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疼痛,脸上又有伤,她尽量不让自己的伤处在地上摩擦,却还是避免不了。
“这就是新来的江姨娘吗?”
“别乱说话,都没给夫人敬茶,哪里就是姨娘了?”
“哎呦,怎么弄成这样?不是才进府吗?”
“听说是对夫人不敬。”
……
陈柔儿听着这些话,心里特别难受。
方才戴着盖头被喜婆扶过来时,她能感觉到有不少人给她让路,那会儿她还沾沾自喜自己即便是个姨娘,那也是半个主子。
此时她再没了方才的优越感,恨不能回到从前拒绝胡三爷的示好。
陈柔儿被安顿到了一个低矮的后罩房之中,屋子又黑又潮,床上的被子是布的,摸着冰凉凉的,躺在被子里,感觉骨头缝都是冷的。
原本陈柔儿还想着等到了安顿自己的屋子里后,立刻就让贴身丫鬟去找胡三爷,不管胡三爷会不会帮他讨公道,也先告上一状,至少得让他知道自己受委屈了。
可一进府就受了罚,还是以不敬主母的名头,不光打得她浑身是伤,更是以此夺了她该有的屋子,过分到连伺候的丫鬟都不给一个。
陈柔儿心里都有点绝望,她如今的处境即便是真的能找到丫鬟替自己将委屈说到胡三爷面前,胡三爷应该也不会选择在这样潮湿的屋子里过夜。
绝望之余,她心里又把那个告发她住在外头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
何招南的婚事有着落了。
何家最近花大价钱为女儿相看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媒人上蹿下跳,何家格外张扬,到处说他们为了给女儿选一门好心花了四钱银子。
说到底,就是怕众人指责何陈两家婚事不成是因为何家狮子大开口。
短短几日内,何招南相看了三次。
时间太急,何招南还沉浸在于陈小满有缘无分的悲伤之中,哪里顾得上看人好不好,而且,她自认为年轻,看人不准,婚事都交给了家中长辈做主。
最后,何家定下了其中一个娶过妻的男人。
相看的三场婚事中,两个没有娶过妻,一个家世不错,但自身不成器,好像做事还挺荒唐,反正,门当户对的人家不愿意将闺女嫁给他。
另一个家境贫寒,比陈家还要穷,但自身能力不错,在一个布庄里做大管事,在城里还没有自己的院子,不过,这两年工钱越来越高,买宅子是早晚的事。
第三个男人娶过妻,膝下有一双龙凤胎,妻子是难产而亡。如今孩子两个月,家中母亲还去了,急着找人回家帮忙看孩子,他也是三人之中最有诚意的,愿意给六两银子的聘礼。
至于前头那俩,何家嫌弃第一个是败家子,嫌弃第二个没有宅子……即便是买得起,也要全家拼尽全力,还得借上一笔银子,缓过来不知道得多少年。
何招南听说自己要去做后娘,下意识就想拒绝。但经由双亲和叔叔一劝,便妥协了。
楚云梨最近每天去医馆的时间也就一两个时辰,大多数的时候都在家里帮着看孩子,也会与周围的邻居闲聊几句。何家婚事一定下,男方还没有上门提亲,楚云梨就得知了消息。
对于何招南这个姑娘,楚云梨没有什么恶感,不过,她不希望陈小满因此大受打击。
所以,得了何招南即将定亲的准话后,她当天就告诉了干活回来的陈小满。
彼时陈小满正在洗手,动作顿了顿:“姑娘家有归宿了是好事,我替她高兴。”
楚云梨打量他神情:“若你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只有陈家多给聘礼,不要求嫁妆,想来何家多半会答应。
陈小满沉默半晌,摇头道:“算了。她不是个有主见的,耳根子软,而我……怕麻烦,是我对不起她。”
楚云梨不赞同这番话:“你们两人好上,婚事不成,又不是你的错,我们家已经很有诚意,四两银子的聘礼我一直愿意出,是她自己选择了别人。即便是你们俩谈婚论嫁多少影响了一些她的名声,可她若是答应嫁你,这影响就不存在。”
名声受损,那是何家人自己折腾的。
陈小满不置可否,眼看晚饭还有一会儿,起身就走:“娘,我出去买点东西。”
话音落下的同时,人已经跑出了院子。
楚云梨没拦着,想也知道买东西是假,跑出去见何招南是真。
*
何招南被长辈说服后,真的放下了陈小满,心里已经设想着成亲要准备的嫁妆。
当听到院子之外传来熟悉的鸟叫声,正在摆饭的何招南动作顿了顿,偷偷瞅了一眼家中其他人,发现他们面色如常,喝茶的喝茶,摆桌的摆桌。
往常一听到这动静,何招南就会出去与陈小满相见。
可这会儿饭都上了桌,她找不到不吃饭即可出门的借口,又想到自己即将定亲,想要出去相见的心瞬间就冷静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何家人用了晚饭,何招南洗了碗,将院子里里外外都打扫干净了,这才拿了扫出来的灰尘出门。
出门听见了鸟叫声,何招南愣了一下。过去的半个时辰中,她一开始还惦记着陈小满,想着不知道他会等多久,也可能不会等,到后来没动静,她以为人走了,都已经忘了鸟叫的事。何招南
反应过来后,她顺着鸟叫声的方向看去,就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人。
陈小满先转身往偏僻的巷子走,即将入巷子时,回头看了一眼何招南。
他这幅模样,明显是有话要说,何招南抿了抿唇,拎着手中装着灰尘的小簸箕跟了上去。
无人的小巷中,曾经的有情人相对而站,相顾无言。
何招南低头看着地,脚踢着小石子:“你找我有何事?后悔了?”
陈小满一脸无奈:“招南,我……我爹娘愿意妥协。”
何招南霍然抬头:“你这话是何意?我早说过让你不要后悔!前面几天你是死了吗?如今我都定亲了,你又跑来说这些话,你心里拿我当什么?”
“我话还没说完呢。”陈小满叹气,“爹娘是心疼我,才愿意拿那么高的聘礼……”
“你的意思是我不值?”此时的何招南就跟个炮仗似的,愤然道:“我新定的未婚夫可愿意给六两聘礼,而且人家不要求我带嫁妆。”
陈小满微微皱眉:“愿意给六两聘礼,就是真的看重你吗?你可是要去做后娘……”
何招南反问:“不然呢?难道你这个连五两都不肯给的才是真的看重我?”
陈小满几次三番被打断,心中也有些着恼,他今日过来是希望何招南不要冲动之下做了后娘。
他不想吵架,就是看在曾经的情分上,提醒何招南多替自己考虑,于是压下心中的恼意:“你没明白我的话中之意,我爹娘愿意答应你们家的高聘礼,是心疼我这个儿子,而不是因为你们何家!你真觉得你家人一点毛病都没有吗?”
他深吸一口气,眼看何招南又要抢话,率先道:“我只问你,这一回你相看了几场,他们最后给你定的是不是聘礼最多的人家?”
何招南别开了脸,倔强道:“那是我爹娘,他们不会害我。而且,连聘礼银子都不愿意出,以后也不会对我多好,陈小满,以后不要来找我,若是被人看见,会影响我的名声。”
语罢,抓着簸箕跑走。
陈小满急了:“我话还没说完,我娘说……”
何招南刚走几步又停住,却不是为了听陈小满的未尽之语,问道:“刚才你说,你爹娘愿意出聘礼,那为何没有到我家里来谈婚事?”她回过头,紧紧盯着他的眉眼,“是被你拦着了?”
“是!”陈小满坦然,“我不喜欢你二叔,而你偏偏又对他的话言听计从,我不希望有这么个长辈对我的下半辈子指手画脚。招南,如果你愿意为了我改变……”
“你想娶我的条件,是希望我与娘家人疏远?”何招南气笑了,“陈小满,你太自私了,我简直是昏了头才会和你……记住,别再来找我!再在外头鬼叫,我就让我爹来揍你。”
陈小满见她又要跑,急忙撵了两步:“那个姓罗的前头的妻子难产,是因为他不肯请大夫和稳婆!招南,你……”
何招南皱了皱眉,脚下没停,继续往家走。
何家人又不瞎,看见何招南倒了灰回来后脸色就不太对,何母立即追问:“你在外头碰见了谁?是不是姓陈的又来找你了?”
何招南沉默了下,没有否认:“娘,小满跟我说,那罗大白前头的妻子是因为没有请稳婆和大夫才难产的,有没有这事?你有打听过吗?”
罗大白家住在靠近内城的地方,距离何家走路要半个多时辰,等于是一南一北。离得这么远,何家人只听说前头的媳妇是死于难产。
何母讶然,张口就道:“那是双胎,难产太正常了。我们家祖上又没双胎,这种事不会落到你头上……这天底下平安生双胎的女人多了去,即便你肚子里真有双胎,也不会出事。退一步讲,你生孩子的时候我还在呢,我和你爹又不是死人,罗家不请大夫和稳婆,我们帮你请就是!”
这番话打消了何招南心中刚刚升起的害怕,她笑了笑:“娘,以后你可要多来看我,多疼疼我。”
何母笑了:“行!娘只有你一个闺女,不疼你疼谁?不过你得听我一句,以后千万不要再和陈小满见面了,他好端端的跑来说这些,你以为真是为你好?分明就是没娶到你心生妒忌,故意坏你好事,罗家那么富裕,你嫁过去是享福的,他是生怕你过上了好日子了!这种人,心肠忒恶毒,往后不要再搭理他,不然,早晚被他带沟里去。”
何招南不觉得陈小满是母亲口中的那种人,却也懒得反驳。毕竟,两人以后做不成夫妻,见面都少,没必要让母亲认同她心里的陈小满的模样。
*
陈小满回到家,饭菜已上桌,全家都在等着。
“爹,你们该先吃的,不用等我。”
“我们也不太饿,坐下吃吧。”陈丰收方才从妻子那里知道了儿子多半去提醒何家姑娘了,并不生气。事实上,儿子在发现何家人脾性后决定不结亲,已经让他很欣慰。
陈小满哑然。
祖孙四人帮人盖房子,东家都要管中午那顿饭。
但这顿饭吃什么,全看东家是否舍得。
不巧得很,最近干活的这个东家不太舍得粮食,一人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粥,半个拳头那么大的馒头,至于菜……就是地里自家种的菜。干了好几天了,一点肉星儿都没有,甚至都没放油。
帮着干活的一群人什么样的东家都遇见过,暗暗决定早上和晚上在家吃好一点。那点东西,只够垫吧一口。
在家的几人可能还不太饿,但祖孙四人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陈小满坐了下来:“怎么会不饿?我都饿了,爷,快吃!”
今日天气不错,祖孙四人身上又是土又是汗,锅中烧了热水,吃完饭后一个个都去洗漱。
新修的浴房只有两间,总有人后洗,楚云梨在厨房收拾时,陈小满进来帮忙。
“娘,我提醒过了,但……她可能听不进去。”
楚云梨摇摇头:“即便她听进去了,甚至是找人打听清楚了罗家前头妻子生孩子时的事,也多半会被她的家人说服。”
若何招南是个有主见的,在与陈小满两年感情,且陈家愿意给四两聘礼时,就会努力说服家人嫁过来。
性格决定命运,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两日后,罗家上门提亲,何家答应了婚事。
而楚云梨正在做药丸子,这天家里也迎来了客人。
来的人是张老太太。
林大丫就是因为张家医馆才在城里站稳了脚跟,而且这些年从张家医馆拿到了不少工钱,虽说是用劳力换酬劳,但也必须承认,张家给了她不少底气。
“老太太,您怎么来了?快过来坐。”
张老太太在陈家人乔迁之喜时来过,不过那会儿客人很多,到处乱糟糟的,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此时坐在院子里打量了一番,笑盈盈道:“不错,家里打扫得挺干净。”
这会儿孩子在睡觉,陈婆子送来了茶水,客气道:“瞎收拾而已。”
“这可不是瞎收拾,带孩子还能这么干净,说明一家子都爱洁。”张老太太又寒暄了几句,才说了自己的来意,“你们家的老大今年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