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满不急着娶妻,也不愿意相看,对于那些偶遇的女子,从来都假装看不见。他各种躲着避着,性子越来越机灵。
高盼盼其实没有逃远。
被人骗出去卖过一回,她都不愿意出远门,悄悄跑到了内城改名换姓后找了一个活计。
当下的东家请人讲究知根知底,高盼盼自称是郊外村里的人,好多东西不要她,愿意收留她的,活计又特别重。
就是那么巧,高盼盼干活的地方就是陈大满铺子斜对面的一家潲水铺子。
在当下,酒楼客栈剩下的潲水还能卖钱。
潲水收回来,好一点的做成杂粮饼子,不好的就拿来喂猪。
高盼盼就是做饼子的人,每日干各种杂事,还要洗桶。经常弄得浑身都是馊味,一天到晚时不时就要呕吐一回,又因为吃的都是杂粮饼,经常上吐下泻。
她知道陈大满就在不远处,站在铺子门口,兴许都能看见他进进出出,但是她不敢出现。
太难了。
赚钱太难了。
在东家的手底下讨口饭吃,真的特别特别难。
此时的高盼盼总算有些理解双亲看她在陈家不好好过日子时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情。
她也后悔了。
只恨她那时太年轻,过于相信赵文书,以为跟他结为夫妻以后就能恩恩爱爱,即便日子清苦,心里也是甜的,所以在陈家各种不积极。
两人离得这么近,偶遇上实在太正常,尤其高盼盼有些受不了潲水铺子里的活计,故意和陈大满偶遇。
彼时陈大满夫妻俩准备回家。
高盼盼出现在街上。
陈大满成亲以后就有自己专属的马车和车夫,看到是高盼盼拦路,他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又有些紧张,生怕身边的朱红儿因此生气。
“你在这里做什么?不是说你跑了吗?”
高盼盼深深看着他:“这些日子我仔细想过咱们俩的以前,我确实有错。可……错的不是我一个人,我在家里那么懒,都是被你奶和你娘惯出来的!她们不使唤我做事,我刚到你家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后来渐渐就习惯了……”
陈大满面色一言难尽。
朱红儿听不下去了:“你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陈大满现在是我男人,你哪怕说破大天去,他也不可能和你再续前缘。同为女人,我不想为难你,只有几句忠告,好好过日子吧,也并不是和离了就没有活路,天底下男人这么多,你能认识到自己的错,下次成亲后,多体谅一下枕边人和枕边人家中的长辈。”
“这是我和陈大满之间的事,跟你有何关系?”高盼盼这些日子实在是憋屈够了,总想找人发脾气,可又不能对着东家发火。
就是一起干活的人,她也不敢说难听话。
对着陈大满,她就更不能发火了……这辈子唯一能有丫鬟伺候的日子,只有陈大满可以给她。
对着朱红儿,高盼盼就没了顾忌。
陈大满本来就不耐烦,看到高盼盼对新婚妻子发脾气,顿时大怒。
两人正值新婚,感情特别好,陈大满宁愿高盼盼纠缠他,也不希望高盼盼对妻子说难听话:“我们是夫妻,我的事就是她的事。你算什么东西?在我们夫妻之间指手画脚,稍后我就把孩子送还给你!省得你老打着孩子的借口纠缠我们,刚好,我们成亲以后会有自己的孩子……”
对于送孩子一事,全家上下都一副对孩子很不在意,随时可以将福哥儿送回高家的态度。
事实上不是这样的。
陈婆子很喜欢孙子,搬到内城后,陈婆子无论去哪儿,都会将孙子带着一起。
福哥儿越长越大,越来越懂事,陈婆子带着孩子每天都乐呵呵的。尤其现在孩子身边有个奶娘照顾,吃喝拉撒都有奶娘来操心,陈婆子只是带着孩子玩闹,祖孙俩的感情越来越好。
若是现在把福哥儿抱走,会要了陈婆子半条命。
要说陈家人有没有怀疑过福哥儿的身世,那自然是有的,众人嘴上没说,私底下也有注意福哥儿的长相。
滴血验亲这种事,距离陈家很是遥远,也没有谁提出来要验亲,他们只凭着自己的想法辨认,福哥儿五官轮廓上确实和陈大满相似,众人怀疑归怀疑,却已经有九成的可能认为福哥儿是陈家的孩子。
剩下的那一成怀疑,也因为陈婆子对福哥儿的喜欢给忽略了。
就如陈家当年愿意养着陈柔儿一般,家里如今的日子更好过,不差这一张嘴。
只为了让陈婆子高兴,养这孩子就值得。
高盼盼不知道陈家人心中所想,她如今找的这份活计包吃包住,但吃得特别差,活儿也特别累,也正因为包吃又包住,工钱很少。
如果她身边带个孩子,东家肯定不要她了,到时母子俩只有捆在一起做乞丐。
高盼盼特别后悔自己错过了陈大满,理智告诉她不应该再纠缠,可她很不甘心,明明是属于她的好日子,如今却被这个姓朱的女人抢去了。
更气人的是,陈大满和朱红儿看着感情很深,不像是原先和她之间的冷冷淡淡。
她不愿意承认夫妻俩不够亲密是自己的错,就觉得是陈大满区别对待她们二人。
“大满,我不相信这个女人在短短时间之内就非你不可,她看中的只是你的家世和银子罢了,你不要被她所骗……”
陈大满呵呵:“我拥有的东西不多,她好歹还挑了两样优点出来,原先你可从来不正眼看我。”
高盼盼差点没气死。
如果早知道陈家会一飞冲天,她绝对不会和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喧闹声,是衙差带着几个人一路奔来。
动静很大,惊得路人纷纷避让。
众人愿意凑热闹,说是避让,实则眼睛一直盯着衙差的动静。
一群人到了陈大满的马车跟前停下。
陈大满吓一跳,下意识将妻子挡在了身后。
朱红儿看不见,前面推了陈大满一把:“躲什么?咱们又没做亏心事,问清楚不就行了?”
话语铿锵有力,实则心里很没底,婆婆是个敛财的好手,到底攒了多少银子朱红儿不知道,柯马无夜草不肥的道理她明白……搞不好是婆婆在外头做了一些出格的事被衙门给抓住了。
陈大满也有这种想法。
结果,夫妻俩就看见一群衙差围住了高盼盼。
而高盼盼看到跟着衙差来的两人后,脸色白得像鬼似的,眼神里都是惊惧之意,下意识往马车旁奔,结果却被衙差挡住。
“大满,你救救我,看在咱们两年的夫妻情分上,看在我拼命为你生了一个孩子的份上……你帮我一把,拿点银子帮我赎身,求你了……”
“就是她!”其中一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妇人手中拿着一张卖身契,“她从船上跳下来,一路逃到了此处,多谢几位小哥帮我找人。”
高盼盼被那两人粗暴地摁在地上,又用绳子将她的手脚捆了,然后马车过来,高盼盼被抬上了马车,她的嘴也被堵住,一双泪眼看向陈大满,眼神中满是哀求。
陈大满觉得不太对,高盼盼不至于会自卖自身,这些人如此嚣张,当街拿人,甚至还有衙差陪同,分明是有高盼盼的卖身契。
他想要帮高盼盼赎身,可又害怕这是高盼盼的另一场计谋,俗生的话都到嘴边了,还是咽了回去。
衙差过来的动静很大,高盼盼被丢上马车后,马车很快离去,众人便也散了。
陈大满扭头看身边妻子:“红儿,我……如果高氏真的沦落到了烟花之地,我想花点银子帮她赎身。”
朱红儿皱了皱眉,倒也没拒绝。
“天不早了,我们回吧。”
转过头陈大满就去打听了高盼盼的下落,得知几人当天就出了城,他还追了一路。
倒不是说对高盼盼有怜惜之意,只是念着两人曾经是夫妻,主要是不想让孩子有一个在花楼中接客的娘。
他可以坐视高盼盼受苦,却不能让高盼盼给孩子丢人。
追了一路,想要赎身却被东家拒绝。
高盼盼在花楼里装得乖巧,让看守的人放松,才有了逃脱的机会。他们绝对不会轻饶了高盼盼,要拿高盼盼来杀鸡儆猴。
因此,报了一个很高的价钱。
陈大满想要给孩子的娘留一份体面,却不乐意惊动家里,自己手头的银子还不够开价的一成,没法讲价,他悻悻然回了城。
从那之后,府城的人再没有见过高盼盼,也没有听说过关于她的消息。
*
陈柔儿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接连出了几天的门,其他的那些通房丫鬟都以为她翻身了,不敢再给她脸色瞧。
但几次出门没有任何收获,胡三爷烦了,又把她封在了后院。
陈柔儿那几日天天往外跑,在外头的日子好过,回府后也风光,如今又被关入后罩房,那些给她开的小灶也被收回……由奢入俭难,她每天都过得特别憋屈。
尤其想到陈家人那么富裕,自己却只能关在这后院之中吃糠咽菜,睡那湿哒哒的被子,她就受不了。
在她风光时,那些女子纷纷避其锋芒,如今陈柔儿落魄了,又有不少人上前来奚落她。
陈柔儿不是个能受委屈的,当场就骂了回去。
结果,被那女子连同丫鬟狠狠教训了一顿。
陈柔儿好歹是通房丫鬟,身边自然也有小丫头伺候,奈何她与人打架时,那小丫头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更没有试图上前帮忙。
二打一,陈柔儿被打的满脸是伤,头发都被扯下来好几缕。
她发现这样下去不行,自己必须要有一个帮手……得有一个忠心的人。
胡府这样的地方,想要人的真心也容易,只要给足了好处,小丫鬟就愿意为她拼命。
可陈家那边不会帮她,陈柔儿如今唯一能指望的就只有亲爹了。
她拿出了为数不多的首饰,总算说服了丫鬟去村里走一趟。
江六元听说胡府有人来了,原以为是好事,急忙赶回了家中。
“我家姑娘说,让你们务必去一趟胡府的偏门之处,她有很重要的事情要亲自与你们商量,事关江姑娘的亲事。”
此言一出,夫妻俩面面相觑。
胡氏从来没有想过送女儿做妾。
尤其陈柔儿一去不回,有事了想回娘家都不行,得让娘家人去胡府的偏门见面。
“不去了吧?”
江六元想了想:“我去一趟,万一不是做妾,而是给人做妻呢?再说,她入府那么久了,应该已经积攒了一笔银子。得去讨点回来给咱闺女做嫁妆。”
胡氏没拦着,第二天还一大早起来给江六元做了早饭。
江六元想着穷家富路,还带上了三两银子,颇费了一番功夫,总算是在中午过后赶到了胡府。
陈柔儿受伤一场,又病一场,住得不好吃得也差,整张脸都是菜色,原本七分的容貌也只剩下了两分,整个人形容枯槁,没有半分美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