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座上宾,至少也是小商户和大酒楼的伙计们。
“还是不了。”
高三妞拒绝,“我年纪还小呢,伯母不要赶我走。”
“不赶你走。”楚云梨笑了,“你在我这儿,一辈子不想嫁人都行。只是,我怕你年长后孤单。”
“我有您,有姐夫和姐姐,现在还有婉儿。”高三妞见伯母没有勉强自己,顿时喜不自禁,“婉儿好可爱,方才我吃饭时,她一直盯着我的碗流口水……”
小婉儿的到来,给家里添了不少欢喜。
她所有的小衣裳都是新的,人才百天,周岁以前的衣裳都准备好了。这么小的孩子不穿鞋,但她有五六双鞋,都是高三妞这个小姨做的小花鞋。
小花鞋光是看着就很精致,楚云梨还提议让她做来卖,只是高三妞觉得做鞋子太费劲,会耽误她干活。
确定高三妞是个品行不错的姑娘后,楚云梨有提议过让她拿家里的卤菜去摆摊,就和其他人家的拿货价一样,如此,赚到都属于高三妞自己。
如果能豁得出去,拿着卤菜去城里的酒楼茶肆问一问,那些东家一要就是几十斤,还每天都要货。
高三妞如果聪明,真的是躺着就把银子赚了。
可她拒绝了。
白家的这个小院子给了她太多的温暖,她不舍得离开。
*
吕初雪后来又搬了两次家,紧接着又要搬第三次了。
不是她想搬家,而是东家不允许她住在房子里做那些勾当。
其实吕初雪一开始想的是解了目前的困境就不再见那些男人,但她从小大手大脚,有了银子就买衣裳首饰,还有钱怀的药费……往日吕初雪从来没有正经送他礼物,后来又给他做衣裳和配饰。
吕初雪忙忙碌碌,赚了不少银子,但都花了出去。孩子还小,她此时又生出了和钱怀长长久久的想法。
女人清白不在,瞒着这些东西嫁人,若是被戳穿,只有被撵出来。就像是她当初嫁给赵明乐,她一个脑子正常的女子嫁给傻子,那是傻子占了便宜,即便是母子俩知道她曾经那点事,知道她有孩子,应该也会包容。
结果,傻子都不容她!
明明一开始赵明乐对她是百依百顺,后来那个老女人撵她出来,赵明乐从头到尾没求过情,也没有追到家里来解释过。
若是赵明乐闹着非他不娶,没有她就寻死觅活,想来老女人也只有妥协的份。
她算是看明白了,天底下没几个男人能接受自己的妻子不清白。
钱怀不一样,钱怀知道她的事,对她还是和曾经一样温柔,还总恨自己拖累了她。
还不止一次强调说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他心里永远都记着她的付出,一辈子都会感激她。
而且,吕初雪也有意将自己赚到的银子花在钱怀身上。
钱怀得了她卖身银子买来的东西,日后若是嫌弃她,那他还是人吗?
吕初雪带着个病人和孩子,搬家搬得够够的,见完东家回来,她脸色不太好地坐在钱怀床边。
“又要搬家了,东家说话好难听啊,骂得我恨不能立马去死。”
钱怀急忙安慰:“别!孩子还那么小,你千万不能出事。”
吕初雪苦笑:“若不是念着孩子和你,我是真想死了算了。”
钱怀一脸愧疚:“是我对不住你。如果不是那天他来喝酒……”
吕初雪不想提及那个人,伸手捂住他的嘴:“别再说了。”
钱怀握着她的手:“初雪,再过段时间我就能下地,到时候我挣钱养你。”
吕初雪心里却没这么乐观,钱怀一双腿骨都受伤了,大夫说过即便是能养好,即便没有变成跛子,日后也绝对不可以做粗重的伙计。
而且百天就下床只能是和常人一般行走,想要做事,至少要半年以上。
吕初雪提议:“我们去百花街吧,我实在是不想再搬家,也不想再被人嫌弃了。”
百花街位于外城,一条街外就开着大大小小的花楼,花楼和百花街都是晚上热闹,一到下午,甚至有女子穿的花枝招展地站在院子门口对着过往的男人打招呼。
钱怀沉默,忽然一伸手,紧紧抱住了她。
“怪我,如果不是我,你不至于……”
吕初雪抱着他的腰:“我不后悔,只是,娘不要我,孩子又小,以后我只有你了。你不能离开我。”
“当然!”钱怀笑了,“我如今是想走也走不了啊。”
在吕初雪看来,这番谈话就是他们互许了终身,大家互相之间都不会嫌弃对方,此生只有生离死别才会分开二人。
搬到百花街的当天,就有客人登门来找吕初雪,原来是她搬家时的动静落入客人眼中。
但凡来新人,只要长相不差,生意都不错。
吕初雪搬来这里是为了不再搬家,比起其他花娘的身不由己,她接不接客全由自己来定。
客人给的所有银子都由她自己收着,其实她并不太缺银子花。
吕初雪一天只接一位客人,偶尔接两位。
原先胡氏干的就是这个活儿,她如今搬了家,只让几位舍得给钱对她又温柔客人知道住处。
昨天她伺候完了一位客人,那男人在穿衣时提醒:“我听说你那闺女搬到了百花街去住。”
穿着轻薄衣衫正在倒茶的胡氏手中的杯子落了地。
客人一乐:“还记得原先我想尝尝她的味道,你差点跟我翻脸。”
胡氏面露尴尬:“孩子不听话,您见笑了。”
送走了客人,胡氏心里像是有猫在抓,她在知道吕初雪手头银子花完后跑去接客时就气了一场。生气归生气,还是不打算管闺女。
可如今吕初雪搬到百花街,这是她万万接受不了的。
百花街上住的都是暗娼,去了那地方,就是承认了自己不堪的身份!
胡氏到底是没忍住,翌日一大早就坐上马车去了百花街。
百花街上有百十个小院子,听起来很多,但因为大家都做同样的生意,有新人来,自家生意会受影响。因此,但凡出现新人,一打听就能知道。
吕初雪昨晚上应付的那个客人比较难缠,早上都没能起来,是厨娘开的门。
这厨娘已经换了好几个,到了百花街这边,原先的厨娘不愿意来,吕初雪没有强求,搬过来后新找了人。
厨娘看到打扮考究的胡氏,微愣了一下,她住在三条街外,自然知道自己照顾的是什么人,瞅见胡氏,下意识就以为她是来找茬的。
有些男人跑出来寻欢作乐,家里的妻子不怪男人贪花好色,只怪外头的女人狐媚勾引人。
“您……您找谁?”
胡氏冷着一张脸,乍一看,确实像是来找麻烦都。
厨娘皱了皱眉:“您到底找谁?我跟东家前天才搬来,您是不是找错人了?”
总共才接三位客人而已,不会这么倒霉吧?
钱怀正吃早饭,在屋中听到动静,往窗户外瞅了一眼,他靠着的位置没看见闯进来的人,也懒得管来人是谁,随手拿起了边上的书。
他读书认字是在成亲后在江家学的,最近他迷上了看话本子。
吕初雪还在昏睡之中。
胡氏入了正房,看见床上头发凌乱,脖颈上还带着欢爱痕迹的女儿,闻着屋中熟悉的怪味,胸腔中的郁气堵得她呼吸不畅。
她闭了闭眼,眨去了眼眶中的泪意,缓步走到床边。
白日里屋中很亮,睡着了的吕初雪似有所觉,也懒得睁开眼,嘟囔道:“我不想吃,先热着吧,中午再说。”
胡氏看着女儿眼底的青黑,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伸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她的脸上。
疼痛传来,吕初雪困意尽去,睁眼看到是亲娘,过于震惊,她怀疑自己还在做梦,可脸上的疼痛告诉她这不是梦。
“娘?”
吕初雪一声娘喊出,满腔的委屈瞬间喷薄而出,顾不得自己没穿衣裳,扑出来就要抱床边的亲娘。
胡氏私底下和几个男人纠纠缠缠,但她知道这么做很容易得病,这些年她一直很小心,倒是没有中招,可是女儿不同,就她打听到的,女儿不会挑客人,找上门的,只要愿意给银子,她通通都不拒绝。
这怎么行呢?
看到女儿扑来,胡氏往后退了一步。
吕初雪扑了个空,身上凉意传来,她急忙拿被子将自己裹上,瞬间泪如雨下。
“娘,你嫌弃我了吗?可如果不是你说走就走,我也不会……”
“你怪我?”胡氏怒不可遏,“我对你还不够好吗?自己不听话,为了个男人活到如今境地,还好意思来怪我?”
吕初雪愤然:“你走就走,还带走了我的私房银子,我不出来接客,早饿死了。”
胡氏没想到女儿心里是这样想的,愤怒过头的她,反手一巴掌狠狠将人扇进了被子里。
“我是拿了你的私房银子,我只是想让你吃点苦头,让你认清现实。光里的那些首饰,不够你们母子活吗?你非要将自己的银子往狗男人的无底洞你塞,哪怕有金山银山都经不起你这么造!”
吕初雪两边脸颊红肿起来,她也不起身了,这些日子以来,她并非不知自己做错,只是以为自己无论有多错母亲都会包容。如今母女一见面,母亲对她都是责备和嫌弃,她又是羞愧又是不满。
母亲怎能这样对她?
胡氏咬牙切齿:“你出息得很,自己没银子了还去卖身来养他,他是你祖宗吗?”
吕初雪放声大哭。
“收拾行李,今天就搬走。”胡氏一脸严肃,“你还当我是娘,就重新找个院子住。不过,不能带上那个男人。”
吕初雪心头刚一喜,她就想回到曾经和母亲一起住的日子,在她孩子两个月之前,一家四口过得好好的……她特别怀念那时候的时光。
听到最后一句,吕初雪就感觉一盆凉水从头上浇来。
“那是我孩子的爹,我不管他,他怎么办?”
饶是胡氏早就猜到了会如此,此时也气得心梗。
“你非要和他在一起是不是?”胡氏愤然,“他会害死你的。住在这里,你一辈子就毁了。”
吕初雪并非不知自己搬到百花街是自暴自弃,也是自甘堕落,若是外人这般指责,她会羞愤,然后赶紧躲开。可是亲娘都这样说她,她接受不了。
“你不是好好的?我这都是跟你学的。”
有些事情,能做不能说。胡氏确实是靠着几个男人供养才过得优渥,外人指责谩骂就算了,亲女儿还说学她。
她一时间胸腔鼓动,喉咙里满满都是血腥味,张嘴后竟喷出了一口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