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再说”,自然是请媒人重新相看媳妇。
何母面色难看了一瞬:“这……孩子这么小就没了娘,太可怜了。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谁家夫妻不吵架呢?若是能和好,还是和好吧,就当是为了孩子。”
陈婆子瞅了她一眼。
楚云梨这时候拎着茶壶进门,笑道:“一听这话就知道你是个糊涂的,盼盼自己都不为孩子考虑,不盼着这个家好,非得我们步步退让,合着心软的人就活该吃亏?”
她一边将茶放在何母面前,一边道:“我陈家不是那糊涂的人家,儿孙立身不正,该教就教,该改就改,我也没空给别人家教孩子。婚事不合适,直接退,即便我儿子打一辈子光棍,也绝不将就!”
何母笑都笑不出来了。
“聘礼的事是我糊涂,昨天我也是一时气愤,这样吧,就按你们说的,尽快找媒人上门提亲。我这……招南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起床,一直趴在那儿哭,水米不进,这孽障,无论我怎么劝都不听,活该她是你们家的人。”
也就是当着陈家人的面,但凡有一个外人,何母都绝对说不出这番话来。
“就如刚才我所说的,婚事不成了,你们再给孩子相看吧。”楚云梨摆摆手,“小满年纪不大,我想过两年,等他稳重一些,再谈婚事不迟。”
何母不甘心,又说了几句,眼看婆媳俩不松口,气冲冲走了。
*
当日傍晚,一家人还在吃晚饭,何招南就过来了。
还没有定亲的年轻男女直接找上对方家门,好说不好听。何招南是找了她姑姑家的小表弟过来叫陈小满出门。
陈小满跟家里人打了一声招呼,一溜烟跑了。
陈婆子有些不放心:“小满之前就将那丫头放在了心上,若是……其实招南挺不错,又勤快又听话。实在不行,咬咬牙把这婚事定下。大不了成亲以后让小满少和娘家来往。”
“娘,您又心软了。”楚云梨无奈,“再恶劣的婆家都不可能不让儿媳妇回娘家,即便是招南答应了,那也只是一句空话。回头何家有个红白喜事,招南不可能不回去,就是平时,咱们两家住得这么近,招南去买菜都能回一趟娘家,哪里拦得住?退一步讲,即便招南真的踏实和小满过日子,不再和娘家亲近,那何家的人又不是没长腿,离得这么近,天黑了都能跑一趟,你也知道何家人有多难缠,我们都应付不来,何况招南。”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结这门亲事。
何招南站在人迹罕至的巷子里,无聊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到陈小满,未语泪先流,她的眼睛都已经哭到红肿了,整个人特别狼狈。
陈小满叹气:“别哭了,眼睛肿成这样,你不疼吗?”
“你还知道我疼啊。”何招南气冲冲的,“你们家怎么回事?你那个大嫂,明明没收那么多的聘礼,却跑到我爹娘面前乱说,我娘觉得你们家不坦诚,昨天一怒之下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今儿也主动找你娘道歉了,还主动降了聘礼……结果你们家还不依不饶,陈小满,我不是非你不可。你今天必须拿出个态度,给我一个准话!”
陈小满在还没与何招南相熟时,就已经听说过她那个叔叔的难缠,倒是何招南爹娘的名声不错,他想着以后兄弟之间肯定要分家,即便有来往也不多。而且,他那会儿满心满眼都是她,一些很麻烦的事情在他心里都简单化了。
从两家开始谈婚论嫁,何家叔叔处处插手,何招南爹娘却由着,他就对这门婚事打了退堂鼓。
如今又出了这一茬,虽然高盼盼有错,但何家贪得无厌也是真的。
“我能给你什么准话?”陈小满叹气,“婚姻大事该听从父母之命,咱们两家的长辈吵成那样,互相看不顺眼,还都觉得是对方的错,谁都不肯退让,这婚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谈。”
何招南说那话并不是真的打算放弃陈小满了,而是知道陈小满对她的感情故意这么说,就是为了逼他一把。没想到他竟然这样说。
她倒吸一口气,感觉眼睛更疼了:“你不要我了?”
陈小满再次叹气:“我们家一直都很有诚意,婚事一直到现在都没定下,你凭良心说一说,这问题出在了哪儿。”
两家因为聘礼一直谈不拢,何家一张口就要五两银子,陈家愿意给当初娶高盼盼的四两聘礼。谁也不肯退一步,然后就僵持到了现在。
何招南哭着道:“那是爹娘的意思,又不是我的意思。我的心意你一直都知道,这怎么能怪我?”
陈小满摇摇头:“你的意思是怪我喽?”
两人相隔四步远,气氛凝滞,何招南的哭声越来越大。
“陈小满,如果婚事不成,我诅咒你这一辈子都婚事不顺!”
听到这话,陈小满眼神里浮现出一抹失望。
他真的很想让何招南回去劝一劝家中长辈,直到她跑走也没开口,一来是他知道何招南在家里说话不算数,长辈们不会听她的话。二来,何家人的难缠并不止在谈婚事这一件事上,如果两家结了亲,以后何家那个没有分寸感的叔叔肯定会对陈家的事情指手画脚。
现在婚事都还没定,两家就已经吵成这样,以后三天两头来一回,即便他们情比金坚,大概也熬不了多久。
反正到最后都会变成怨偶,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结缘。
虽说何招南的名声还是会受影响,但总比定亲以后退亲,或是成亲以后和离要好些。
何招南跑走了也没听到身后的人喊自己,哭得更大声了。从这回家的路上有不少行人,何招南不想在路上丢人,捂着脸一路跑回了家。
天色渐晚,干活的人都回来了,何家人都在,方才何招南悄悄溜走没多久家里人就发现了她不在,一下子就猜到了她的去处。此时看到人哭着回来,何母既恨女儿不争气,又恨陈家人绝情。
“有什么好哭的,天底下又不是只有陈小满一个男人,别哭了,擦干泪,去把碗洗了。回头托媒人给你选一个更好的!”
何父也道:“对,我们敢要那么多聘礼,是因为你值得。回头咱找一个聘礼更高的,陈家不舍得这银子,是他们有眼无珠!”
何家叔叔人称二混子,呵呵笑道:“我的话成真了吧?陈家根本就不在意你,陈小满如果真想娶你,真的把你放在了心尖尖上,绝对会说服家里人上门提亲,别说是四两八两,就是十两,他也会想方设法让你满意!这还没定亲就不把你当一回事,等以后成亲了,你定然要受委屈!”
何家人一直都说要那么多的聘礼不是他们在乎银子,而是想要看看陈家的诚意。何招南便也默许了,而且,她觉得母亲的有些话有道理,比如她并不比那个高盼盼差,凭什么聘礼要比她少?
此时何招南听着一家人安慰她的话,心里却越来越难过。
陈家不肯妥协,连陈小满都放弃她了,如今家里人还不愿意退让。这亲事……多半真的不成了。
她和陈小满之间,完了!
何招南扑回了房间里,哭得肝肠寸断。
*
另一边的陈小满回家以后,脸色都是苍白的,整个人失魂落魄。
陈丰收看不得儿子这副模样,张口就骂:“瞧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老子是为了你好!不是何家姑娘不好,而是有一个那样的岳家,你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第2030章
陈丰收越说越气,看着窝囊的蹲在角落里的儿子,实在气不过,起身踹了一脚。
陈小满被踹得趴倒在地,吭哧吭哧道:“我知道。”
所以他没有要死要活,逼着家中长辈去下聘。
长辈们和善,如果他铁了心要娶何招南,想来祖母和母亲也会如他的愿。但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一定会让长辈们伤心。
“知道就好。”陈丰收冷哼,“还不算是无药可救。”
*
那天后,何家再没有登过陈家的门,很快就传出消息何家请了媒人,要给女儿找一门上好的亲事。甚至还先给了媒人二钱银子的谢媒礼,以此表示他们只想让女儿有个好归宿,并不是真的想卖女儿似的许亲。
媒人说成一门亲,谢媒礼一般是一钱银子加上礼物若干。
何家上来就给二钱,还承诺说事成后还会给二钱,真的算是大手笔。
之前那些私底下嘀咕着何家要那么高聘礼是卖女儿的人,此时都闭了嘴。
陈小满听到了消息,冒着雨在自家院子里蹲了半宿,此后,就往常一般跟着父兄出门干活。好像曾经的心上人不存在,即将谈成的婚事也没有过似的。
楚云梨不打算在医馆中长干。
最近她如常上工,实际上干的活儿要比以前多,她如今的身份有点像是医馆中的大管事,晒药材,打扫屋子内外,给各个药柜添药材,还每日都将剩下的药材整理成册,用了多少,剩下多少,翻开账本就一目了然。
当年林大丫十岁从村子里出来时,大字不识一个,认字和整理账册的本事都是在医馆之中学的,她一个乡下丫头为了学会这些,私底下费了多少心力,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最近楚云梨除了干这些之外,还有意将手头的事情交给药童之中一个叫杜仲的去办。
这个杜仲也是郊外村子里来的小子,据说和张老太太是远房亲戚,从去年起,杜仲和张老大夫的小孙女就常常同进同出,婚事还没定下,但认识的人都知道,两人成亲是早晚的事。
杜仲很有野心,早已看不惯林大丫。
林大丫没来那几天,都是杜仲在管着医馆的事。
原先林大丫将自己手头的这份活计看得很重,她认为自己离开了张家的医馆后,没有谁会给她五两银子的酬劳。当然了,她学了这么多年,什么都会一点,凭着自己的本事也能找到一份工钱不错的活计。但是,半辈子都在张家医馆中度过的她,最想要的是安稳,对于去外头找活干有种恐惧感。
知道杜仲想和自己抢活干,她是千防万防,平时除了干活,还得斗智斗勇。
杜仲偶尔会去外头买些药材来换下医馆中的好药材,林大丫第一回 发现时,跟张老大夫说了。
张老大夫将杜仲臭骂了一顿,却也仅此而已。
庸医误人,药材不是好的,有了好方子也治不好病。
药材的品相有多要紧,所有的大夫都明白。
杜仲只是被骂了一顿,认认错事情就过去了。林大丫从那以后忽然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区别。
在张家人的眼中,杜仲是自己人。
她一个外人跑去搅风搅雨,只会被人讨厌。
从那之后,林大丫将药材看得很紧,不给杜仲插手的机会。但还是被杜仲钻了一回空子,不过,她有及时发现,还将杜仲抓了个正着。
杜仲并不想挨骂,悄悄将药材换了回来,这一次,没有惊动张家的任何人。
楚云梨放权,处处让热心的杜仲帮忙,她做得很明显,张老大夫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于是,这天得空后,找到了在后院翻晒药材的楚云梨。
“林娘子,你最近……”
张老大夫不好问别人的家事,沉吟了下,道:“杜仲太年轻了,还需要历练一番,你别太信任他。”
楚云梨笑着道:“我看杜仲挺热心的,很喜欢帮我的忙。”
张老大夫叹气:“他办事远远不如你稳重。”
“老大夫,我一直都特别感谢你们家这么多年以来对我的照顾。”楚云梨笑吟吟,“我那儿媳妇回了娘家,婆母年纪大了,家中孩子无人照顾,我要回去照看孩子了。”
张老大夫看她最近的所作所为,就猜她可能是生了去意,但又觉得林大丫一直很在意医馆,办事处处妥帖细致……如此用心,自然也是想继续留在这里做事才对。
此时听到了这番话,张老大夫很是意外:“你不干了?你跟家里人商量过了吗?”
楚云梨点头。
其实没商量。
不过,陈丰收和妻子辛苦这么多年,建好了房子也还能剩下不少积蓄,他不止一次说过让妻子在家里歇一歇。
天底下没有白得的好处,张家医馆愿意给那么高的工钱,林大丫平时的活计并不轻松。尤其林大丫跟他说了杜仲的野心和张家医馆众人对杜仲的纵容后,陈丰收就说过让她辞工的话。
真辞工了,陈丰收不会对她有任何不满。
张老大夫一脸怅然:“我以为你会在这里干到老呢。”
楚云梨乐了:“那您可想错了,我年纪越来越大,再想为孩子撑着,也总有死的那天,与其一直护着他们,还不如让他们自己出去打拼。省得我们这些长辈一走,底下的孩子们畏首畏尾不知所措。”
“你倒想得通透。”张老大夫叹气,“那就再干一个月,这一个月中,杜仲就拜托你了。”
楚云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