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家里就姐妹俩,不知道闹成什么样,有贵客来,万一屋子乱糟糟的,不像个样子。
张桂娘进屋后就开始收拾,之前大娘每天都来,也就今天没来,不算是很乱,就是有灰,她带着女儿里里外外的擦。
母女俩干活,动静颇大,尤其陈香萍自己在干活时很看不惯便宜姐姐在屋子里歇着,弄得噼里啪啦。
张桂娘知道女儿在发脾气,还瞪了她好几眼。
陈香萍察觉到母亲的眼神,更加委屈了。
“凭什么?”
无奈,张桂娘只好把女儿扯到一边:“今天要来贵客,那是给她相看的。若是顺利,最多两三个月,她就会嫁出去了。”
陈香萍没想到这么快,顿时欢喜不已:“谁啊?我认识吗?”
张桂娘瞪了女儿一眼:“姑娘家少打听,一会儿就去你舅舅家里,明儿再回来。”
陈香萍算是小家碧玉,但陈香柳是那种清冷美人,姐妹俩放在一起,张桂娘再不想认输,也得承认陈香柳的长相要比女儿好得多。
但万一呢?
万一范勤学没看上姐姐,看上了妹妹怎么办?
张桂娘可不想冒险。
范勤学家中富贵,可那又如何?
他生不出孩子,嫁给他后还要招呼他那些莺莺燕燕,根本过不了安宁日子。
再说,范勤学自三年前他妻子离世后,他就再未娶妻,若此次还是不想娶,只愿纳妾……这婚事还是得成。
楚云梨在屋中午睡,能感觉得到母女俩在院子里鬼鬼祟祟,她打开门出来,看到院中整洁干净,张桂娘还将吃饭的桌椅都换掉了。
她心中一动:“张姨,今儿有客人来?”
张桂娘点点头:“晚上来,那是绸缎铺子的东家,我们家所有的货物都得从他那里进。张福记看着是风光,实则也艰难,一会儿客人到了,你记得出来敬一杯酒。”
楚云梨点点头。
上辈子陈香柳也被劝着出来给范勤学敬酒了。
范勤学一眼就看上了她,不过,同样看上了陈香萍。
陈香萍自己倒是愿意,但夫妻俩说什么也不答应,张桂娘当时反应很快,说是她曾经请道长给女儿批过命,陈香萍的命格适合晚婚,最好是十八岁以后。
范勤学哪里不知这是夫妻俩的推脱之言?
请他上门相看,看中了又不给,凭什么?
他是个随心所欲的性子,看到夫妻俩那样紧张,好像他什么烂人似的,当即也生了些脾气,一口咬定,要么姐妹花一起进门,要么,就没必要结亲。
事情僵持了好久,范勤学一开始还常常派人来询问,后来又被其他的女子吸引了心神,对这边就不太热衷了。陈福州纠结时,又找到了另一门好亲事,将陈香柳送去给人做通房。
陈香柳能够感觉得到家里在让她和范勤学相看,她不觉得一个人到中年的男人会是良配,经历此事也看清楚了父亲的心思,父女情分那玩意儿是没有的,留下她,是为了拿她换好处。她提心吊胆了好久,防着家里再一次给她相看,只要不是太差,她嫁也就嫁了……结果,压根没正经相看,她就被迷晕了送去给人做通房。
前后不过一个月,就被折腾得只剩一口气。临终时,那狗东西还说,他会好生补偿陈福州。
什么叫补偿陈福州?
陈香柳又怨又恨,她一生没有做过坏事,从懂事起就过得小心翼翼,所谓的亲爹或许出了些银子,但从来没有教养过她,凭什么能得她拿命换来的好处?
她只想好好活着而已,怎么就这么难?
张桂娘见继女乖巧,笑道:“那位老爷家中无妻,住着四进大宅子,名下铺子无数,还和官家有亲,你……可有想法?”
楚云梨瞄了一眼陈香萍,上辈子,她可是热衷得很,特想嫁过去,被夫妻俩拦住了而已。
“这么好的亲事,该妹妹先挑。”
陈香萍轻哼一声,自然知道双亲给陈香柳找的亲事肯定不如面上那么光鲜。
不过,陈香柳凭什么嫁入这样富贵的人家?
“娘!”陈香萍拽了母亲,拼命将其拉入了房中,小声吼道:“不行,她不能嫁太好!”
“傻丫头。”张桂娘用手指戳了一下女儿的额头,“面上看着好,就一定好么?定这门婚事,是为了咱们家的绸缎好进货。”
“那我不管。”陈香萍撅着嘴,“让她过好日子就是不行。”
张桂娘摇摇头:“你个小丫头,你知道什么是好日子么?放心,她好不了!”
“就不能在街上随便给她找个人么?”陈香萍烦躁地道:“她嫁得那么富裕,以后我的日子还不如她,到底谁才是你的亲生女儿?”
张桂娘:“……”
她想要说范勤学不能生孩子,可又觉得女儿才十四,说这些太早。
“娘疼不疼你,你心里没点数?行了,收拾收拾去你舅舅家住一晚,若是不想看见香柳,那就多住两天。刚好你表姐天天在家绣嫁衣,你也能指点一下她。”
陈香萍一开始是打算避开相看之事的,听说跟陈香柳香看的男人那么富贵,她就不想走了。
如果是个歪瓜裂枣……歪瓜裂枣也不成,反正,陈香柳就不能过富裕日子。
乡下来的丫头,就该在婆家带着孩子给全家洗衣做饭当老黄牛!
陈香萍一个人关在房中生闷气,又想到若是陈香柳高嫁,那样富贵的人家,给的聘礼肯定不少,到时家里还得给她陪嫁丰厚的嫁妆……嫁妆要是少了,陈香柳在婆家的日子固然会不好过,但陈家同样丢脸。
本来陈家就是为了讨好那户人家才结了这门亲,嫁妆怎么可能少?
不!她得搅黄了这门婚事才行!
于是,陈香萍说什么也不肯出门去舅舅家中。张桂娘劝了又劝,后来都开骂了,陈香萍还是不动。
被宠着长大的孩子在父母面前都有恃无恐,张桂娘骂也骂了,就差对女儿动手……真上手她又舍不得,强调道:“你留在家里也行,但一会儿别出来,就装作不在家!”
陈香萍见母亲退了一步,也见好就收,急忙点头。
张桂娘看着女儿装乖的模样,无奈道:“你要乖一点。”
“我肯定乖。”陈香萍指天发誓。
*
傍晚,陈福州父子两人带着客人到了。
酒楼的食盒已经送了过来,只是还没摆上,听着门口有动静,张桂娘立即吩咐:“香柳,摆菜。”
八菜一汤,还都是色香味俱全的大菜。
楚云梨动作麻利,新买的桌子被摆得满满当当,那边三人进屋时,张桂娘正在摆酒杯,抬眼就笑:“范老爷,快请坐!”
又回头看楚云梨,“贵客到了,快倒酒。”
楚云梨想掀桌。
让家中的姑娘给一个没有妻室的男人倒酒,这夫妻俩是老鸨子吧?
今日这样的场合,即便要在家里宴客,陈福州完全可以把铺子里的伙计叫一个过来帮忙。
陈福州也知道自己的目的太明显,显得自家姑娘低贱,他笑着解释:“家里没丫鬟,让您见笑了。”
范勤学已经看到了站在那处的姑娘,一身布衣,素净至极,也是真的美貌,他忍不住多瞅了一眼,就听到了陈福州的话,当即笑了:“这是令嫒?”
“是!”陈福州接话,“跟着她娘长大,在乡下地方找不到好人家,特意送进城来相看。”
“哦?”范勤学来了兴致,又多看了一眼。
大家都是成年人,又都是男人,陈福州邀请他时就有暗示过会有美相送,如今进门就出现了一个美人,还说没有婚配,就差明摆着说这是要送给他的美人了。
范勤学毫不掩饰自己对美人的喜欢,陈福州看在眼中,垂下眼眸道:“当年我和她娘是父母之命,但两人脾气都倔,实在过不到一起,她娘把孩子托付过来,只一个要求,就是一定要给人做妻室,不能与人为妾。”
说话间,他自己倒了一杯酒,放到范勤学面前:“香柳,你给客人敬杯酒就回房吧,我们有正事要谈。”
楚云梨没有倒酒,自然也不敬酒:“可我不会喝酒。”
“我会!”陈香萍一身粉色衣裙,娇娇俏俏笑着进来,活泼又阳光,在陈福州夫妻俩惊愕的目光中自顾自倒了一杯酒遥遥一敬:“客人随意,我干了。”
正值妙龄的女子就没有丑的,陈香萍长相不如陈香柳,但肌肤白皙细腻,乌发如云,最要紧的是,比那个清冷美人要热情得多。
在范勤学看来,姐妹俩各有各的美,他当即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位又是……”
张桂娘气得咬牙:“是小女,年纪还小,平时顽劣不堪,您见谅。”
年纪小,就是不说亲的意思。
范勤学将这话抛到一边,笑道:“早就听说陈东家有一双龙凤胎,今日才得见,都说一母双生会长得一模一样,这兄妹之间,相似之处也不如传言那般嘛。姑娘美貌,公子俊俏,陈东家好福气啊!”
陈福州讪笑:“香柳,倒酒。”
楚云梨还没动作,陈香萍已经上前一步给范勤学添酒。
张桂娘想要抢女儿的酒壶都没来得及,气得牙都差点咬碎了。
陈香宗回来前就知道父亲要将陈香柳嫁给这个范老爷,他虽然觉得范勤学这样的花心滥情的男人不是良配,但……他还是认为陈香柳配不上。
一个乡下丫头,凭什么能嫁给这样富贵的老爷过富贵日子?
看见陈香萍如此上赶着,陈香宗倒不觉得姐姐是看上了范勤学,应该是和他一样的想法,只想搅黄了这门婚事。
陈香萍倒酒时,目光没有看壶嘴,而是看着范勤学的眉眼。
恰巧范勤学也在看她,二人目光一对,又各自避开。
不避还好,这么一避,倒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张桂娘将这些看在眼中,气得脸红脖子粗,她一把接过女儿手中酒壶:“不是要去你舅舅家么?赶紧去收拾好,让你哥哥送你。”
她扭头看儿子,眼中饱含威胁之意。
今儿必须要将女儿送走。
陈香宗明白母亲的意思,看了一眼范勤学,他到底知道大局为重,再不想让陈香柳过好日子,如今客人都请来了,万不可胡闹太过。
他站起身来,抓住妹妹胳膊:“走!”
陈香萍被强行拽走,她不敢挣扎太过,临出门时一回头,就见桌上那人像心有灵犀一般也侧头望来。
目光再次相对,陈香萍羞红了颊。
倒也不能怪陈香萍如此热情,范勤学人到中年没发福,长相是真的好,看着才三十不到,气质儒雅,身着当下最时兴的料子,料子上的绣工也精致。陈香萍自己就是绣娘,最会辨认绣工的价值,更别提范勤学手上带扳指,腰上带玉佩,就连腰带上都镶着玉,露出来的鞋尖都特别精致……总之,全身上下都写满了“富贵”二字。
陈福州夫妻俩面面相觑,一时间弄不清女儿是恶作剧想搅黄的婚事,还是真的看上了范勤学。
无人注意楚云梨,她一低头,用帕子遮住唇边笑意,跟着退出了堂屋。
范勤学收回目光时,余光又瞥见清冷美人退走。直到美人背影消失,他垂眸看向手中酒杯,心念电转之间,已经有了决定。