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梨懒得回答,她走路也快,不讲究规矩,噔噔噔下楼,人还没下到底,就对着大堂里的县主说话。
“县主大人,不是我说,你也忒不厚道了。那婆子都一大把年纪了,你怎么还使唤人干活呢?她都站不住,方才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一下子就坐主位了,我一个乡下人不懂得这些规矩都觉得不合适,若是进了城,她还这样,岂不是惹人笑话?别人也会笑话小草不会管教下人……”
她风风火火下楼,话说得飞快,不过眨眼间就说了一串。
县主讨厌这种咋咋呼呼不懂规矩的人,眉头都皱了起来,但即便她不愿意,也还是听清楚了这乡下妇人方才的那番话。
白嬷嬷年纪大了腿脚不适,坐在了主位上。
县主是公主的孙女,出生在皇家,她在京城长大,也去过皇宫,从小身边的人就特别懂规矩,生怕行差踏错一步丢了脑袋。
白嬷嬷的母亲是公主身边的管事,那可是正经有品级的女官,女官教出来的孩子,即便腿脚不便,宁愿摔在地上,也绝对不可能坐主位。
想到此,县主的眼眸瞬间深邃,看向追下来的白嬷嬷时,已然带上了几分冷意。
白嬷嬷做主位根本就不是站不住了坐上去歇一会儿,而是这个老仆没有将小主子放在眼中,更是看不起这个乡下妇人。
其实白嬷嬷如何对待丁氏,县主都不会过问。但是,那间屋子既然分给了她孙女,那就是主子所居,有主的屋子,一个下人却坐主位,太没规矩了。
原本县主此行带上白嬷嬷,就是觉得她祖母是女官,她也算见多识广。这从小流落乡间的孩子交由她教导,应该会学得很快。
“白嬷嬷,没看出来,你竟然老成了这般。既如此,本县也不好不体恤你,回头你就告老,收拾行李离开县主府,安心休养去吧。”
白嬷嬷吓了一跳,她因为是公主所赐的缘故,在县主身边一向得脸,算是最得力的五位管事之一。
这一回县主出远门带上她,虽然没明说,她心里却明白,多半是要把这走失了的姑娘交给她照顾。
她知道自己不该坐主位,但她想要管好乡下长大的姑娘,就先要将那姑娘的养母给撵走……想也知道这女人在姑娘心中的地位,日后会威胁到她。
她想要先除掉潜藏的威胁,这才故意高高在上,没想到,被这乡下女人告了一状。
原以为照顾乡下姑娘会很容易,她什么都懂,阅历很深,照顾姑娘是个养老的好差事。
如今却被她给搞砸了。
按理,像她们这种跟在县主身边大半辈子的下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老了以后,县主府会专门拨个院子给他们养老。若是得脸,还能时常得到县主的过问,生病了有大夫治,时不时还有赏赐。
即便是不得脸的那种,住在偏院之中也有丫鬟伺候。
如今县主却让她收拾行李离开县主府……这分明就是不管她死活了。
白嬷嬷想到自己老无所依,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跪在县主面前:“奴婢当时确实是身体不适……”
县主一抬脚,狠狠踹了过去:“放肆,你以为本县是傻的?倚老卖老的老东西,欺负到本县孙女头上来了,再不滚出去,本县让人打死你!”
白嬷嬷不敢再求,连滚带爬退出了大堂。
县主只觉得头疼,揉了揉眉心,再看面前的乡下妇人时,眼神中就多了几分深意。这女人是真的不懂事无意告状,还是刻意为之?
若是后者,倒是个聪明的。留在孙女身边也不错。
“你过来!”
楚云梨上前两步,没有跪地请安,只是微微欠身,做出一副恭敬的模样。
“县主大人请吩咐。”
不伦不类的称呼,让县主眉头紧皱:“你怎么知道她坐的是主位?”
村里的庄户人家,应该不分这个才对。
楚云梨张口就来:“就是知道啊。我没读过书,不知道是何时明白这个道理的。”
县主面色难看:“秋儿也没读过书?”
“孙家人连肚子都填不饱,哪儿有余钱读书?”楚云梨看向孙富平,一脸疑惑,“你没跟县主说吗?”
孙富平:“……”
他干笑道:“还没来得及说。”
他心里有很不好的预感,边上的李桃花连勉强的笑容都要扯不出来了。
县主原本打算接了孙富草就离开,不在镇上逗留,小夫妻俩还心有侥幸,想着县主多半来不及打听其他,若是孔氏的所作所为被县主得知……两人根本不敢想象那后果。
“你去伺候姑娘。”县书看向自己身边的一个丫鬟。
丫鬟行礼,缓步上楼。
路过楚云梨时,还微微欠身以示恭敬。
没有人不想拿捏主子,若是一切顺利,在自己伺候的那个主子院子里,就能过得随心所欲,但白嬷嬷这么厉害的人都被撅了面子,丫鬟可不敢乱来。
孙富草洗漱过后,换了一身鹅黄色衣裙……这裙子是白嬷嬷准备的。
丫鬟让人换了一身浅绿,这才带着人下楼。
孙富草这些年没少干活,肌肤蜡黄,浑身干瘦,穿上浅绿色的裙子显得她没那么黑,但还是特别纤瘦。
县主看到这样的孙女,长长吐一口气:“走吧,回城!”
孙富草鼓起勇气道:“我……我想带上娘。”
“她不是你娘。”县主一脸严肃,眼看孙女吓得浑身发抖,叹口气道:“你可以称呼她为姨娘。”
孙富草不敢再争取,急得眼泪直掉。
楚云梨握住了她的手。
孙富草咬了咬唇:“娘……姨娘若不走,我就不走。”
“带上吧。”县主语气轻飘飘的,“以后说话尽量吐字清晰,不管遇上何事,哭是最没有用的,记得将自己的委屈说出来,不要冲着真心对你好的人发脾气。”
孙富草点了点头。
县主满意:“走吧。”
于县主而言,镇上太穷,没有好地方给她住,连路也不平,走都不好走。
因此,县主当天就要离开镇上回城。
孙富草不愿意离开养母,县主原本想和孙女一起走,也好在路上培养一下祖孙之间的感情。可看见孙女鹌鹑似的靠着养母,县主自己又不愿意和一个乡下妇人相处,干脆将孙女打发到了后面的车厢中。
母女俩一个车厢,对于孙富草而言,这突然冒出来的祖母并没有让她惊喜,反而是惊吓居多。
如果让她选,她还是希望母女俩住在镇上那个小宅子里,反正前面有铺子可以租出去,只靠着租金,母女俩就能吃喝不愁。
她不想要什么富贵,不想要县主祖母……但事实摆在眼前,根本就不容她选择。
“娘,我好怕。”
当着县主,孙富草喊了姨娘,但只有母女俩相处时,她还是愿意喊娘。
“不怕,我陪着你呢。”楚云梨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孙富草眼泪都落了下来,她粗糙的手已经将身上的裙子刮毛了。
“我……我……我不配!我害怕,别人肯定会笑话我的。还有,我说不想嫁人,你答应了,县主能允许我不嫁人么?”
在她看来,养母再厉害,也绝对不可能和县主抗衡。她们母女日后又要过看人脸色的日子,至于嫁人后……听说大户人家的公子会有通房丫鬟,还有妾室。
楚云梨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不想嫁,咱就不嫁。”
第2067章
孙富草并没有被养母安慰到。
养母最近转了性子,确实变得很厉害,把孙家人压得喘不过气。可如今他们面对的是县主!
这是一县之主,还是皇家血脉,虽说县主和当今皇上之间的血缘已经很远了,但也是他们这些普通百姓得罪不起的贵人。
算了,认命吧!
镇上到城里不远,县主府位于城内风水最佳处,整个府邸占地几十亩,极尽华美。
县主说是县主,其实封地并不止一个县,附近的六个县都属于县主一人。当然了,皇上对她的疼爱仅止于此,县主之所以往封地来,就是在京城被人挤兑得住不下去。
不在京城,离皇家人远了,这些封地想要往下传,更是痴人说梦。县主还在时,封地产出和各种税收归县主,衙门那边会派大人过来查问一番,却不会收走粮食,但等到县主百年之后,这些地就会被收归衙门。
而当地的税收怎么收,县主可以决定,只要不是太离谱,衙门不会管。
县主婆家姓孔,嫁进门后生了一女一子,女儿还在庄子上养着,不认人。儿子体弱,总共只得一个闺女,就是孙富草。
孙富草离家时五岁左右,小名秋儿,这只是几位长辈如此称呼她,更多的人是喊她大姑娘。
身为县主府唯一的孙辈,孙富草从小就很受宠,就没有什么东西是需要她开口讨要的,哪怕是嗑个瓜子,长得不好看的瓜子都不配到她跟前。
孙富草对于自己到孙家以前的记忆完全是一片模糊,不记得自己有这样优渥过。
到了县主府,孙富草战战兢兢,大着胆子去园子里转了转,想要找到一些熟悉的感觉。
找了两天,完全不熟悉,孙富草始终提着一颗心,生怕自己是个赝品。
若她不是县主的孙女,被赶出去还好了。就怕这些贵人不讲道理迁怒于她。
县主没有安排楚云梨,默许了楚云梨住在孙富草的院子里。
不过,这住处有些说法。
大户人家的主子,没成亲前,都是一人一个院,楚云梨身为孙富草的养母,在县主府应该算是客人,客人就该住在客院,或者是单独分一个院子住。
可县主没有让人给楚云梨安排住处,平日里楚云梨一天到晚陪着孙富草,边上有丫鬟伺候,但拿不准的事情就开始问楚云梨。
不问不行,孙富草根本不相信丫鬟们,只有楚云梨允许的事,她才会愿意去做。
与其说楚云梨是客人,不如说她是孙富草的管事。
若是孙富草当年的奶娘还在,差不多就是这些活儿。
孙富草没有在大户人家长大,不懂得这里面的关窍,楚云梨却知,县主这分明是拿她当下人来对待了。
不给她发工钱,还是白干活的长工。出了事情跑不掉,好事沾不上半点。
不过,为了护着孙富草,楚云梨倒是无所谓。
孙富草成为了县主的孙女,手头值钱的东西很多,也有不少银子和银票,她不敢动贵重的东西,心里想要送点东西给养母,也不知道送哪些不会被追回。
她总觉得自己如今的富贵是偷来的,等到县主发现她是个赝品后,就会把她赶出去。
县主则已经在张罗宴会,也没忘了请人教孙富草规矩。
孙富草学得脑袋都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