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梨不打算躲着宾客,但这单薄的红色衣裙她也不打算穿。
“那身不好看。”她坐起身来,文雅急忙扶了她一把。
她们这些舞姬也有平时穿的常服,就比丫鬟的衣裙多几样配饰而已。
穿那个跳舞,自然是不成的。不过,楚云梨今日也不是为跳舞而去。
当她穿着常服往外走时,别说两个小丫鬟急得满脸是泪,就是文雅也是一脸的不赞同。
“紫柔,不可任性。你这样一身出现在宾客面前,王爷怪罪下来,你如何承受得起?”
“我心里有数。”楚云梨从园子里穿花拂柳而过,出了拱门后,往待客的大殿去。
南王在自己的封地上就是天,是所有人讨好他,他若是对谁另眼相待,那是旁人的福气。而他唯一需要应付的,就是京城来的官员。
几乎每年都有京城的官员前来当地查看税收和百姓民生,只要应付好了他们,南王在封地可以为所欲为。
路上的丫鬟看到楚云梨,都是一脸惊讶。
舞姬们平时不能出自己所在的院子,但凡出来,一定是去献艺,但献艺……绝不能是这样一副打扮。
不过,王府的下人们多数不会多管闲事。
管得越多,死得越快。
楚云梨一路顺利的到了待客的大殿之外,此时殿外候着不少人,都是伺候主子的丫鬟和下人。
其中就有那位赵公公的弟子小葫芦。
赵公公在这府中地位超然,除了几位主子之外,谁的面子都不给。身为他的弟子,小葫芦的地位也水涨船高,没几个人敢喊他葫芦,都是称呼他为胡公公。
京城来的官员于封地而言算是贵客,就连淑妃都来待客了。
殿中传来丝竹管弦之声,还有女子清悦的歌声。楚云梨还没靠近,胡公公已经上前几步皱眉打量着她,训斥道:“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还是这样一副打扮,不想活了吗?”
虽是训斥,声音却压得极低,生怕打扰到了里面的主子。
楚云梨瞄了他一眼,直接往里进。
胡公公气笑了,伸手一拦:“你这副模样,谁敢放你进去?”他一挥拂尘,“既不想活了,咱家成全你。来人,拖下去打三十板子,不必来禀了。”
当真有王府的护卫上前试图拉拽楚云梨。
楚云梨反手一巴掌。
胡公公惊呆了。
不看僧面看佛面,赵公公身为主子底下第一人,又是从皇宫中来的。府中无人敢不敬他,胡公公身为赵公公唯一的弟子,那就跟赵公公儿子似的,不管心里怎么想他,面上都得对他恭恭敬敬。
挨巴掌……除了主子敢动手,谁敢这么对他?
“你疯了!”胡公公气得声音拔高,“来人,杖毙了她,直接丢到乱葬岗。”
但他到底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和场合,再怎么愤怒,拔高后的声音也不大,也没忘了补充:“拖出去打!”
楚云梨微微仰着下巴:“京城中的贵客等着我献舞,我这身打扮那是主子的吩咐,用得着你多嘴?”
胡公公皱了皱眉,他再怎么风光,也只是一个下人。他不觉得一个舞姬打扮成这样能献舞,可紫柔说得煞有介事,他还真不敢赌。
随即他就想开了,若是紫柔自作主张,这样一身打扮出现在客人面前,一会儿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进去吧。”胡公公很快收敛了眼中的怨毒之色。
这一巴掌的仇他记住了,但要教训人,也不急在这一时,等到献舞过后……府里天天都在死人,多死一个紫柔,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待客的大殿两侧坐满客人,淑妃坐在最高的位置,此时满脸笑容,看着心情不错。
南王坐在淑妃左边,边上是南王妃,往下是两位侧妃。
殿中富丽堂皇,无论是主子还是客人,都各有一张桌子,桌上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酒菜。
楚云梨穿这一身确实是擅作主张,旁边奏乐的人在她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换了曲子,这是紫柔最擅长的飞袖折腰舞,由掌上舞改编而来,跳起来如同仙子一般,仿若随时可乘风而去。
没有穿特定的舞衣,美感会大打折扣。
楚云梨并不跳舞,走到中间行礼。
淑妃手中的茶杯往桌上一放,力道不大,发出砰地一声,边上的丫鬟变了脸色,头更低了几分。
南王脸上笑容稍微收敛,南王妃垂眸看着手中的酒杯,两位侧妃这是一眼后,又不约而同看向南王的脸色。
她们不知道跳舞的紫柔这样一番打扮是为何,还是南王身边的贴身随从出声训斥:“下去换衣!贵客面前,不许失礼。”
紫柔原本是可以在王府中低调度日的,就因为从京城来的使臣中有她的哥哥,且还认出来了她的身份。只不过,王府不愿意和她父兄为敌,便不愿意让她回京。
她死在了启程之前,到死都没有和自己的父母相认。
只不过,她是假死。
一个月后,使官启程回京那天,她被南王世子带到城墙之上,亲眼看着使官一行人渐行渐远。
世上没有了丫鬟紫柔,但南王世子的别院中多了一个叫柔儿的哑巴美人。
柔儿说不出话,双手被折断,身上没有力气,勉强能走几步路,多走几步就会摔倒。
这样的她,后来还有了身孕。
她死于难产,一尸两命,母子俱亡。
南王世子妃包括南王妃都不希望世子的长子生于一个舞姬的腹中。或者,他们不能让紫柔活着。
活着,就还有认祖归宗的机会。
临死前,紫柔还从南王世子口中得知,并非是南王世子要强留下她,而是她哥哥不想带她回京。
画舫之上长大的女子会让家族蒙羞,还不如死了。
紫柔心中悲愤难言,楚云梨想到这些,胸腔里的愤怒几乎跳出来,她扭头看向左边第一张桌子后的客人。
那客人看着二十多岁,白白胖胖的,见人先笑,一副很好相处的模样。
客人原本在喝酒,没看场中。
再傻的人,也知道这出现在场上的女子不该出现,或者说是不该以这副姿态出现。身为客人,紧紧盯着看,那是让主人家难堪。
“魏大人。”
楚云梨唤了一声。
魏辛堂愣了一下,抬眼看去,然后惊住:“你你你……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上辈子紫柔不知自己的身世,衣着清凉地上来献舞,跳到一半,魏辛堂认出了她,太过惊讶,当场就问及她的身世。
此次楚云梨主动露面,还是突然唤他看自己,魏辛堂自然比上辈子还要惊讶,问及身世的话也是脱口而出。
“紫柔。”楚云梨看着他眼睛,双手交叠,恰到好处的露出了右手背上的伤疤,那伤疤有两个铜钱大小,出现在冰肌雪肤上特别突兀,任谁都会多看一眼,瞬间就吸引了魏辛堂的目光,“出身江南,不知自己身世,看魏大人格外面善,一见就心生亲近之意……”
“大胆!”赵公公怒斥,“魏大人乃是京城怀王府世子,你一个小小舞姬,竟也妄图攀附?”
魏辛堂微微皱眉:“紫柔?”他起身上前,上上下下打量楚云梨,目光落在她脸上,然后又看向那伤疤:“你很像我妹妹。”
一言出,满座皆惊。
就连淑妃都变了脸色。
一时间,众人各异的目光都落到了楚云梨身上。
今日的客人除了京城来的四位官员,还有当地的几位豪强。
魏辛堂抓住她的手腕细看:“我妹妹手腕处有胎记,你这有伤疤……”
这突来的认亲,倒是让王府众人不知该如何反应。
不过,魏辛堂话都说出了口,那就是打算认下这个妹妹。南王最先反应过来,朗声笑道:“恭喜魏大人寻到妹妹。”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随从。
随从秒懂,一挥手,让人添了桌子。
桌子就添在魏辛堂的旁边。
魏辛堂一开始的激动过后,坐回了桌子,时不时看楚云梨一眼。
楚云梨敏锐的发现,他欢喜归欢喜,眼眸深处却带着几分不喜。
上辈子也是这样,兄妹相认过后,紫柔换了住处,这一回她一人单独住了一个院子,每天在院子里等着兄长离开南地时带上她一起。
等来等去,她生了一场重病,魏辛堂几乎每天都会来探望她,但前后起来不到一刻钟。
紫柔那会儿还安慰自己男女有别,即便是兄妹,也不好单独相处太久。魏辛堂应该是顾忌着男女大防才对她没有那么亲近。
就在启程的头两天,她昏睡了过去,等到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周围环境,南王世子出现,带着她去了城墙之上目送京城使官一行离开。
使官离开时,还带着个棺材。
楚云梨坐下,心里思量开了,上首南王笑着道:“当年怀王叔丢了女儿,几乎将京城掘地三尺,没想到竟会在南地出现……”
听了这话,楚云梨便知,按辈分,紫柔应该和南王平辈。事实上,南王比她要大十多岁,南王世子今年都十七了,按年纪,紫柔和南王应该是两辈人。
魏辛堂出声:“我会带妹妹回京认祖归宗,不知王爷能否放人?”
“当然!”南王笑呵呵的,“本王可不会拦着怀王叔父女相认,只是……本王不知紫柔身份,之前没有多照顾,兴许让她受了些委屈,还请魏大人帮着在怀王叔面前解释几句。不要让怀王叔记恨本王才好。”
口口声声喊怀王叔,又自称本王,可见对那位怀王并无敬意。
第2147章
魏辛堂微微垂眸:“紫柔是不是我妹妹,还得父王看过再说。若真是王府郡主,回头怀王府定有谢礼送上。”
“王叔不怪本王就好。”南王端起酒杯,“魏大人请!”
觥筹交错之间,淑妃侧首吩咐几句,没多久,就有丫鬟来禀,说是院子准备好了。
楚云梨不用再回紫柔之前那个十几个人一起挤的小院,而是有单独的院子住。不过,想要回京,还得再等个把月。
魏辛堂一行四人刚到,要在南地逗留,期间还要去南王封地几个城池转一转。
宴席未散,楚云梨早早退下,其他女眷也纷纷离席。
接下来,男人们喝酒赏乐,还会有各种歌舞。
楚云梨所住的院子清幽,此处是南王府郡主斜对面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