不做饭,就等着咱们做好了请她,又动不动甩脸子,完全不知什么叫尊老,我们这些长辈还要看她的脸色度日。”
陈婆子哑然。
婆媳俩这些年相处得不错,又都是和善的人,便也没有想过要拿捏新进门的媳妇。哪怕这新媳妇脾气大些,脸色难看了些,两人也都是哄着宠着。
楚云梨叹口气:“规矩还是要立的,以后你带孩子,让她做饭。她不会的事,您老人家就教一教……就当是心疼我,您不教,回头还得我亲自来。不然,我这辈子都吃不上现成的。”
说到最后,语气俏皮。
陈婆子一乐,伸手戳了一下楚云梨的额头:“你可忒会算账了,年轻的时候指着我做给你吃,老了以后又享儿媳妇的福。”
“我福气好嘛。”楚云梨挽住她的胳膊,“谁让我有一个天下最最好的婆婆呢。”
这话哄得陈婆子眉开眼笑:“真是欠了你的。行,你的话我放心上了。”
玩笑归玩笑,陈婆子心里却门清,她愿意让儿媳妇吃现成的,是因为儿媳妇出去干活会比她的工钱高,没有谁伺候谁,说到底,都是为了让这个家更好。如今的高盼盼……普通人家过日子,无论男女,赚钱和守家总要占一头。
又不赚钱,又不守家,在陈家这种普通人家,就不是长久过日子的做法。
是不能继续纵着了。
高盼盼在娘家的时候会做饭,近两年不碰,有点手生,做出的饭夹生,炒的菜盐多了点,另一盘又没熟。
没有人挑剔,干活回来的陈家祖孙四人洗漱后埋头就吃,还吃得特别香。
吃完饭时,陈柔儿还是没出来。
陈珠儿想去叫她,楚云梨拦了。
“她不起来吃,那就是不饿,不用给她留饭,一会儿也别去劝着了。如果真的想死,上吊投井,咱们防不胜防。”
一家人很快将满桌的饭菜一扫而空,其他人想要过问陈珠儿,都被楚云梨撵走,尤其是陈家祖孙四人,累得吃饭时眼神都是迷瞪的,他们干的活又很重,若是没有休息好,一个不小心,非死即伤。
陈婆子不放心,跟着楚云梨进了陈柔儿所在的屋子。
陈柔儿斜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的方向,一副拒绝交谈的姿态。听到婆媳俩进门的动静,她头也不抬:“你们不用劝我了,若是不答应这亲事,就当没有生过我,女儿不孝……”
这话把陈婆子气得够呛。
哪怕陈柔儿来的时候已经快五岁了,从小养一个孩子到现在,花费的钱财都是其次,主要是很费心神。
好不容易把孩子养大,轻飘飘来一句“就当没养过我”,真的让人伤心又伤肝。
楚云梨双手环胸站在床前:“我们不答应这婚事,一来是因为那个姓胡的不懂规矩,他想要纳你为妾,应该先跟我们说,而不是私底下跟你商量了直接找媒人上门,这样的作为,分明就是没将我们家放在眼中,也不够尊重你。”
“那只是你以为,他对我好不好,我自己心里最清楚。”陈柔儿语气铿锵,“此生我生是三爷的人,死是三爷的鬼。如果你们真的疼我,就该答应他的求亲。”
楚云梨冷笑一声:“你如果铁了心要去,我们也不拦着。”
闻言,陈柔儿大喜,立刻翻身而起:“真的?”
陈婆子有些急,扯了扯楚云梨的袖子。
楚云梨面色淡淡:“不答应这门亲事,除了觉得姓胡的没诚意,还因为我们陈家的女儿不与人为妾,更不能与人做外室。你如今都说出以后不用我们管的话来,那……不如认祖归宗,回你自己的家去,到时你想嫁给谁就嫁给谁,我们再不会过问。”
陈婆子瞠目结舌,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自从她将这孩子从娘家侄子那里接回来以后,就真的拿陈柔儿当做亲孙女对待。甚至因为不是亲生,还隐隐偏向她些。
这两天哪怕是被这孩子气得心肝痛,陈婆子也从来没想过要放弃她,满心满眼都想着如何纠正陈柔儿的想法。
养了这么多年,如今让她将孩子送回去,以后再也不来往……她不能接受。
不过,陈婆子也知道儿媳妇在教孩子,动了动唇,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陈柔儿也好半晌找不到自己的声音,整个人呆呆的:“回家?我回哪儿去?”
关于陈柔儿不是陈家的孩子,陈家人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正经提过。
不过,陈柔儿心里应该是知道自己身世的,毕竟这世上总有一些话多的人,陈婆子都亲眼看见过,有个邻居对着五六岁的陈柔儿问她爹在哪儿,还问她姓什么。
陈柔儿说自己姓陈。
那几个妇人哈哈大笑,有人说她姓江,她亲爹姓江,还有人说她姓贾,这是陈婆子娘家侄子的姓氏。
这还是陈婆子碰见的,没碰见的时候这种事应该也不少。
那会儿陈柔儿应该记事了。
“回江家去。”楚云梨沉声道:“只要你是陈家女,就不能做小。若你不是陈家的孩子,我们不会再管你。好好想想吧,如果你要回去……当年是我娘送你来的,回头我会把你送回娘家,再和他们一起将你送回江家。”
语罢,楚云梨转身出门。
陈婆子出门后憋不住了:“你真舍得?”
楚云梨冷笑:“如果她为了那个男人连养她多年的爹娘都不要,分明就是个白眼狼,既是白眼狼,有什么好舍不得的?如今让她自己选,看她怎么选!”
陈婆子一想也对:“那不管了,你身子不适,回去早点睡。”
林大丫夫妻俩住的房子分了里外两间,楚云梨回房时,床上的陈丰收呼呼大睡,听到她回来的动静,强撑着问:“你好点了吗?”
楚云梨嗯了一声:“好多了,不用管我,你睡吧。”
陈丰收白日很累,嘀咕道:“若没有好转,赶紧去看大夫,别省那点儿钱。”
话说完,人已经又睡了过去。
翌日早上,陈柔儿起身了,一见楚云梨就道:“娘,我要回去。”
第2027章
早上还是高盼盼做的饭。
这是昨儿楚云梨睡下时就吩咐了的。
当时高盼盼一脸的委屈,给自己男人使眼色,可惜陈大满太累了,压根没注意到。
陈柔儿这话是当着全家人的面说的,几个男人不明白她的意思,陈婆子呆住了。
“柔儿,你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