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酒的两个看守反应也快,反正他们帮犯人家眷带东西进来虽不允许,但也正常。做看守的,全靠着帮人带东西捞油水。
但定南侯却不允许二人辩解,一群官兵上前捂住他们的嘴,很快将人拖走了。
地上的犯人不停将口中的酒吐出来,定南侯请了大夫给他医治。
吐得及时,无性命之忧。此人根本不是贺虎,而是定南侯换过来的死囚。
不是大朝日,除了皇上宣召,大臣只需要去自己所在的衙门上职。
贺大人刚到地方不久,就来了一群官兵,不由分说将他带走。
与此同时,贺家也被官兵围了,所有成年男丁抓走,女眷们不允许出府。
霎时,整个贺府上下哭声一片。
陆丰海正在忙公务,他身边的随从匆匆而来,来不及让旁边的人避让,直接靠近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听完随从的话,陆丰海手里抓着的毛笔落下,脸色刹那间就苍白下来。
贺家出了事,若是他想摘出自己来,那要杀死的就不止贺虎一个,而是贺虎所有成年男丁。
他再也坐不住了,霍然起身匆匆出门,期间遇上同僚。人家热情的打招呼,他却理都不理。
*
陈明月那天回到国公府后又挨了二十板子,她手头无银,买不到药,上头的管事又不给她伤药,脸颊红肿一片,躺了两天也不见红肿有消退的趋势。
她身上有伤,却没能歇着,依旧伺候着那个腿脚不便的老头子,夜里还要在外头苦熬着。
刚熬完了一宿,陈明月总算可以回去眯会儿,却见院子外有一群人匆匆而来。
老头子是国公府的旧仆,曾经救过国公府世子,后来还替周氏办了事。他年纪大了,却不喜热闹,平时不爱出门,也不喜欢见客。因此,这院子里有时候三五天都没有客人来拜访。
突然来了这样一群人,陈明月一脸惊讶,盯着那群人走近。然后发现为首的是乔夫人跟前的得力管事。
据说这女人婆家姓罗,人称罗家婆子,后来被乔蔓儿选上去做管家后,逼着底下的人唤她周娘子或者是周管事。
好多人都说周管事不近人情,没有女人该有的温柔,反而像个男人似的。
陈明月看到一群人盯着自己,心头顿生不好的预感,原先她看不起下人,可每天欺负她的都是这些人。眼看周娘子在她面前站定,她只觉得头皮发麻,勉强挤出一抹笑来:“周管家,这是……”
“夫人让我将你送去定北侯府,别磨蹭,赶紧走!”
幸福来的太突然,陈明月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脸上下意识绽开了笑容,又想着在这么多人面前过于欢喜不太合适,想要收敛笑容,却怎么都压不住嘴角。
“啊?夫人是让我去侯府暂住,还是……”
“不要你回来了。”周管事冷笑一声,“我家主子大度,换一个人,你早死得连渣都没有了。”
陈明月心情特美,从来都看乔蔓儿不顺眼的她,此时欢喜之下也跟着附和周管事的话:“是是是!乔夫人人美心善,好心一定会有好报,我这就去收拾行李。”
她起身要走,两个丫鬟上前阻拦。
不等两个丫鬟出言拦她,陈明月自己顿住了脚步:“没什么行李可收,现在我就可以走。”
到了侯府,哪怕陆丰海不管她的死活,儿子和女儿总不可能短了她这个亲娘的衣食住行。
陈明月跟着周管事出府时,感觉吹过来的风都是甜的,往日她总觉得国公府的景致单一,不够雅致,今儿确觉风景美如画。
她还害怕自己走到一半被人拦住,结果担心都是多余的,她很顺利的上了马车,马车一路不停,很快到了侯府大门口。
定北侯府大门之外还和往日一样,威严又安静。周管事看着她下了马车,掉头就走了。
陈明月还想问自己的卖身契……只有取回卖身契,她才算是能做自己的主。
犯官家眷发配的下人,不可能恢复自由身。但拿着卖身契,旁人一般不可左右她的生死。
看着马车掉头,陈明月张了张口,到底是没敢问。她在国公府受了太多的委屈,真的不想回去继续受罪。
卖身契的事,以后再说吧。
如果是忘记了,回头再问,应该能讨回。若是周管事故意不给的,问了也白问。万一把人惹恼了,又把她往回带,那才是倒了大霉。
陈明月独自一人站在侯府门口,目送着马车远去,这才去了门房。
门口早就发现了陈明月,如今也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被休了的侯夫人,方才就已派人去禀告给主子了。
侯爷不在,几位公子的行踪不定,门房也不知道在不在府内。不过,老侯夫人一定在。
因此,陈明月回来的事情直接被禀到了老侯夫人处。
“先把人领进门来。”陈明月是老侯夫人亲自选的儿媳,只不过婆媳相处是千古难题,不管一开始感情多好,后来都会生出龃龉,尤其陈明月不是个大度的,她没能生出儿子差点被姨娘压在头上,亲生女儿被当做下人的女儿养着,想要亲近自己的孩子,还怕被婆婆发现。
那五年中,她侍奉婆婆真的比对亲娘还要恭敬,就指望着万一事发,婆婆能帮着求情。
后来她总算生了儿子,认为自己在侯府站稳了脚跟,这才扬眉吐气,再看婆婆,就觉得处处不顺眼,言语和态度坚也不如原先那么恭敬。婆媳二人到最后是两看两相厌。
老侯夫人和儿媳相争,会让儿子在家里费心神,她不是争不过,而是不舍得让儿子太操心。所以主动退居佛堂。
不管陈明月是为什么被送回来,站在门口会让人笑话,无论有何事,都先进门再说。
陈明月被带到了老侯夫人的院子里,她恭恭敬敬磕头。
“儿媳给母亲请安。”
婆媳多年,陈明月只有一开始那两年会正经跪着请安,后来这请安礼是越来越敷衍。
老侯夫人挑着眉看面前的儿媳:“当不得你这句母亲,你和丰海已经不再是夫妻,最近我还在张罗着重新为侯府挑选一位主母……你今日回来,可是有事?”
陈明月也一头雾水呢,早上到现在,她都没有见着乔蔓儿,不知道乔蔓儿此举的意思。
不过,她万分不愿意再回国公府,眼神一转,张口就来:“乔夫人不要我伺候了。估计是想通了,也是不想侯府为敌,特送了我回来。”
老侯夫人听她自称“我”,皱眉道:“侯府很快会有新的侯夫人,你是犯官家眷,如今是个奴婢,不能以主子自居,也绝不可能在侯府长住!”
陈明月心头窝火,却没法反驳老侯夫人的话,一时间沉默下来。
老侯夫人没等到她的回话,不悦地哼了一声:“哑巴了吗?”
“您作主就行。”陈明月眸光一转,“奴婢好久不见阿远和阿娇,在离府之前,奴婢想和他们兄妹见一面。”
她态度很是卑微,老侯夫人心气顺了不少,摆摆手:“去吧!”
立刻有丫鬟上前带路。
陈明月心情怅然,她过门二十多年,离开才不到半年,侯府的一草一木她格外熟悉,根本用不着人带路。
陆远今日不在府中,说是去拜访夫子了,陈明月先去了女儿的院子。
母女相见,执手相看泪眼,陆娇哭得泣不成声。
原本陈明月还有点想怪儿女这些日子不管她,即便是不能将她从国公府接来,花银子给她打点,或者是送银子给她也好啊。
手头有银子,她的日子能好过不少。不过,看到女儿哭成这样,陈明月心头的那点怨气瞬间就散了。
“别哭了,再哭下去,眼睛肿了就不好看了。”陈明月叹息,“要是乔氏能够放过我就好了。也不知道你外祖母如今是死是活……”
陆娇擦了擦眼睛,忙道:“在。外祖母在呢,爹把她送到了庄子上,我带你去看。”
陈明月怀疑自己在侯府住不了几天就会被送走,摆摆手:“我想先养伤,不然,我这副模样被她看见,会害她老人家担忧。”
她脸颊红肿,有些地方还破皮流血,看着就吓人。
陆娇就有些被吓着了,立刻叫来府医医治。
这边陈明月还在上药,说起陆娇小时候的趣事,母女俩有说有笑。陈明月时不时因为疼痛嘶一声。
陆娇见状,忍不住咒骂:“同样是女人,那姓乔的未免过于恶毒了。打人不打脸,她怎么能这样?原先你也没有毁她的容啊。”
陈明月不说话。
乔蔓儿容貌绝世,她曾经是又羡又妒,做了乔蔓儿的主子后,也不好亲自对她的脸下手,不过,她也不止一次掌乔蔓儿的嘴,还示意过身边的丫鬟欺辱于她。
陆娇替母亲抱不平:“也就是她不在,不然,我非得问问。干脆我现在去问……”
她起身就走,陈明月想要出声阻止,门外却传来了动静,好像有人在奔跑。
不待二人询问,陆娇那个去取药材的丫鬟空着手匆匆回来,满脸的惊慌惶恐:“姑娘,咱们侯府被官兵围了。”
陆娇一脸不信:“别胡说!”
陈明月心头咯噔一声。
“是哪里来的官兵?为首的官员是谁?”
得知是刑部官员,陈明月身子一软,差点摔倒在地。再看整个侯府的下人都在慌慌张张奔跑,个个脸上惊慌无措,她眼前瞬间就浮现了陈府被抄家那天时的情形。
不会吧?
她不愿意相信,忽然又想起乔蔓儿独独在今天放她回侯府……乔蔓儿真是好心吗?
乔蔓儿那么恨她,绝不会好心。
那么,乔蔓儿多半是知道侯府要倒霉,故意让她先喜后悲。
方才有多欢喜,此时心里就有多悲凉。
所有的人都被赶到了侯府宽旷的空地上,母女俩互相扶持着,陈明月被撵过来时,脸上的面纱都没来得及戴,站在人群里,她能感觉得到丫鬟们在偷偷打量她。
老侯夫人也被撵过来了,此时站在人群前面,对着来抄家的吴大人询问。
“敢问我们侯府犯了何事?”
“这是皇上的意思。”吴大人负手而立,冷着一张脸。
老侯夫人心中凉了半截,想到什么,扭头去看儿媳妇。陈明月早不回,晚不回,一回来家里就出了事,说不定此事和她有关。
即便无关,陈明月多半也知道一些真相。
“陈氏,怎么回事?”
陈明月一脸的茫然。她最近在国公府做丫鬟,忙得昏天黑地,不分白天黑夜,没有人愿意靠近她,她主动跟人说话,也多会被忽略。
这些日子她就像是被蒙住了眼睛和耳朵的人,又聋又瞎,完全不知外头的风风雨雨。
“我不知道啊。”
老侯夫人闭了闭眼:“大人,我家侯爷如今在何处?”
吴大人想了想:“不知道是在刑部还是在大理寺,也有可能在京兆尹。”
老侯夫人眼前一黑。
这三处地方都有大牢,会进去的都是犯了事的人。
“我儿犯了何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