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坐小月子的妇人在没满月之前,不可以去别人家,会被默认是给对方带去了晦气。回娘家都要遭嫌弃,何况是去外人家里。
楚云梨在没满月之前就没出过门,如今也可以出门走走了。
她带上礼物,去了杜鹃村。
杜鹃村在偏远的大山里,以漫山遍野的杜鹃得名。
上辈子姚青梅来过母亲后来的婆家,楚云梨第一回 来,却也熟门熟路,不过,入村以后她没有直接去找母亲,而是找了村里人打听,问小高村改嫁过来的妇人是哪户人家。
整个杜鹃村加起来只有二十多户人家,几乎每一代都有人搬走,能往外走的,都不会留在村里。
人不多,楚云梨一问,旁人就知道是谁。还好心地给她指了路。
“你是她什么人呢?”
“我是她女儿。”楚云梨无意多说,“多谢大娘。”
她直奔高氏所在的赵家。
赵家兄弟四个,高氏嫁的是老四,这男人先头有娶过媳妇,生了一儿一女,他媳妇不是没了,而是回家去了。
老四前头的媳妇是租来的。
在这些偏僻的大山里,什么样奇葩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娶不到媳妇的人可以去租别人的妻子来生孩子,租上三五年,生完了孩子后,再把大人送回去。
村子里满满都是烟火气,鸡叫声,狗吠声,各家院子里传来的说话声,或是争执声。
乍一看,这个村子除了不如白山村那么富裕,各家的房子要低矮一些,陈旧些,除此外也没什么不同。
楚云梨很快出现在赵家的院子之外。
赵家房子背靠山,前面有个水塘,水塘里还有好多妇人在洗衣。楚云梨出现后,立刻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此时赵家院子里在吵架。
确切地说,有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正在大骂儿媳妇。
“你站不稳,怎么可能站不稳?不知道顾惜粮食的狗东西,今天别吃饭了,给我饿着!饿懂事了,肯定不会再摔。”
院子里好几个妇人都在忙活,骂人的老妇人一脸的尖酸刻薄:“还杵着?等着老娘请你是不是?”
她越吼,火气越大,向前对着站在那处的妇人踹了一脚。
就一下,高氏狠狠摔倒在地。
“砰”一声,灰尘都溅了起来。
这绝对不是可以装出来的摔倒。
楚云梨还站在篱笆墙外,手伸不到那么长,只是一脚就踹开了栅栏:“说话就说话,你怎么打人呢?”
“你谁呀?”赵婆子叉着腰,上下打量楚云梨。
就跟看一块肉似的,好像还在估摸着能值多少铜板。
那眼神特别让人不适,楚云梨上前扶起高氏。
赵婆子看到她与高氏有些相似的容貌,再一观她的年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眼睛一亮。
“你是巧儿那个闺女?哎呦呦,自家人啊!”
她转怒为喜,笑呵呵上前:“丫头什么时候来的?一路上可走累了?咱们这地方偏僻,你胆子可真大……”
她这一笑,脸上的尖酸刻薄瞬间去了大半,但难掩眼中的算计。
高氏昏迷了。
大概是听到了女儿的声音,她很快又醒了过来,睁眼看到真是闺女,脸色大变:“你怎么来了?快走!我不用你管!”
她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此时特别狼狈。
楚云梨将她扶起:“走也行,我们一起走。”
在姚父去世之前,姚青梅从来没有那种母亲不疼她的想法。
高氏照顾着父子俩的衣食住行,真的是面面俱到,姚青梅每年都有新衣,所有的衣裳都是买来的料子由高氏亲手缝制,而且有些衣裳上还绣着粗糙的小花,那都是没有学过绣花的高氏在成亲以后跟村里人学的。
母女俩分别后,高氏嫁人时来找过她,那次她没有多说,只嘱咐姚青梅好好照顾自己。
楚云梨这话出口,高氏还没反应,赵婆子已经跳了起来:“拆十座庙也不如破一桩婚的罪孽大,你这丫头看着乖巧,怎么专做这么恶毒的事呢?”
高氏满脸都是泪水,借着女儿的搀扶起身,摇头道:“我不回去。”
她没脸回去。
只看姚青梅费了那么多心思也要将母亲的坟迁走,就看得出来她对母亲的感情很深。再想想姚青梅从小受到的照顾,楚云梨也觉得该帮高氏一把。
高氏丢下女儿改嫁固然有些不厚道,但她过往对女儿的照顾是真心真意!
楚云梨也懒得跟她讲道理,粗暴地道:“要么走,要么我们一起留下。”
她进门这一会儿的功夫,已经看到了赵婆子眼中的算计,这大山里,女人的肚子也是可以卖钱的好东西。她不相信高氏猜不出赵婆子的打算。
“住下好啊,咱家有屋,你跟你几个堂姐妹一起住。”赵婆子欢欢喜喜,“老大媳妇,炒几个蛋,给你新侄女接风。”
高氏忙否认:“不不不,青梅不留,她要走。”
“叫青梅?”一个看着比高氏年长几岁的妇人笑眯眯凑过来,“这名字听真好听,不像咱们家这些不值钱的丫头似的,桂花桃花大丫小丫,忒俗气,一点都不好听!咱村不大,都能找出十来个大丫!我们家的人都很和善,你住一段时间就知道了……”
楚云梨握紧了高氏的手。
高氏胆战心惊,没感觉到女儿的力道:“我闺女不留下!姚家只有她这一条根,我改嫁已经是对不起孩子的爹,若是把孩子也带……”
赵婆子打断她:“反正都对不起了,也不差这一件事。巧儿,你现在是我们赵家的媳妇,别老想着前头男人!”
院子里三四个妇人,年轻的姑娘有三个,后院处还有好几个男人听到动静走出来,而方才那些洗衣服的妇人也放下手里的活,围到了篱笆墙外看热闹。
楚云梨打消了带着高氏强行离开的念头。
姚青梅只是村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家,她不想让人怀疑,问:“我要怎样才能带我娘走?”
赵婆子乐了:“你娘是我家的媳妇,老四和俩孩子都指着她呢,她怎么能走?丫头,你放心,我们家会好好照顾你。”
楚云梨皱了皱眉,看向高氏:“你是嫁过来的媳妇,听这话里话外,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卖给他们家了呢。”
赵婆子一合掌:“欸你说对了,你娘还真是我买来的。”
楚云梨张口就来:“我买回去行不行?”
赵婆子哈哈大笑:“我好不容易才选到的媳妇,凭什么让你带回去?”
“我加钱。”楚云梨扭头看高氏,“你被卖了多少银子?”
高氏满脸屈辱,摇了摇头。
楚云梨:“……”
这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只说要多少吧,我回去筹钱!”
赵婆子一挥手:“不卖!生意讲究个你情我愿,我就不卖,你总不能强买吧?”
忽然,几个男人中年纪最大的老头子凑了过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赵婆子眼珠子咕噜噜乱转,问:“你真想买?”
楚云梨点点头。
赵婆子盘算了下:“当年接你娘花了五两,你给……八两吧!”
“行!”楚云梨一口答应下来,却没有立即掏影子,“明儿一早,咱们在大山坪那边见面,一手交银子,一手交人。”
人答应得太爽快,赵婆子顿时就觉得自己要便宜了。
赵老头打算的是收了银子之后不认账,儿媳妇被带走了也不要紧,他们再去将人带回来就是。看这丫头的模样,明显是猜出了他们的打算,他当即强调:“你今天把人带走,就是这个价。如果明天再来,还带了什么文书,那就得二十八两!”
可真敢要。
姚青梅总共的积蓄也没这么多,虽说楚云梨想要筹银子也快,但凭什么要把银子给这种人?
“那我就今天带她走。”楚云梨心里很明白,这老头憋着坏,她不带其他人前来送银子,跟自投罗网没区别。还是带着八两银子自己送上门!
“走,去大山坪。”
赵婆子半信半疑:“你能拿得出银子来?我们家忙得很,到处都是活儿,你别想涮我们玩儿。”
赵老头也催促:“你先把银子拿出来看看。不然,我们不陪你过家家。”
楚云梨在来之前就猜到了一些高氏的处境,她还在前头的村子里打听了一番,结合上辈子姚青梅来过的记忆,心知杜鹃村地处偏僻,村里的人不讲理,里面有一半的媳妇都是花高价买来的,甚至还有兄弟几个只娶一个媳妇的事。
共妻会被其他人鄙视,村里只有两户人家这么干。
“别!”高氏按住女儿的手,她看向女儿的眼神中满是焦急之色,“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你不用管我,赶紧回家去。”
“回家”二字,格外用力。
高氏嫁过来有一年了,心知女儿此时若拿出银子,运气好点,留下银子能脱身,运气差点,人和钱都得留下……除非是姚家族人过来要人,多来一点人,赵家才有可能放人。
楚云梨目光一转:“哪个是赵老四?站出来说话。”
赵老四就是高氏后来嫁的男人,典了个媳妇来生了一儿一女。在高氏离世后,不愿意与之合葬,只把人葬到荒山上。说是他早打算好了与原配合葬。
他这所谓的原配还是别人的媳妇……既然再娶了都忘不掉,可见他对那女人感情挺深。
“呦,你这丫头,年纪这么小,语气却和混道上的人一样。”赵老四笑了,“我就是你爹,你想怎样?”
楚云梨懒得与他争执,什么爹啊祖宗的,总能让他改口:“我要带我娘走,你别老让老头子顶在前面,你一把年纪都当爹的人了,还总让爹娘做主。没断奶吗?”
赵老四气笑了:“十两银子,你带她走!”
“你得保证我们平安回到白山村。”楚云梨眼眸一转,“我有十两银子,但你要发誓不来找我们麻烦,不然,你这一辈子就孤独到死,死后无人合葬!”
对于心心念念和孩子他娘过日子的赵老四来说,这誓言真的特别毒。
“行!不过,我要十五两。”
楚云梨见他答应,心里并不意外。
人心复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父子之间,母子之间,兄弟之间想法都不一样,做出的决定也不同。
赵老四没能留住前头那个女人,在他看来,就是银子不够多。
楚云梨不顾高氏的阻拦,掏出了一大一小两个银锭,正好十五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